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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带轨 第一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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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棠初萌
第一章倒带轨
雨水顺着画廊巨大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顾惘然站在展厅中央,西装外套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他却浑然不觉。他刚从一场冗长的商业晚宴中抽身,酒精在血管里留下细微的嗡鸣,但此刻,这嗡鸣被另一种更强烈的震动取代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幅画夺走了。
《青棠》。
画名简洁地镌刻在右侧的铜牌上。而画作本身,是一幅巨大得近乎压迫的混合媒介作品,占据了整整一面展墙。背景是十年前高中教室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晕透过虚掩的窗户洒进来,两张并排的课桌,桌面上还隐约可见刻痕与涂鸦——这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到顾惘然的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而画面的中心,那本该有两个模糊身影的地方,其中一个被浓重的黑色颜料彻底覆盖了。那不是简单的涂改,而是一种近乎暴力的抹除,黑色的颜料厚重地堆叠,仿佛要将画布撕裂,带着一种绝望的、毁灭性的力量。
但更令人窒息的是,从那片狰狞的黑色之中,生长出了金色的脉络。那金色不是普通的颜料,更像是真正的金箔与金粉,被精心地、耐心地镶嵌、熔铸在黑色之上,形成繁复而美丽的纹路,如同大地裂开后涌出的熔岩,冷却后留下坚硬而璀璨的疤痕。这金色与黑色交织,残酷,却奇异地带了一种重生的、不容忽视的美感。
“这幅画,是非卖品。”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声音比记忆中的要低沉些,褪去了青涩,多了沉稳,却依然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惘然紧锁了十年的心门,锈迹斑斑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僵硬地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沈千度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衣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蓄起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额前,勾勒出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的轮廓。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不,还是变了。那眼睛里曾经为他燃烧的、带着怯懦和希冀的光亮,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投石无声。
“我知道。”顾惘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从容,却发现徒劳无功,“它……很震撼。”
沈千度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谢谢。很多人都说它看起来……很痛。”
岂止是痛。
顾惘然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回到那幅画上,回到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由他亲手造就的黑色废墟。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当年那管黑色丙烯颜料冰冷的触感,感受到了那黏稠的液体从指间挤压到画布上时,那绝望的、足以将他自己也一同焚毁的情绪。鼻腔里似乎又萦绕起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画室里淡淡的松节油香,还有……沈千度身上那时常沾染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为什么叫《青棠》?”他问,几乎是下意识的。青棠,合欢花的古称,象征着转瞬即逝的快乐与忠贞不渝的爱情。与这幅画的残酷、撕裂格格不入。
沈千度向前走了几步,与他并肩站立,一同凝视着画作。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松节油和一丝清冽的柑橘调古龙水混合的气息,一种成熟而陌生的、属于艺术家的味道,取代了顾惘然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铅笔屑和汗水味道的少年。
“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沈千度轻声念道,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顾惘然的耳膜,却带着千钧之力,“姜夔的《长亭怨慢》。当年画它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便是这句。觉得那棵树,若真有情,就不该在我们最青涩的年纪,显得那样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仿佛一切都能地久天长,所有的誓言都能轻易说出口。”
顾惘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鼻腔,几乎要逼出眼泪。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当年沈千度完成那幅最初的、色彩温柔的告白画作后,曾兴奋地拉着他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的教室里,指着窗外那棵繁茂的、据说有几十年树龄的香樟树,眼睛亮晶晶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对他念过这句词。那时的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表面上却只是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嗯”了一声,将那份汹涌的情感与少年的悸动,死死地压在了“优等生”冷静自持的面具之下。他当时只当是艺术生惯有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伤春悲秋,却不知那已是少年鼓足毕生勇气后,最隐晦的试探与不安。
而他,用最愚蠢、最残忍的方式,“回应”了这份不安。
“后来我觉得我理解错了。”沈千度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论一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作品,“树还是那棵树,无情亦有情。它的生长,它的枯萎,都遵循着它自己的规律。只是看树的人,心境变了。执着于它是否‘有情’,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妄念。这黑色是它的一部分,这金色也是。它们共同构成了它现在的样子——伤痕本身,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成为美的来源。”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在顾惘然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子与怯懦的眸子,如今沉静如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
“顾惘然,好久不见。”
窗外的雨声渐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厚重的玻璃幕墙,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闷热下午,在他撕毁一切之前,窗外渐渐沥沥、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的雨声。顾惘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却又将一切情绪完美隐藏的眼睛,看着那幅从他们共同青春废墟里开出的、带着金色伤痕的、诡异而美丽的画——
他知道,他避无可避。从他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里看到沈千度画展的宣传,从他在航班上辗转反侧,从他鬼使神差地走进这个名为“辞树”的展厅开始,这趟注定充满煎熬与反省的旅程,他就必须走完。
喉咙干得发紧,他努力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久不见,沈千度。”
顿了顿,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移开,重新落回《青棠》,试图用一种更专业、更疏离的口吻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尽管这尝试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次的展览很成功。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不少评论,都说你是近年来最值得期待的新锐艺术家。”
沈千度微微颔首,接受得坦然,却没有丝毫得意。“运气而已。正好赶上了一个关注创伤与重生主题的展览季。”
他的目光也转向画作,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审视。“说起来,还要感谢当年那些……经历。没有那些,可能也不会有现在的我,和这些画。”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顾惘然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变得无比匮乏。道歉吗?在时隔十年,在对方已经用如此成功的方式将伤痛转化为艺术之后?显得多么可笑而廉价。寒暄吗?询问对方这十年过得好不好?更是一种虚伪。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雨声和展厅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填补着两人之间的沉默。这沉默像一道无形的鸿沟,里面流淌着十年的光阴,流淌着误解、伤害、各自成长的轨迹,以及一些或许早已变质、却又无法彻底磨灭的东西。
“我……”顾惘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看了你的访谈。你说这幅画,是关于……告别。”
这是他来之前,在飞机上用手机搜索到的。一个艺术杂志的专访,沈千度在里面谈到《青棠》,说它最初源于一场不成功的告别仪式。
沈千度沉默了片刻,侧脸的线条在展厅柔和而聚焦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是吗?”他轻轻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倒是忘了具体怎么说的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指向画作上那些金色的脉络,动作优雅而克制。
“不过,如果一定要说告别,可能告别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种执念吧。对纯粹完美的执念,对青春必须无悔的执念,甚至是对‘解释’的执念。”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顾惘然,这一次,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真实了一些,却也更疏离了。
“现在觉得,这样也很好。就像这幅画,它不完美,甚至很丑陋过,但最终,它找到了它自己的平衡和表达方式。顾惘然,你说呢?”
顾惘然僵在原地。他看着沈千度,看着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会因为一句夸奖而脸红,会因为一次触碰而手足无措的少年,如今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关于放下的箴言。
他发现,他宁愿沈千度恨他,怨他,指责他。那样至少证明,那些过往还在他心中占据着重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都只是化作了创作的材料,被冷静地审视、剖析,然后安放在名为“过去”的展览柜里,供人评说。
而他自己,却还困在原地,被那段往事折磨了整整十年。
窗外的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这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画廊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人们在画作前驻足、低语、品评。而顾惘然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十年前那个下午,颜料管被挤空时发出的、最后的呜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璀璨的金色脉络上。
那真的是愈合的象征吗?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