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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互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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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石阶隐于云中,云中有仙,仙不言名,凡人称其愿儿神。
走投无路之人,若能走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台阶,可向愿儿神许愿。
这世上,从不缺痴人儿……
一缕金光自云中落下,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婆婆,脊背笔直,神采奕奕。
风林俱动,率先冲过来了一位白耳朵妖怪问:“这次问了什么问题?”
其他妖怪纷纷围住老奶奶,耳朵立起,身子前倾。
老婆婆笑得温柔明媚:“我问神,我是不是他最虔诚的信徒。”
妖怪们哦了一声:“然后呢?”
“愿儿神没有回答……”老婆婆像得了什么宝贝般,眼睛比午间烈阳还要夺目。
“啊……”有妖怪很失望,“那你不就亏了?前九次至少还有个答案。”
要不知道有个傻子爬了一辈子白玉石阶,只为问点愿儿神心情喜好之类的蠢问题,他们一群习性不同的妖,至于围在这?
走了大半的妖,又听到一句,唰地又飞回来——
“然后我又问他,我的一生,值不值得。”
众妖屏息以待。
“他还是没有回答。”
耳朵二次耷拉下来,有妖说:“怎么还是没有回答。”
又有妖问:“愿儿神是不是不在?”
“他已经回答了,他在。”老婆婆看了一眼云层,徐徐走入密林。
老婆婆走向她的竹屋。
众妖离去,是真正的离去,若非特殊原因,他们当是一辈子不会回来。
没有下一次的乐子了。
老婆婆老了。
老婆婆抱着一件衣服——据老婆婆说,是她第一次遇见愿儿神时穿的衣服。
她总说,她曾被下凡的愿儿神救过。
老婆婆抱着衣服,陷入梦想,不知明天太阳生起后,她会不会醒来,会不会再一次踏上白玉石阶。
“然后呢?没啦?”
画面变虚,落于翻来的书间,林顾皱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老婆婆幸福的表情。
“你知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吗?“林顾看向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她盘腿坐,仰头看高大的愿儿神真身投影。
“不许不说话!回答我!”林顾威胁道:“不回答我的话,我就让你收不到香火!”
愿儿神轻叹了一口气。
林顾倾身,鼻子撞到殿门。
林顾拉着好长的脸,拍拍鼻子,踢了一脚门,却被弹到空中。
“等我厉害了,定要把你们一个个绑起来回答我!”
神仙羡慕无界石之灵不受七情六欲的干扰。
林顾羡慕他们有情感。
她当然知道作神仙要克情,她也不想影响他们的修行,她倒也想去问问向老奶奶,问问那些故事里的人啊妖啊。
这不都死了,转世都不知道转了几回了,抓了问也问不出。
活下来的妖,她没几个能打的过的,打不过的,也没几个愿意跟她讲感受。
等她厉害了,等她厉害了……
算了,还是去凡人馆子里问吧。
……
“又变了……”林顾幻化成约莫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王记首饰”四个字。
“算了,再换一个吧。”蹦蹦跳跳地问路人附近的茶馆儿,蹦蹦跳跳地买了包栗子吃。
有路人看不下去了,拦住林顾,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姑娘,吃栗子皮会把牙磕坏的,要把栗子皮剥开吃。”
“就像这样。”路人示范了一个,喂给林顾。
“谢谢!”林顾甜甜一笑。
人间变化太快,不装成小孩子,就要被当成傻子。
她堂堂无界石之灵,怎么能当成傻子呢,还是小孩子好,什么时候下来玩,总有好心人帮她。
林顾:“姐姐,你知道哪里有说书的吗?”
“顺着这条街向南走,拐角就是。”
“谢谢姐姐。”
几百年过去了,说书人还是在茶馆工作,依旧火热。
林顾已是习得人间常识的熟练工了,找了个地方坐着听,直到讲完了,人散了,才跑到说书人跟前问:“你可不可帮我解释个故事,我给你钱。”
林顾抽出两根金条塞到说书人怀里。
说书人眼睛都直了,唇抖了抖,僵着手将金条还过去:“姑娘拿钱,家里人知不知道?”
说书人说话已经很委婉了。
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林顾穿的还是前前前前朝的服饰,于今看,若非衣服不破不烂,要以为林顾是小乞丐呢。
一路上的风貌,他人的目光,林顾偏偏一无所觉,轻易掏出两根金条,可不得惹人怀疑。
说书人已数到八岁炸邻居粪坑,现邻居儿子出人头设计报复他了……
“我没有家人,不过金子的主人知道我拿了。”林顾对同类很友好的,拿的时候都会说一声,虽然说没说它们都拒绝不了。
说书人嘴角一颤,悲从中来。
本朝金条是有印记的,无印金条,一律视为私自采买,是要下大狱的!
早知道年轻的时候就不得罪那么多人了,导致现在疑凶太多,无法锁定,下地府告状都不知道该告谁。
林顾以为说书人不喜欢,又掏出了未经打磨的翡翠,玛瑙,和田玉……
我在那些人眼里就那么没脑子吗?说书人双目呆滞,脸上只有皱纹是曲折的。
林顾疑惑:“你不喜欢吗?”
凡人不是很喜欢花花绿绿的石头吗?
时代又变了?
“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拿。”
林顾谨记其他仙人说,不得用法术变钱欺骗凡人。
说书人看向林顾单薄的身子,又看向林顾满怀的宝石。
哦,还挺会藏。
他望向天际,面色凝重:“我喜欢活着。”
林顾若有所思,认真道:“我地下有人,你想活多久我能帮你。”
说书人再一次看向林顾。
嗯,他们不禁想要我的命,还要侮辱我的智商。
“不必,”说书人拱手:“姑娘心意我领了,在下还要去郡守府讲书,先告辞了。”
靠山搬出来了,不要命你就拦。
“啊?你还没有给我讲解故事!”林顾犟气上来了:“不行!不讲完,你不可以走!”
莫非会派人来?说书人眼睛睁大,撒腿便跑。
“撕——咚——”
胸痛背凉凉。
说书人飞速爬起。
“咚——”
胸背皆凉凉。
说书人捶地痛哭:“你我何仇何怨啊?!”
林顾松开说书人的脚,蹲在他面前,十分不解:“我只是想问个故事,怎么就扯到愁啊怨啊的?”
“你说吧。”说书人穿着破烂衣服,盘腿坐起,生无可恋。
林顾非常好心地从袖子中变出一件褂子,盖在说书人的身上,才将老婆婆的故事讲出来。
“她爱他。”说书人斩钉截铁道:“若非爱,一个女子如何会花费一生,受苦一生,去见一人,只为问几个小问题。”
“是吗?”林顾不理解:“为什么就爱上了呢?因为救了她?”
“救命之恩还不够吗?”说书人的眼睛似看到那一片火海:“世不容她,唯有濒死之际,得一人相救,视她与常人无二,还不够心动吗?”
说书人总结:“此女心思坚韧,忠贞不渝,世所罕见。”
林顾似懂非懂。
说书人试探:“我说完了……”
“你可以走了。”林顾沉思。
说书人眼前一亮,拉紧衣服,起身要跑——
“咚——”
“我这回没拉你!”林顾摊开手,赶紧撇开关系。
“没事,腿麻了!”说书人头也不回,猛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赶。
林顾:“等一下。”
说书人跑得更快了。
眨眼间,林顾挡在说书人与门之间。
说书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仰过去,门近在眼前,眷恋之情溢于言表。
林顾提醒:“你还没拿东西呢!”
“不用了。”说书人又快哭了。
林顾不理解但尊重,她手指转了几圈,点向说书人的膝盖。
一股暖流自膝盖蔓延,说书人一惊,大气不敢喘。
林顾:“好了。”
总共不过一息,仿佛是说书人的错觉。
说书人跺了跺脚,又蹦了蹦,身体从未这么轻快过。
“神医在世!神……”说书人激动地抬头,门边只余一片绿叶。
……
“噗通——”
一道人影跳入水中,勾住落水人的身子往岸上带。
林顾见人昏过去了,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少年哇得一声,吐了一地的水。
少年脸白如纸,咳嗽被跳到跟前的林顾吓了回去。
“是我救了你!”林顾一双明亮的眼睛,又好奇又兴奋。
“在下姓陈名白,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没想到救自己的竟然是个孩子。
林顾问:“那你爱不爱我?”
陈白有点懵,以为孩童戏语,仍认真回答:“姑娘仍是孩子,哪里能谈及情爱事?”
林顾低眉,声音越来越小:“救命之恩也不可以吗?”
“恩情不等同于爱情。”
“那老婆婆也不一定是爱他?”林顾眉毛凑在一起,“不是爱是什么……”
陈白:“姑娘有疑,不妨讲与我听,不一定对,为姑娘提供个思路也是好的。”
林顾又讲了一遍老婆婆的事。
陈白想了想:“若非爱,可能是因为信仰?”
“世人多信神,天下教派众多,规矩也多,有的甚至严苛,能坚持一辈子,靠的不过信仰二字。”
林顾似懂非懂地点头:“救了,产生信仰……”
她眼睛一亮,看向陈白:“那我现在是不是你的信仰?”
“啊?”陈白懵了,“这……这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林顾手指虚点他:“你看啊,我救了你是不是?”
“是啊。”
林顾手指又点:“你又不爱我?那就只剩信仰了。”
“这不一样的。”陈白急忙解释:“人与人之间相救为恩义,怎么能谈信仰。”
林顾底气上来了:“我不是人啊,我是石头!”
话音一落,林顾变回灵身,身着无缝白纱,发间身上坠着的不是宝石,而是毛茸茸的球和羽毛。
她的眼珠似碎冰下的鹅卵石,与她对视,如临河自赏。
陈白吓得说不出话来,眼一翻,昏了过去。
“唉?”林顾正准备施法把人叫醒。
“仙子何必为难凡人?”
林顾起身,寻声望去。
男人一身玄衣,坐在树枝上,一腿蜷,一腿垂下来,狭长的眼睛弯起来,狡黠毕露。
林顾盯着他的衣服看,这花纹上附加的法术没见过。
男人跳下来,边走边说:“千听万看,不如亲身体验,我可以让你到那个时间,去看那个人的一生。”
林顾睫毛一动,前倾的身子慢慢往后,头微偏:“真的?”
天帝都办不到呢。
“当然可以。”男人道:“再说,无界石与天地同寿,性命与天地相连,我是能囚了你?还是杀了你?”
林顾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送上门来的馅饼,不是有毒,就是要拿东西换。
男人道:“我的武器丢了,需要你无界石的能力,帮我避开其他位面的排斥。”
“你是谁?”林顾心生警惕。
自她诞生起,她便能感应到除此世界外的其他世界。
似母与子,又似同胞。
她隐藏近万年的秘密,被眼前人道破,心中唯有迷茫。
“我叫池安,是时空管理局在编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