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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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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什么跑?跑什么跑?!”
刘天鸣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忍着痛睁开眼,熟悉的恐惧再一次笼罩住他。
狭窄的楼道里站着五六个身型各异的人,牢牢地围住他,将他头顶的灯光都遮了大半。
为首的鲁青雄怒骂:“说了让你考试的时候传纸条?纸条呢?!你丫的故意整我是不是!”
“不是!”他挣扎着支起瘦弱的身体,下一秒,后腰就传来剧痛——“呃……!”
瘦削的双臂如同螳臂当车,肘部的皮肤狠狠摩擦过地面,他半个身体都被狼狈地踹得向前。
鲁青雄的鞋印烙印在刘天鸣原本洁白的衬衣上,周围三五人“嗤嗤”笑了,鲁青雄揪起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那张平平无奇、却一次次带来噩梦、让他在梦里恨不得千刀万剐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
令他作呕。
“靠,什么表情?不服?”鲁青雄伸出手掐住他的下颚,手指将他两侧的脸颊压出凹陷,刘天鸣的牙齿被挤得发酸,甚至还能听见自己骨骼在痛苦地“吱吱”作响。
“觉得自己成绩好,看不起我们呗。”
“成绩好有个屁用,考班里第一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趴在我们雄哥脚边伏低做小。”
“你懂什么?人家这叫有志气,当狗也要争当第一!”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笑声像潮湿粘腻的胶死死扒在刘天鸣身上,他开始头皮发麻,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鲁青雄凶恶的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扬起弧度,把刘天鸣的脸向左掰、又向右掰,问他:“你觉得他们说得对不对?”
不对!不对!
刘天鸣想喊、想骂、甚至想给他们每人的脸来上一拳,他张开嘴,嘴唇在抖,但声音像被棉花堵在喉头,他骂不出、也咽不下。
不甘和愤怒踏着铁蹄,却仿佛一团无头苍蝇,无处发泄的愤恨让刘天鸣几乎要窒息——现在应该抬起手、或者挣扎、张开嘴咬死鲁青雄!
血液往手臂里涌,肌肉开始充血,眼前黑压压的人脸变得扭曲,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抬起手!对!抬起来,对准他!
指尖动的瞬间,刘天鸣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
“操,这条狗吓得尾巴都夹起来了。”
鲁青雄边说,边真像拎着一条狗,把刘天鸣拎到那群人面前展示。
极尽羞辱的笑在刘天鸣耳边炸开。
他目眦欲裂,腿却使不上力,就连想堂堂正正站直在他们面前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多可悲。
他的愤怒和不甘永远敌不过本能里的害怕,可悲自己的身体如今真的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这真的是他的错吗?他只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只不过是——
下一秒,鲁青雄猝不及防松开手,刘天鸣瞬间失重,尾椎骨重重地砸向地面,疼痛迅速麻痹了他的半个身子。
“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雄哥,狗哪会说人话啊。”
“也是,”鲁青雄嫌恶地踢了踢刘天鸣的小腿,似乎觉得不够,鞋底用力地碾上他的腿肚,刘天鸣痛苦地蜷缩起来。
“不会说话?那就汪两声来听听!你不是狗吗,狗叫肯定是天生就会的。”
“第一名趴在地上给我们学狗叫,真贱啊。”
污言秽语充斥在耳边,刘天鸣趴在地上,眼睛大睁着,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他能看到瓷砖拼接的缝隙,一道黑色的、塞满灰尘与污垢的缝隙,就这样横在光鲜亮丽的大理石瓷砖间,却从来不会被人留意。
“你丫的少装死!”鲁青雄又踹了他一脚。
有人拉住他:“雄哥,你看他这样,我们要不要把潘琳也喊过来?”
潘琳这个名字让刘天鸣心里的弦一瞬间绷紧,身体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他剧烈地挣扎起来。
鲁青雄始料未及,就在他即将挣脱之际,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扑过去,刘天鸣感觉背上像压了一座大山,身形不稳,膝盖狠狠地磕向地面,比疼痛先来的是绝望的认知——他跑不掉了。
“还敢跑?”那人重重一拳砸向刘天鸣的右脸。
“妈的,几天不教训你胆子肥了啊?”鲁青雄怒气冲冲地走来,豆大的瞳孔剧烈收缩,泄愤一样揪起他的头发,“你跑能跑到哪去?!只要你一天在这个学校,就得乖乖给我当狗一天,你有种再跑啊?第一名是吧?好学生是吧?你们几个过来,动手!我没喊停谁敢停下场就和他一样!”
那几个被叫到的人或是兴奋、或是谨慎地走向刘天鸣,那个压着他的“大山”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给他一个“祝好运”的眼神,让出了位置。
终于一身轻,但刘天鸣已经没力气再爬起来。
爬起来了又能怎样?鲁青雄说的没错,只要他还在天誉,这些事就永远不会停止。他麻木地躺在地上,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任人宰割地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踢打,也又一次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疼痛连绵不断地从身体的各个地方传来,刚开始也许还有些难以忍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对疼痛的耐受性提高,刘天鸣只感觉麻,沉默着、固执地维持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姿势。
“死人一样躺在这干什么?你不是挺有能耐吗?”鲁青雄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鞋底压着他的半边脸,嘴角扯出一抹笑,“别搞得像是我们欺负你了一样,是你先没守信用的,兄弟之间不就是要讲信用,我们可一直把你当兄弟,但你总是给脸不要脸。”
刘天鸣没动,只用眼球向上顶,目光顺着那只压在颊边的脚、最后定格在鲁青雄那张脸上。
他居然从鲁青雄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同情——一种虚伪至极、让他不寒而栗的同情。
鲁青雄用鞋底在他脸上蹭灰,勉为其难地宣布:“这样吧,我们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给我们每个人说句对不起,再汪两声,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嗯?”
周围人开始起哄。
“是啊天鸣,我们要求也不高,你道个歉,我们还是好兄弟嘛!”
“对啊,只是道个歉而已。”
“干嘛这副表情,道歉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出来吗?我看你真是欠打……”
“天鸣,别伤了我们的心啊!”
刘天鸣的指尖微微颤动,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盯着地面。
窃笑声慢慢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压得他不敢呼吸的沉默。
鲁青雄砸了砸嘴,慢悠悠地踩上刘天鸣的手背:“看来你是不想和我们道歉了。”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碾了碾。
几乎将手指骨压碎的力道让刘天鸣的手掌痛苦地伸直又收缩,眼睛一瞬间睁大,嘴张着、但尖叫声被他吞了下去,只剩下脸上的肌肉在扭曲。
“你们几个,”鲁青雄扬起下巴,“去把潘琳叫过来,他对我们说不出口,对潘琳肯定说得出——毕竟你给她也‘带了’不少麻烦,正好让她看看你是怎么趴在这里认罪的。”
潘琳,潘琳……
女孩的面容在脑海一一闪过,从垂着眼对他甜甜的笑,到伏台小睡时宁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最后是见到他躲闪的眼、欲言又止的咬唇、和在朋友的陪伴下匆匆离开的步伐。
“不!不……别叫潘琳!”
刘天鸣声音在抖,但另一手已经死死抓着鲁青雄的裤脚不放。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鲁青雄,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个大仇得报的场景,而是在这个拥挤的楼梯间、在他连直起身子都费力的情况下。
“别叫她……是我的错,对不起……”
血腥味还在口腔里弥漫,他的语气像被泡锈了,一字一句从嘴里吐出来,落了满地锈渣。
刘天鸣空洞地忏悔:“我……我不该没给你们传纸条,不该跑,不该……不该一开始逞英雄,不该告诉老师也不该——”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快狗叫啊!”鲁青雄皱着眉打断。
刘天鸣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有人“啧”一声,嘀咕“还没认清自己是条狗”,鲁青雄一堵墙似的没动,只是眉心往下压。
刘天鸣闭起眼睛,极轻地吸口气、张嘴——
“雄哥!雄哥!”
一阵慌乱的脚步打破了楼梯间的鸦雀无声。
“操!他妈的你没长眼睛?!”鲁青雄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要往望风的人脸上砸。
那人神色慌张,气都没匀,大喘:“雄哥、何……何譞卓他们往这边来了!”
鲁青雄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冻住,神态变幻莫测。
别说鲁青雄,站在这的所有人都像被临头浇了盘冷水,嚣张的气焰熄灭了,脸上难得闪过几分怯意。
只有刘天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妈的,他好端端来这干什么……”鲁青雄收了拳头,把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焦躁地踱步,“他一个人来的?”
那人小心翼翼地答:“还有陈璕枝……”
鲁青雄又暗骂了几句,然后走到刘天鸣旁边,冷笑:“今天是老天爷帮你一把,下次你就没这么幸运了。”转头,对着那群人说,“把他抬起来,别让他在何譞卓面前搞什么幺蛾子。”
几个人立马不管不顾地把刘天鸣架了起来,像在摆弄一个快要散架的木偶。
“雄哥,何譞卓也不会管这种吧?”
鲁青雄踹了那人一脚:“妈的谁知道他……让你做你就做!做完赶紧滚!”
“是、是……”
他们把刘天鸣半靠在墙,让他维持着一个勉强站立的姿势,警告地指着他骂了几句,就快步跟着鲁青雄离开了。
耳边回荡着他们仓促的脚步声,刘天鸣此时连呼吸都会牵扯起胸腔的疼痛,压抑的痛吟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只能不断放慢频率。
腿也疼,像两条失去知觉的面条。
他最终还是坐下来,手臂环抱膝盖蜷缩在角落。
他不想让人看到他鼻青脸肿的脸,所以他挡起来了;但衣服是脏的,上面都是鞋印,很明显;头发和裤子也都乱了,灰都扒在身上,脏,但挡不住。
刘天鸣在心里冷笑,真像一条丧家之犬。
哒、哒、哒……
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回响在楼梯间,刘天鸣缩得更紧了,他知道来者是谁,说到底还是和鲁青雄一样的、让他作呕的人。
可即使是这样,当脚步踩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怀着强烈的不甘和愤恨,透过臂弯看了出去。
最先看到的是两双腿,两人都穿着天誉正红色的制服。一双属于男性的、过分修长的腿走在最外面,穿在做工精细的西裤里,裤腿笔直,面料随着迈腿的幅度被带出几道利落的褶。
另一双腿显然属于女生,纤细、白净,被包裹在高筒袜里的小腿线条极具美感,红色的裙摆水波一样轻荡,在边缘用金线绣了不明显的字母“xz”。
是天誉人尽皆知的两个人,何譞卓和陈璕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