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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温情
玉奴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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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奴盘绕在洛昔风腕间,细长的身子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淡金色的蛇瞳紧闭,头顶那点珊瑚红的肉冠在殿外渗入的微弱血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睡着了。
洛昔风并未回寝殿,而是屏退了影奴,独自一人,沿着千蛛万毒坛后方一条隐秘的石阶,缓缓向上。
石阶尽头,是建在峭壁凸出平台上的一座孤亭。亭名“忘尘”,是师父洛卿云当年亲自题写。说是亭,其实更像一座半开放的精舍,三面以轻纱为幔,一面敞向万丈深渊。夜风穿过山谷,掀起纱幔如雾如霭,亭中石桌上常年温着一壶“醉梦生”——那是用南疆十七种致幻花草与陈年烈酒同酿的毒酒,饮之可暂忘前尘,故名。
洛昔风很少饮它。
他怕醉,更怕醉后那些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反而愈发清晰。
今夜,他却想醉一场。
他在石凳上坐下,未用杯盏,直接执起那温热的玉壶,仰头便饮。酒液辛辣中带着诡异的甜香,滑入喉间时,灼烧感一路蔓延至胸腹,随即升腾起一股飘忽的暖意,眼前的血色月色与紫色瘴气,便开始微微晃动、交融。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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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药灵谷春深
他做了一个梦。
那时六岁的他,还叫百里絮。他穿着母亲宁青筠亲手缝制的浅青色锦缎小袄,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雪狐毛,衬得那张尚未长开、却已精致得惊人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眉眼像极了母亲,尤其是那双凤眸,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蓄着两汪清泉。只是性子随了父亲百里宏几分,有些内敛沉静,不如阿姊活泼。
此刻,他正被阿姊百里玉颜拽着袖子,躲在“百草轩”那扇绘着松鹤延年图的紫檀木屏风后面,偷偷往外瞧。
玉颜比百里絮早出生一刻钟,是他的孪生阿姊。鹅蛋脸,杏仁眼,瞳仁是活泼灵动的琥珀色,扎着双丫髻,系着粉色的丝带,穿着同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像只粉嫩嫩的小蝴蝶。她性子跳脱,最爱热闹,此刻正兴奋地压低声音:“阿絮快看!那就是孟伯伯和孟伯母!他们来给那个‘小呆子’定亲啦!”
百里絮顺着她的手指,从屏风缝隙望出去。
只见正厅之中,父亲百里宏与母亲宁青筠正含笑陪着两位客人。父亲一袭青衫,儒雅温和,母亲身着月白衣裙,清丽婉约。而对面坐着的两人,气势则截然不同。
那位伯伯身材极为高大魁梧,哪怕坐着,也如一座小山,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他面容方正,剑眉虎目,不怒自威,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宽刃重剑,剑身黝黑,隐有暗纹流动。正是如今的武林盟主,孟啸天。
依偎在孟啸天身旁的女子,却与他形成鲜明对比。她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容颜极美,是一种明艳张扬、如同正午阳光般令人不敢逼视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胜雪。她穿着一身如火的红衣,袖口与裙摆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乌发梳成高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当,光华流转。便是百里絮年纪尚小,也能感觉到这位孟伯母身上那种与母亲宁青筠截然不同的、灼灼逼人的风华。她是上官南凤,孟啸天的夫人,昔年名动江湖的“烈焰凤凰”。
“听说孟伯母武功可高了,一把‘焚天剑’打得邪道那些坏蛋屁滚尿流!”玉颜凑在百里絮耳边,小声道,眼里满是崇拜,“孟伯伯就更厉害啦,是武林盟主呢!管着好多好多人!”
百里絮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他目光逡巡,终于在孟啸天身后不远处,看到了那个被阿姊称为“小呆子”的男孩。
那男孩看起来与他们年纪相仿,约莫也是五六岁模样。生得倒是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红齿白,一张小脸圆乎乎的,还带着婴儿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箭袖袍子,腰间居然也像模像样地别着一把木质的小剑。
只是他此刻的举止,实在与“英武侠少”沾不上边。他似乎对大人间的寒暄客套毫无兴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桌上果盘里水灵灵的葡萄,偷偷咽了咽口水。趁大人们不注意,他悄悄伸出小手,飞快地抓了一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眼睛满足地眯成了月牙儿。吃完一颗,又去抓第二颗,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百里絮忍不住抿嘴轻笑。
玉颜也看到了,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不行:“看!我就说是小呆子吧!就知道吃!”
正笑着,忽然听孟啸天洪亮的声音响起:“……犬子北措,今年虚岁六岁,虽顽劣了些,但根骨尚可,心性也算纯良。我与内子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听闻百里兄与嫂夫人育有一双明珠,聪慧灵秀,尤其玉颜侄女,活泼可爱,与我那皮猴子倒是……咳咳,颇为投缘。不知百里兄与嫂夫人,可愿与我孟家结个儿女亲家?”
此言一出,屏风后的玉颜瞬间瞪大了眼,脸颊“腾”地红成了熟透的苹果。她虽活泼,到底是个小姑娘,听到“定亲”二字,又是关于自己,羞得立刻缩回头,跺了跺脚,嗔道:“谁、谁要跟那个小呆子定亲!他、他只知道吃!”
百里絮倒是镇定,只是心里也有些异样。他看了看羞窘的阿姊,又透过屏风缝隙,看了看那个还在偷葡萄吃的“小呆子”孟北措,莫名觉得……有点有趣。
厅中,百里宏与宁青筠对视一眼,温言笑道:“孟兄抬爱了。只是孩子们尚且年幼,此时定亲,是否为时过早?不若让他们先相识相处,若真有缘,将来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留了余地。
孟啸天哈哈大笑:“百里兄所言甚是!是孟某心急了。既如此,便让孩子们自己玩儿去罢!北措!”他转头唤儿子,“别光顾着吃!带你玉颜妹妹去园子里玩儿!”
孟北措正将第三颗葡萄塞进嘴里,闻言差点噎着,慌忙咽下,小脸憋得微红,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爹。”然后转向百里宏和宁青筠,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百里伯伯,宁姨姨。”
举止倒是有板有眼,只是嘴角还沾着点葡萄汁水。
宁青筠忍俊不禁,拿出丝帕替他轻轻擦去,柔声道:“好孩子,去吧。玉颜,阿絮,你们带北措哥哥去园子里转转。”
玉颜扭扭捏捏不肯出去,躲在屏风后,揪着百里絮的袖子:“阿絮,你去!我、我不要见他!”
百里絮无奈,只得被阿姊推了出来。
他走到厅中,对父母和客人行礼,然后看向孟北措。两个男孩目光相接。
孟北措看到百里絮,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眼前的小人儿穿着浅青小袄,肤色雪白,眉眼如画,精致得不似真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带着晨露的青竹,又像一块无瑕美玉。
“你……你是玉颜妹妹?”孟北措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他听爹娘说,百里家有位玉颜小姐。
百里絮怔了怔,刚要否认,忽然感觉到屏风后阿姊拼命摆手使眼色。他瞬间明白了阿姊的意思——她羞于见人,想让他暂时顶替。
也罢。百里絮性子本就偏静,不喜多言,便顺着孟北措的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孟北措顿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忽然拨开云雾的阳光,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玉颜妹妹,你真好看!比画上的仙童还好看!”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真诚,毫无扭捏。
百里絮:“……”
他从小被夸好看惯了,但被一个同龄男孩这么直愣愣地夸,还是第一次。尤其是顶着阿姊的名字。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淡声道:“孟公子,请随我来。”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刻意压低,显得有点冷淡。
孟北措却毫不在意,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百草轩。
药灵谷的花园极大,移步换景。此时春光正好,各种药圃里的植株生机勃勃,奇花异草竞相开放,蝴蝶翩跹,蜂鸟嗡鸣。
百里絮默不作声地在前面走,孟北措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左看右看,不时发出惊叹:“哇!那是灵芝吗?好大!”“这花好奇特,像小铃铛!”“哎呀,有兔子!”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百里絮觉得差不多了,便在一处开满紫色“勿忘我”的小坡上停下,转身对孟北措道:“孟公子,此处景致尚可,你自行玩耍便是。我……” 他想说“我先回去了”。
话未说完,却见孟北措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而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一丛勿忘我下面,捧起一只翅膀受伤的、色彩斑斓的蝴蝶。那蝴蝶在他掌心无力地扑扇着翅膀。
“它受伤了。”孟北措抬起头,看向百里絮,乌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玉颜妹妹,你们药灵谷能治蝴蝶吗?”
百里絮愣了一下。他看着孟北措掌中那只脆弱美丽的生灵,又看看男孩眼中纯粹的怜惜,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走过去,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蝴蝶的翅膀,轻声道:“翅膀折了,不易治。但可以用很轻的桑皮纸和树胶,替它暂时固定,或许能活。”
“真的吗?”孟北措眼睛一亮,“那你能帮它吗?”
百里絮点了点头。他自小在药灵谷长大,耳濡目染,对草木虫豸的习性伤势,比寻常孩童懂得多些。他让孟北措捧着蝴蝶,自己跑去旁边的药庐,寻来极薄的桑皮纸和一点点特制的、无色无味的植物胶。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在春日的暖阳和花丛中,小心翼翼地替那只蝴蝶处理伤口。孟北措手很稳,眼神专注,屏住呼吸,配合着百里絮的动作。阳光透过花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那一刻,时光静谧而温柔。
好不容易将蝴蝶的翅膀固定好,孟北措将它轻轻放在一朵盛开的勿忘我花心,看着它微微颤动的触须,松了口气,咧嘴笑道:“玉颜妹妹,你真厉害!”
百里絮看着他的笑容,心中那点因顶替阿姊而产生的不自在,似乎消散了些。他低声道:“它需要休息,我们别打扰它。”
“嗯!”孟北措用力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花坡上,一时无话。孟北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东张西望。忽然,他指着远处山谷深处一片氤氲着淡紫色雾气、开着诡异艳丽花朵的区域问:“玉颜妹妹,那边是什么地方?花的样子好奇怪。”
百里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那是‘幽阙’,谷中禁地,种的都是带毒的花草,寻常人不能靠近。”
“毒花?”孟北措更好奇了,“很厉害吗?”
“嗯。”百里絮点头,语气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认真,“有些毒,沾之即死。有些毒,会让人产生幻觉,生不如死。父亲说,药与毒,本是一体两面。用之善则活人无数,用之恶则害人性命。我们药灵谷虽研究毒理,却只为解毒克毒,绝不轻易用毒伤人。”
孟北措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玉颜妹妹”说话的样子,认真又好看,便托着腮,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玉颜妹妹,你懂得真多。不像我,只知道练武和……吃东西。” 说到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百里絮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轻声道:“各有所长罢了。孟公子武功定然很好。”
“嘿嘿,还行吧!我爹说我力气大,就是有时候控制不好。”孟北措挥了挥小拳头,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问,“玉颜妹妹,你……你喜欢武功吗?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很好玩的!”
他的气息扑在百里絮耳边,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气和淡淡的葡萄甜味。百里絮耳根微热,向旁躲了躲,摇头:“不必了。父亲说,我体质偏阴柔,不适合练刚猛的外家功夫。谷中也有强身健体的养生拳法,我练那个便好。”
“哦……”孟北措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跑他们!我爹是武林盟主,我可厉害了!” 他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
百里絮看着他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这个孟北措,虽然有点呆,有点贪吃,但……心思单纯,心肠似乎也不坏。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孟北措得了回应,更加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偷溜出家门追野兔结果掉进泥坑的糗事,讲他第一次拿木剑把教习师傅的裤子挑破的壮举,讲他娘亲做的桂花糕多么多么好吃……
百里絮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阳光暖融融的,花香醉人,耳畔是男孩清亮又有些絮叨的声音。这样的午后,宁静得仿佛能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日头渐渐西斜,该回去了。
百里絮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孟公子,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孟北措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该回去了。他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脸微微红了,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看着百里絮:“玉、玉颜妹妹……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百里絮看着他突然扭捏起来的样子,有些疑惑:“什么话?”
孟北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往前一步,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百里絮,大声道:“玉颜妹妹!我……我喜欢你!等我长大了,娶你做新娘好不好?”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百里絮整个人僵在原地,凤眸睁大,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腾”地涨红,一直红到耳尖脖颈!
他、他在说什么?!
娶……娶他做新娘?!
他是男的!而且顶的是阿姊的名字!
巨大的荒谬感、羞恼感、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瞬间淹没了百里絮。他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脸颊滚烫,几乎要冒烟。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气恼,转身就想走。
“玉颜妹妹你别走!”孟北措急了,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要跑,下意识就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百里絮的……腿。
没错,是腿。
六岁的孟北措虽然比同龄孩子高壮些,但百里絮(尤其是穿着小袄裙子模样的他)看起来纤细,孟北措情急之下,竟是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小腿,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仰着小脸,急切又认真地说:“我没胡说!我是真心的!玉颜妹妹你最好看,最厉害,最温柔!我就要娶你!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百里絮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又羞又气,浑身都僵了。男孩温热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小腿,脸颊甚至贴在他的衣料上,那触感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他想挣开,又怕用力伤到对方,毕竟孟北措是客人。只能僵着身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放开!”
“不放!除非你答应我!”孟北措犯了倔,抱得更紧了,还把脸埋在他腿上蹭了蹭,闷声闷气地,“玉颜妹妹身上香香的,像药草和花混合的味道,真好闻……”
百里絮:“!!!”
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气血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都有些发黑。这辈子,不,连同下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窘迫荒唐又……令人无措的境地!
“孟、北、措!”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恼意。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轻笑,从旁边一丛茂密的“夜香木兰”后传来。
百里絮和孟北措同时一僵。
只见花丛晃动,一个粉嫩嫩的小身影钻了出来,正是躲了半天的百里玉颜。她脸上红晕未褪,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指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尤其是自家弟弟那羞愤欲死又动弹不得的模样,乐不可支:“哈哈哈!阿絮!孟哥哥!你们……哈哈哈!”
孟北措愣住了,看看怀里抱着的“玉颜妹妹”,又看看从花丛后钻出来的、穿着粉色裙子、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但感觉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小姑娘,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你……你是?”
百里玉颜忍着笑,走到两人面前,对孟北措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脆:“孟哥哥,我才是百里玉颜。这是我阿弟,百里絮。他性子静,我方才不好意思出来,便让阿弟替我……嗯,招待你。”
孟北措的眼睛慢慢瞪大,嘴巴也张成了圆形。他呆呆地低下头,看看自己还紧紧抱着的、穿着浅青色小袄(此刻看来,确实不像女孩裙装)、容颜绝美却脸色铁青的“玉颜妹妹”,又抬头看看旁边巧笑嫣然的真正玉颜,脑子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他抱错了人?
还对着一个男孩子,说了“我喜欢你”、“娶你做新娘”?
“轰——!”
这次,轮到孟北措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向后踉跄一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百里絮,又看看百里玉颜,再看看百里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窘迫和茫然。
百里絮在他松手的瞬间,立刻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脸上红潮未退,凤眸里却结了一层冰,狠狠瞪了孟北措一眼,又瞪了偷笑的阿姊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阿絮!等等我!”百里玉颜连忙追上去,还不忘回头对呆立原地的孟北措做了个鬼脸,“孟哥哥,我阿弟脸皮薄,你别介意呀!其实你眼光不错,我阿弟长得比我好看多了!哈哈哈!”
笑声随着姐妹(弟)俩远去,渐不可闻。
只留下孟北措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暮春的夕阳里,站在一片勿忘我花海中,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茫然又混乱。微风吹过,送来淡淡花香,也送来方才指尖残留的、那清瘦小腿的触感,和那混合着药草与冷香的、独特的味道。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眼光的怀疑和对这个混乱下午的困惑:
“原来……是男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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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在这里,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开始扭曲、晃动。
明媚的阳光褪去,温暖的春风转为凛冽。药草的清香被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取代。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语,变成了凄厉绝望的惨叫、兵刃交击的锐响、房屋倒塌的轰鸣,以及……火焰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阿爹——!”
“阿娘——!”
“阿姊——!”
稚嫩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昔日如同仙境的药灵谷,变成了人间炼狱。无数黑衣蒙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在火海中穿梭,见人就杀。谷中弟子、仆役、乃至无辜的药童,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百里絮被母亲宁青筠死死护在怀里,躲在百草轩一处隐蔽的壁橱内。透过缝隙,他看见父亲百里宏浑身浴血,手持一柄平时用来切割药材的短刀,与三名持剑的黑衣人缠斗。父亲武功本不算顶尖,但此刻却状若疯虎,刀法凌厉狠绝,竟一时逼得那三人无法近身。
“青筠!带孩子们走!密道!”百里宏嘶声吼道,声音已经沙哑。
宁青筠泪流满面,却咬着牙,用力将百里絮和同样被塞进来的百里玉颜往壁橱深处推,快速低语:“阿絮,玉颜,听好!壁橱底板第三个暗格,用力按下,后面是通往寒潭的密道!进去后一直跑,不要回头!记住,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阿娘!我们一起走!”百里玉颜哭着抓住母亲的手。
“阿娘不能走!阿娘要帮你们挡住追兵!”宁青筠温柔又决绝地摸了摸女儿和儿子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是锥心的痛楚与不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总有一天……为药灵谷,为我们……讨回公道!”
“阿絮,记住娘的话。”母亲回过头,在密道口微弱的光线下,她的脸苍白如纸,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活下去。不要报仇……不,要报仇!但不是现在!等你足够强大,足够聪明,再去查清楚,是谁害了药灵谷,害了你娘,害了……我们所有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百里絮的脑海。
“密道尽头是寒潭,潜过去,对岸有路……走!快走!”母亲猛地将他往密道深处一推,然后迅速关上了石门!
说完,她猛地关上壁橱门,转身拔剑,冲向了战团,与百里宏并肩而立。
“娘——!”
百里絮的哭喊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密道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石门外隐约传来的、母亲与追兵短兵相接的金铁交鸣声,以及母亲最后一声凄厉的怒斥:
“九剑山的女儿,宁青筠在此!谁敢上前!”
然后,便是兵刃入肉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充满不甘与眷恋的闷哼。
“青筠!”百里宏痛呼。
“宏哥,孩子们……就拜托你了。”宁青筠凄然一笑,剑光如雪,刺向一名逼近的黑衣人。
壁橱内一片黑暗。
百里絮浑身冰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颤抖着手,摸索到母亲说的第三个暗格,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脚下的底板突然翻转!
“啊——!”百里玉颜惊叫一声,和百里絮一起,猝不及防地坠入下方黑暗的甬道!
下落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有一个世纪。他们重重摔在冰冷的、潮湿的石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上方传来母亲凄厉的呼喊,父亲绝望的怒吼,以及……兵刃入肉的闷响。
百里絮挣扎着爬起,借着密道顶端夜明珠微弱的光,看到阿姊摔在几步之外,额头磕破了,血流满面,已经昏迷过去。
“阿姊!阿姊!”他扑过去,用力摇晃。
百里玉颜毫无反应。
密道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里有暗门!”
“追!不能留活口!”
百里絮心脏骤停!他看了看昏迷的阿姊,又看了看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百里玉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下,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弟弟,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活泼灵动,只剩下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阿絮……走……”她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我腿断了……跑不动了……你走……快走……”
“不!阿姊!我背你!”百里絮哭着想要扶起她。
“听话!”百里玉颜猛地推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其严厉,带着最后一丝身为阿姊的威严,“活下去……替我们……报仇……”
她说完,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爬到密道入口下方,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死死盯着那即将被打开的暗门。
“阿姊——!”百里絮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上方,暗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传来!
“阿絮!走啊——!”百里玉颜回头,对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凄美而决绝,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朵绽放的昙花。
百里絮最后看了一眼阿姊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狠狠一咬牙,转身,向着密道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发足狂奔!
眼泪模糊了视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刀割般的疼痛。他不敢回头,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以及……密道入口处传来的、阿姊短促的尖叫,和兵刃刺入身体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
那声尖叫,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灵魂深处,成为此后无数个夜晚,将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永不消散的回音。
他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微光,闻到水汽的腥味。
密道尽头,是一个隐藏在瀑布后面的水潭出口。
他冲出瀑布,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他吞没。他挣扎着浮出水面,趴在潭边嶙峋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冷水。
回头望去。
药灵谷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如同狰狞的巨蟒,盘旋升腾,将原本皎洁的月亮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昔日家园,已成焦土。
父母,阿姊,谷中所有人……
都没了。
只剩他一个。
六岁的百里絮,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悲痛与绝望,已经剥夺了他哭泣的能力。
他就那样无声地、呆呆地望着,直到意识渐渐模糊,坠入无边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散发着奇异幽香的床榻上。
入眼是绣着繁复曼陀罗花纹的锦帐,空气中弥漫着与药灵谷截然不同的、浓郁甜腻又隐含危险的气息。
一个极美极艳的女子,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一身妖冶的绛紫色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大片的罂粟花。她有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与倦怠。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滴血,为她本就艳丽绝伦的容貌,更添几分妖异诡谲。
“醒了?”女子开口,声音慵懒酥媚,仿佛带着小钩子。
百里絮警惕地看着她,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
“别怕,小家伙。”女子伸出手,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残酷,“是我的人从寒潭边捡到你的。你叫什么名字?药灵谷……百里家的人?”
听到“药灵谷”三个字,百里絮的身体猛地一颤,凤眸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痛苦。
女子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是了。真是可怜……全谷上下三百余口,连同你那悬壶济世的爹娘,还有你那漂亮可爱的阿姊……一夜之间,全都化为了焦炭。”
“闭嘴!”百里絮嘶声喊道,声音沙哑难听。
女子并不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艳若桃李,却冰冷刺骨:“想报仇吗?”
百里絮死死盯着她。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干脆利落,不留活口……是专业的死士。”女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指尖划过他冰冷的脸颊,“能调动如此规模死士,又有理由对药灵谷下此毒手的……你觉得,会是谁?”
百里絮脑海中,瞬间闪过孟啸天那张威严的、如同山岳般的脸,以及他腰间那柄无鞘的重剑。
孟家……前脚刚走,后脚药灵谷就遭灭门……
“看来你想到了。”女子洞悉了他的想法,笑意更深,“孟啸天,现任武林盟主,孟家……的确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毕竟,《灵枢药典》这样的绝世医典,谁不想要呢?更何况,你们百里家,似乎还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百里絮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恨意,如同毒藤,疯狂地在他心中滋生、缠绕。
“我……要报仇。”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妖艳神秘的女子,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女子满意地笑了。
“很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百里絮。百里絮已经死了,死在药灵谷的大火里。”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那酥媚入骨的声音,宣告了他的新生,“你是洛昔风。是我毒汐门门主,洛卿云的……弟子,也是未来千蛛万毒坛的……少坛主。”
“我会教你武功,毒术,易容,一切复仇所需的本领。”
“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她直起身,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你的忠诚,你的余生,以及……你那颗或许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心。”
“愿意吗,我的小昔风?”
百里絮……不,是洛昔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凤眸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愿意。”他听见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
“很好。”洛卿云拍了拍手,两名影奴无声出现,“带少坛主去‘万毒窟’,从今日起,他将在那里……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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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忘尘亭孤影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百里絮猛地睁开眼!
额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腕间的玉奴被惊醒,昂起头,淡金色的蛇瞳担忧地望着他。
眼前,是忘尘亭飘飞的纱幔,是南疆血色朦胧的月,是脚下深不见底的幽谷。哪里还有药灵谷的桃花春溪,勿忘我花海,和那个抱着他腿、说要娶他的呆子?
只有冰冷的石榻,残留着醉意的头颅钝痛,和胸口那片仿佛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与灼痛。
他缓缓坐起身,绡云衫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凉意。他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又梦到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鲜活。
他甚至能回忆起孟北措指尖的温度,他说话时眼睛里的光亮,他身上那股阳光和青草般的气息,还有……被他抱住腿时,那种猝不及防的、羞愤欲死的慌乱。
百里絮……不,是洛昔风,缓缓闭上眼,唇角扯出一个讥诮又苍凉的弧度。
真是……荒唐。
当年那个偷葡萄吃、抱着他腿不撒手、说着蠢话的呆子,如今已是名满江湖、即将角逐武林盟主之位的少年英侠孟北措了吧?
而他,药灵谷的少主百里絮,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那三百多具焦尸之中。活下来的,是毒汐门的少坛主洛昔风,是世人眼中阴狠毒辣、杀人如麻的邪道妖人。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正邪天堑,隔着无法回溯的时光,和早已面目全非的彼此。
那个午后花丛中的懵懂话语,那只被小心翼翼固定的蝴蝶,那个温暖又令人窘迫的拥抱……都不过是早已破碎的琉璃幻影,是沉在记忆最深处、偶尔被醉意打捞起来的,一点可笑又可怜的点缀。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逸出苍白的唇瓣。
洛昔风站起身,走到亭边,凭栏而立。夜风猛烈,吹得他衣衫猎展,长发狂舞,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卷入下方无边的黑暗深渊。
他望着北方,那双墨绿的凤眸里,最后一点因梦境而产生的微弱波澜,也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下比夜色更浓、比深渊更冷的幽暗。
药灵谷的血债,总要有人来偿。
无论凶手是谁,无论牵扯到多少所谓的“名门正派”,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孟北措……
若他识相,不来碍事,或许……还能留他一命。
若他不识相,挡了他的路……
洛昔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莹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调过良药也炼过剧毒,曾小心翼翼为一只蝴蝶固定翅膀,也曾冷酷无情地判决叛徒受那“美人恩”极刑。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孩童小腿衣料的触感,和那混合着药草与阳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将那点可笑的、不合时宜的柔软记忆,彻底碾碎。
“少主。”影奴低沉的声音在亭外响起,打破了死寂。
洛昔风没有回头:“说。”
“中原暗桩最新密报。”影奴呈上一枚细小的竹筒。
洛昔风接过,打开,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借着血月微光,他快速浏览上面的蝇头小楷。
密报内容主要有三:
其一,嵩山武林大会,孟北措于擂台上空手对阵峨眉静玄,以精妙身法与一指破剑,轻松胜出,声名大噪,已被视为盟主有力竞争者。
其二,大会期间,孟北措似在暗中调查一块刻有“汐”字的木牌,据闻与某神秘势力有关。
其三,近期有不明身份高手,在江南姑苏孟家庄附近出没,意图不明。
洛昔风的视线在第二、三条上停留了片刻。
“汐”字木牌……是前夜破庙那两个蠢货遗落的?孟北措竟然注意到了,还在查?这倒是出乎意料。看来这“小呆子”并非全然不谙世事,也有几分警觉。
至于有人窥伺孟家庄……会是哪一方势力?是冲着他孟家去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传令‘中原蛛网’,”洛昔风将薄绢在掌心揉碎,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一,继续密切关注孟北措动向,尤其是他对‘汐’字牌的调查进展;二,查清窥伺孟家庄之人的身份与目的;三,启动‘蜂鸟’,设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将‘万蛊门’可能与中原某些势力勾结的线索,悄悄送到孟北措能接触到的地方。”
“是。”影奴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少坛主,将线索引向孟北措……是否过于冒险?他若顺藤摸瓜……”
“就是要他查。”洛昔风打断他,声音冰冷,“水越浑,才越好摸鱼。孟北措若是够聪明,就该知道,有些‘正道’的皮下面,藏着怎样的蛆虫。至于风险……”他顿了顿,墨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我自有分寸。”
“属下明白。”
影奴退下。
亭中又只剩下洛昔风一人,与腕间盘绕的玉奴。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被重重山峦与云雾阻隔的中原方向。
孟北措……
就让我看看,如今的你,除了那一身蛮力和还算不错的身手,究竟还有多少能耐,有多少……值得期待的“惊喜”。
若你真是块可造之材,或许……这场复仇的游戏,会比你我想象的,更有趣一些。
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游戏真正开始的时候。
洛昔风抬手,轻轻抚摸着玉奴冰凉光滑的头顶。玉奴舒服地眯起眼睛,细长的身子缠得更紧了些。
仿佛这是它唯一能给予的,微末的陪伴与温暖。
南疆的夜还很长,浓得化不开。
而属于洛昔风的黑夜,从他九岁那年,从药灵谷化为焦土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真正过去。
或许,也永远不会过去。
他转身,不再看那轮血月,也不再看向北方,缓缓步下石阶,走向那灯火幽碧、毒香弥漫的千蛛万毒坛深处。
身影,渐渐融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瑰丽而危险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