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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烬里的回响 江城的风, ...

  •   江城的风,依旧带着六月特有的燥热,卷过城郊公墓的柏油路,将林正壕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他蜷缩在卢晨忆的墓碑前,身体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可他浑浊的眼睛里,却映着墓碑上那张模糊的小照片——那是李娟后来找到的,卢晨忆高中时的一寸照,穿着蓝白校服,眉眼清秀,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笑意。

      “晨忆……你看,这天又下雨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纸,“还记得高中那次运动会吗?你给我送水,也是这么大的雨,你把伞都倾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都湿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照片上的脸颊,可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石碑,就无力地垂落下来。雨水顺着他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后来去找过李娟,她把你的东西都给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草莓形状的钥匙扣,还有半片已经泛黄的鸢尾花徽章——那是当年他遗失的,被卢晨忆在湖底捡到的信物。

      “这个钥匙扣,是你小学毕业时送我的,你说草莓代表甜甜蜜蜜,让我以后每天都开心。”他把钥匙扣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可我让你伤心了,晨忆,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总是重现那个度假村的夜晚,他醉醺醺地抓住卢晨忆的手腕,而她眼里的恐惧和无助,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总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直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罪孽,一辈子都偿还不清。

      “我们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李娟说,你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就……就走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我给他取个名字好不好?叫林念忆,思念的念,回忆的忆。希望他在那边,能知道妈妈有多爱他,爸爸……爸爸有多对不起他。”

      风越来越大,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疼得他微微蹙眉。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些年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折磨,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他只是想再多陪卢晨忆一会儿,再多说几句话,把憋了一辈子的愧疚,都告诉她。

      “苏晴走了,天宇也不认我了。”他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凄凉,“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当年太混蛋了,以为自己有点钱,有点本事,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忘了你对我的好,忘了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忘了那个晚上我对你做的错事……”

      “我总以为你是气我,以为你会回来,以为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可我没想到,你竟然……竟然经历了那么多。”他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如果我当初能早点找到你,如果我能在你父母出事的时候陪着你,如果我能在你被人骗到北方的时候救你回来,如果我能在你怀了孩子的时候对你负责……晨忆,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能好好活着?”

      太多的如果,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心脏剧痛。他知道,这些如果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卢晨忆走了,他们的孩子也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承受着无尽的悔恨和孤独。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我们的孩子。”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林正壕靠在墓碑上,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渐渐浮现出卢晨忆的身影——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对着他甜甜地笑。

      “正壕哥哥,你怎么又在偷懒?”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像山间的泉水。

      “晨忆……”林正壕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却什么都抓不到。

      “正壕哥哥,我等你很久了。”卢晨忆的笑容依旧温暖,“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回家……”林正壕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他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口气,轻轻消散在清晨的微风中。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公墓的草地上,照亮了墓碑前那个蜷缩的身影。林正壕靠着卢晨忆的墓碑,永远地睡着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草莓形状的钥匙扣和半片鸢尾花徽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在一位中年女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公墓。少年眉眼间,有几分林正壕年轻时的影子,也有几分卢晨忆的清秀。

      “妈妈,这就是爷爷说的,那个很可怜的奶奶吗?”少年指着卢晨忆的墓碑,小声问道。

      中年女人正是苏晴,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她带着儿子林天宇独自生活,虽然辛苦,但也平静。林正壕破产后,她曾去过一次收容所看他,可他当时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喊着卢晨忆的名字,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林正壕去世后,是民政局的人联系到她,让她来处理后事。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带着儿子来了。她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让孩子知道。

      “是啊,她叫卢晨忆,是你爷爷年轻时的……好朋友。”苏晴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很善良,也很可怜。你爷爷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林天宇看着墓碑前那个已经冰冷的身影,又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小声说:“妈妈,爷爷为什么要在这里陪着她?”

      “因为他想弥补自己的过错。”苏晴摸了摸儿子的头,“天宇,妈妈希望你以后能记住,做人一定要有责任心,不要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林天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弯腰,把手里拿着的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放在了卢晨忆的墓碑前。花朵上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洁白。

      苏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在心里默默说:“卢晨忆,对不起。正壕他做错了很多事,但他最后,还是回到了你身边。希望你们在那边,能放下所有的恩怨,好好安息。”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江城的夏天,依旧蝉鸣阵阵,阳光明媚。可对于卢晨忆和林正壕来说,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遗憾和悔恨,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沉淀在了这座城郊的公墓里。

      那个蝉鸣里的少年心事,那个骤雨下的家破人亡,那个寒夜里的卑微求生,那个溺亡的暖阳,还有那个余烬里的回响,最终都变成了一个悲伤的故事,被风吹散在时光里。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对青梅竹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却因为一场荒唐的意外,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都落得个悲剧收场。

      只留下墓碑上的名字,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模糊,就像他们曾经炙热过,最终却归于沉寂的生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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