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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镇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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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集市,比苏念禾想象中还要热闹。
青石板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木器铺子、布庄、糖人摊、卤肉摊一字排开,连城隍庙前都挂了两排纸鸢和彩绸。
她一路上左右张望,特地挑了个靠近城隍庙的空位,搭起一张粗布布台,将做好的草编首饰盒一一铺开。
草盒整整齐齐,绣面精致、草纹细密,阳光照上去泛着淡淡油亮。她信心满满地坐下,期待着第一位顾客。
可等了半个时辰,却只来了个老汉,低头看了看盒子,问了句,“这玩意儿是干啥的?”
“放首饰、发簪、香包……都可以。”她耐心的解释。
老汉摇摇头,“看着像普通草窝子。”说完便拄着拐杖走了。
过了一会又来了两位年轻妇人,似是喜欢,但一瞧价签却又皱了眉,“一个草盒子八十文?你这手艺是金子编的?”
她正欲解释布艺绣工的复杂与设计的巧思,但话还未出口,人已走远。
午后日头正烈,暑气蒸腾,热浪自脚底升起,灼得人发晕。她额角的汗一层未干一层已出,可摊上的物件还一件未出。
邻摊的木工正摆着刀柄盒,嘴里含着旱烟袋,见状瞥她一眼笑道:“小娘子,这草编的可比不得我这实打实的榫卯重货。世道难啊,人们来都是来买实在东西的。”
这个道理苏念禾自然懂,而且她本就是冲着有闲钱的富人去的,但老者的话忽然将她点醒了,若是冲着富人去的,便不能坐在这儿等着人来,必须主动上前去推销才是。
她立刻起身将所有草盒小心放回布包,站起身,扯了口水喝,便开始观察四周,此处靠近城隍庙,应该会有许多富家子弟在此游玩。她目光无意中扫向街角,果然那边正有几位富家女围在珠花摊前挑拣首饰,个个都是绸衣罗裳,香气盈盈。
她脑中灵光一现。
下一刻,只见她挎着布包走向人群,手执一只草盒,眉眼含笑,语调清脆琅琅:
“木匠盒子重又硬,咱家草盒软又轻~
手工编得真仔细,放香放簪都得体~
用得好来买得起,不比榫卯差一星~”
她声音清亮,似珠落玉盘,一下便吸引了四下视线。
果然,挑珠花的几位女子也纷纷转身,还有人“噗嗤”笑出声:
“哪家的小娘子,好生伶俐。”
苏念禾趁势迎上,掀开布包,一只只精巧草盒在夕光下光泽温润。她取出一只团花盒,轻巧一扣,盖合“咔哒”一响,正正贴合。
“各位姐姐请看,这是‘鱼戏莲叶盒’,看这盖子,是我绣娘朋友亲绣的,盒中隔层还可置香料。夏天不怕汗,冬天不怕潮,把首饰放在里面,到时候拿出来戴都自带香味,放在衣柜里,衣衫也都跟着香了。”
其中一位翠衣少女闻言略带疑色,“你这草……不会生虫罢?”
“我这草选的是蒲草与龙须草,晒干三日,熏蒸两宿,小姐您来摸摸看,既不扎手也不生霉。且这盒底留缝,香气流通,若配上妳们屋里那点花露粉,更是添香得体。”说罢她便将草盒递出。
少女接过,指尖一触,果然不扎,且极轻,连盒底都有小巧通气孔。她眼底亮了亮,“倒真的不俗。”
“小姐你看,发钗若放在这种盒里,是不是比直接扔在梳妆台上规整多了?还带香味儿,看着都赏心些。”
“那我买两只!”那翠衣少女道。
“我也来一对!”
“有方的没?我要可以装香囊的!”
一时间,几名富家女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始挑选。苏念禾连忙将各式盒样逐一展开,娓娓介绍。短短一盏茶时光,草盒尽数售空,连先前嘲讽的木匠也忍不住围了过来,咂舌道:“啧……倒还真有人买。”
苏念禾微笑着收过铜钱放进怀中布包,指尖微微发颤。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她真的赚到了第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不靠人情,不靠硬气,全凭她的脑子,手艺和嘴皮子。
大伙的日子有希望了,真真切切的有希望了。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留天边一抹余晖。路边摊主们三三两两的都在收拾东西,行人脚步急促,都想赶在夜色彻底压下之前回到家中。
苏念禾也收起怀中物什,将布包扎紧,揣好钱袋。今日所得不算多,却是她和陈子芙两人一针一线,一字一句换来的。她低头抚着怀中那一小袋铜钱,指腹微凉可心却是热的。她忍不住再次轻轻一笑,只觉回家的路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得快些赶回去,再做一批新的草盒。催租之日将近,她尚有许多事要做,许多银要挣。
正行至巷口,却忽听身后一声低唤:
“姑娘且慢。”
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街边一间首饰铺前走出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那人身形中等,短髯整齐,面容沉稳,袖口干净,神色和气但又带着些许精明,看上去像是做生意的行家。
她抬眸,那铺子门楣上书“锦玉斋”三字,笔力浑厚,应是镇上颇有些年头的老铺。橱窗内陈列着玉佩银簪、花雕梳盒,不少女子正在里头挑拣,生意看着不俗。
苏念禾心中微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拢了拢衣襟,“这位先生,有事?”
“在下姓卢,是这‘锦玉斋’的掌柜。”男子颔首行礼,语气温和,“姑娘今日所售草盒,我自午后便留意许久,所编之物,款式新颖,草纹整齐,绣面亦极细巧,不似寻常村作。”
苏念禾眸光微敛,但依旧未露情绪,“卢掌柜看了我一日,如今拦下,可是另有所求?”
卢掌柜轻笑,神情从容,“正是,小店一向经营首饰器物,近日正欲添些新样。若姑娘不嫌寒陋,不妨与我铺合作。将草盒寄于铺中陈售,配以香囊、珠花之属一同售卖,自可翻利三成。”
苏念禾眸光一亮,“寄卖?”
“正是。”卢掌柜道,“姑娘手艺极佳,且颇有商气,唱词推物俱有法度。摆摊售卖虽快,却终归零散;若入铺陈,配柜橱陈设,名号一旦打出去,久而久之,可成姑娘专品。”
他说话平稳,分寸得当,既不居高临下,亦不曲意逢迎,像是真正识货之人,愿与她共利分成。
苏念禾思忖片刻,开口亦不含糊,“若合作,草盒售价由铺子定?分利几何?”
“是,姑娘若愿试,前批可按四六分成,小店四、姑娘六。”他略顿,又补上一句,“不压货,不压价,每一盒皆署姑娘匠名。”
这番话一出,苏念禾心头便有了几分笃定,确实寄卖更为集中,不似她这般散乱,确实是个好法子。
她望向他,神色郑重地点头道:“那便依掌柜之意。我愿试供一批,若销路顺利,后续每旬可供三十至五十只。”
卢掌柜笑着点头,拱手道:“那卢某静候姑娘佳信。”
“小女姓苏,在此谢过卢掌柜了。”苏念禾亦拱手道谢。
一言既定,苏念禾提起布包,重新踏上归途。晚风拂面,街道上灯笼次第点亮,一盏盏映出她眼底的光,澄澈又亮。
她步履轻快,心中却沉稳无比。今日这场是破局之始,她要快些回去,将这好消息告诉霍嫂她们。
而此时,在镇东那间破败酒肆外,一名男子倚在墙边,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指间拨弄着一根细草。那人衣着粗陋,一袭黑麻布旧袍,眉角一道长疤,神情油滑。
正是刘疤子。
他今日也在集中晃荡,本是想着寻点消遣,却不想撞见那个最爱多管闲事的小娘子,竟当街将一堆破草盒卖得颇有起色。
他原以为她只不过是个书呆子,最多耍耍嘴皮子,做不出什么成气候的事来,谁知这才几日功夫,她就能上街叫卖、哄得那些富家千金争先恐后的掏钱,还攀上了“锦玉斋”这等老字号!
刘疤子指间的草绳“啪”的一声绷断。
“嘿……还真能挣银子了?”
他舔了舔后槽牙,眸光一沉,远远望向街尾苏念禾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阴翳。
“真当逃得出咱这村子的‘地契’不成?”
他转身进了酒肆,唤来一个瘦削的小厮,在其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人点头应了,闪身离去。
彼时,苏念禾一路快步回村,脸上依旧带着未褪的笑意。今日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她握紧了布包,唇边慢慢扬起一抹坚定的笑。她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风雨,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残阳斜斜落在村口那方斑驳石碑上,晕开层层金光。
苏念禾绕过槐树,踏入那熟悉的村头小径。这时前方忽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几声窸窣与轻笑,带着浓浓的嘲意。
“呦,这不是那‘卖筐的小娘子’么?回得倒挺快。”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带着股油腻和嘲弄。话音未落,三人自暗处现身,将她的去路堵个正着。为首一人正是刘疤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瘦黑汉子,皆是些常年游手好闲的混混。
苏念禾脚步微顿,眉眼瞬间冷了几分。
“刘疤子。”她声音淡淡,“你挡路作甚?”
“听说你今儿在镇上卖得挺红火。”刘疤子上前几步,笑得极油,“那便省得我们再来一趟了,正好,把你和那小丫头欠下的租钱一并清了吧。”
“前几日分明说过,半月之后才交。”她眉头微蹙,语气冷然,“你们害死郑大夫的账还未算,如今竟还敢上门伸手?”
“那是那老东西命薄,关我们屁事!再说了,那是别人的‘半月’。”刘疤子阴声冷笑,“而且你既在镇上做起买卖,自是该缴‘买卖税’。规矩嘛,得讲。”
苏念禾冷哼,“你怎不干脆说是来抢的?”
“这不正是来抢的么?”他嘿嘿一笑,语罢骤然上前,抬手就抓住她手臂往身前一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要不……陪爷几个乐一乐,给你缓几天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
他那只手腕竟被她反手一扣,狠狠绞住!
苏念禾眼神冷如霜,唇角一抿。她一手控住他手臂,膝下一送,一记肘击已然砸在他肋侧,力道狠绝,毫无留情。而实际上她此时却已是满背冷汗,整个人心跳如擂,气息不稳。
她穿越前虽曾零散的学过几月散打,但这副身子才刚痊愈未久,白日的劳作本就已透支了她的身体。方才这一番出手,不过是咬牙抽出了最后一股力罢了,若是对面再来,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撑得住。
“啊!”刘疤子吃痛踉跄两步,脸色骤变。
“你、你他娘的找死!”他怒吼一声,“给我上!”
身后两个混混闻言刚扑上前,忽听一声怒吼:
“都给我滚开!!”
只见柴垛后一道黑影闪出,一脚踹翻左侧那人,紧接着身形如风般跃至苏念禾身前,右拳横扫,正中另一个混混鼻梁!
“啊——”惨叫声未落,那人已仰面倒地,满脸血污。
苏念禾一怔,只见挡在她身前的,是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肩胛微张,右手隐隐带血,却丝毫未退。
正是谢东临。
他眉目冷厉,眼神如刀,浑身上下皆是少年人的血气与怒意。他一步步逼近刘疤子,身后晚风卷起尘土与草屑。
“谢小子,你找死?”刘疤子怒目欲裂。
谢东临嗤笑一声,“她刚赢我一场赌,我谢东临认账。”他声音清冷,字字如钉,“她欠的,我担着。你要钱冲我来,不准碰她。”
“你以为你是谁?”刘疤子咬牙,“一个没根没姓的野种,也敢来多管闲事?”
“是,我穷,我没爹。”谢东临神色不变,语声反倒更冷,“可我命贱,拳头硬。”
他上前再近一步,唇角微挑,眼中寒光逼人,“你若再敢动她一下,我今日就让你的路子断在这村口。”
那一刻,苏念禾只觉得眼前少年原先的那点吊儿郎当早已尽数褪去,整个人竟有几分顶天立地之意。
刘疤子眼中厉色闪烁,却终究不敢再上前一步,只咬牙冷笑,“你给我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你们谁都别想太平!”说罢,他一甩手,带着那两人灰溜溜逃了。
夜风乍起,地上草屑飞舞,落在苏念禾发间,她站在原地,望着谢东临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他甩了甩手腕,显然那一拳未留情。苏念禾上前半步,神色仍旧沉静,只轻声问道:
“你……为何要帮我?”
谢东临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嘶哑,“我愿赌服输罢了。你若被他们带走,那场赌怎么算?”他难掩语气中那股压不住的火气,“你能把草盒卖出名堂,我服气。可这群狗东西想欺负你?不行。”
那一刻,苏念禾静静望着他,少年仍咬牙沉怒,可身上那点儿市井浮气早已烟消云散。
她忽而轻轻一笑,唇角弯起:
“谢东临。”
他转过身,挑眉道:“干嘛?”
她慢条斯理地从布包中掏出钱袋,拍了拍。
“只要这银子在我手里,他们一定还会再来。我得寻人护我草摊周全。我看你力气不小,人也不算太笨……你可愿来试一试?”
谢东临一愣,像是没料到她当真将他放在眼中。
“我给工钱。”她又补了一句,神色笃定。
谢东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是咧嘴一笑,唇角那抹桀骜又再次浮现,这次却少了几分顽劣。
“你是想把我当苦力使唤吧?”
“你也可以拒绝。”
少年低低一笑,拇指抹了抹鼻尖:“成吧,我先干三天。若不好使,你再换人也不迟。”
苏念禾也笑着,“那便劳烦谢大侠,日后多多关照咯。”语罢,她便提了布包,转身离去。
月光落在她发间,女孩衣袂微动,步履轻盈。
谢东临站在原地,并未立即跟上,只静静看着那道背影越行越远。夜风微起,吹乱他额前碎发。他抬手抹了抹手腕上的血痕,却不知为何,方才那句“多多关照”,竟一直在耳边回荡不散。
“劳烦谢大侠……”他轻哼一声,低声嘟囔着,“谁是她叫的大侠……啧。”
少年嘴上这么说着,可唇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点。明明他是讨厌这称呼的,但现在却又不愿她改口了。
这人啊,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