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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郑大夫 ...

  •   郑大夫的棺材钱是村中妇人们合力凑出来的,后事由霍嫂一手操办,井井有条。年幼的晓月也被接到她身边,暂时安顿下来。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苏念禾只觉得手足无措,她自知此刻帮不上太多忙,只得收敛心绪,带着阿木与晓月坐在院中偏角,看着吊唁的人群来来去去,默然无声。

      天色渐暗,黄昏将屋前的影子拉得极长。

      几日下来晓月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像两枚熟透的杏核,苏念禾坐在她身侧,动作极轻地帮她揉着眼角。阿木乖乖倚在一旁,伸手圈着她瘦小的肩膀。小姑娘始终抱着那只旧木娃娃,像抱着最后一丝不愿放手的执念。

      “爷爷……没了……”晓月忽然低声开口,声音细如蚊蝇,眼里却满是茫然与惊惧,“姐姐,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苏念禾怔了怔,随即扬起一点极轻极浅的笑,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

      “别怕,晓月。”她低声道,“你以后便跟着姐姐,跟着霍嫂。姐姐和霍嫂会想办法挣钱,养你。”

      晓月听罢,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靠在她怀里渐渐沉入睡梦。那具瘦得仿佛只剩骨架的小小身躯靠得她心口隐隐发疼。

      苏念禾将她抱起,轻手轻脚送回屋中,放在榻上盖好被角。这时送走最后一拨吊唁之人的霍嫂也走了进来。她站在榻前望着那小小的一团,神情微怔,眼角再次泛起泪光,默不作声地抹了抹。

      屋中静极,仿佛连风都绕过了这间屋子,不忍打扰。

      “霍嫂……我有一个法子,我想出去做买卖……”苏念禾忽然开口,这几日她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她想明白了,口气再硬都不如手里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首先得让女人们自己手里有钱,才能挺直腰杆和那些混账好好较劲。

      霍嫂转过身来看她,眸中有惊讶,也有探寻。这几日她看得出来,苏念禾变了,说不清是哪变了,但那股初来时的俏皮与轻巧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锋芒的沉静,就像是整个人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做买卖?”她问,“你打算卖什么?”

      “逃荒来这之前,我一直跟着一个老手艺人学些编织。虽不敢说手艺有多好,但编些小物件拿去集上换点钱,倒也成。”苏念禾随便找了个借口。她其实不擅长撒谎,之前每次撒谎都能被导师抓个正着,但这一次她说的很顺,一点没结巴。

      霍嫂望着眼前的姑娘,怔了片刻。明明年岁尚轻,但眉眼间的那抹光却像极了她们这些常年与风雨打交道的女人——充满了对活着,对撑下去的渴望。

      “那成。”霍嫂回神,点了点头,“你且试试也无妨。反正这阵子农忙也歇了,没什么要忙的事。”

      “好。”苏念禾答得也很干脆。

      待她走出屋时,夜已彻底降临。天边挂着一轮冷月,几道清辉透过树叶洒落地面,勾出屋檐与瓦影斑驳的线条。村子静极了,风拂过竹篱,只余沙沙之声,仿佛世间都已沉入梦中。

      可苏念禾还不能歇。催租的日子近在眼前,只凭那点米钱远远不够。若想真正破局,她便不能再等。

      说干就干,她从霍嫂后院搬来一捆干草,铺好、分拣、裁整,将那些柔韧适中的草条单独挑出。她动作娴熟,几无停顿,像是多年浸润后的本能。

      她心中已有打算。

      如今这世道,草编这种物什本就不登大雅之堂,更遑论如今百姓连饭都难吃饱。她若想卖出东西,便必须抓住富家子弟那双讲究审美的眼。

      既要“看着喜人”,也要“用着合适”。

      第二日午后,她将晒软的草条一根根挑出来,编成一个精致的小圆框。她打算做一个“草编收纳盒”试试水,底部用厚实草编扎紧定型,四边与盖子则拼接上纯白的棉布,不仅轻巧,还美观耐用。

      她试了几次,编法虽精,可终觉有些平淡。草布素白,看着就无趣,少了点能令人眼前一亮的气韵。她思索片刻,心中忽而灵光一闪,若能在布面绣上花鸟团纹、猫狗戏耍,既添雅趣,也能平添身价。

      可问题是……她不会绣。苏念禾擅草编,却对绣工一窍不通,之前读研辅修绣艺时就被老师吐槽过连针线都拿不稳。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抱着几只成品盒子走到灶边,打算向霍嫂请教。

      “嫂子,你可会绣花?”她将其中一只递过去,“这草盒是编好了,可总觉得单薄些,我想在布上绣些图样,却不知从何下手。”

      霍嫂放下手中活计,接过盒子打量一番,眼底略显惊讶,“编得是真巧……这做工我从未见过,怕是镇上铺子都未必能比。”她说着又略一迟疑,“只是绣花,这我是真不在行。补补破布还勉强,花样可是真的不会。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人,她也许能帮你。”

      说罢她领着苏念禾出了屋,指着远处村西山脚,“那处住着个年轻女人,叫陈子芙,你叫她陈阿姐便是。她一向独来独往,不与人多言。但我曾见她绣过枕套,那花样比镇上买的都精致。你不妨去问问她。”

      “好。”苏念禾点头,“我晚些就去。”

      等到日暮时分,她便收拾好草框试样,趁着霞光未尽,一路往村西而去。

      这里十分偏僻,连树木都格外稀疏,唯有一间紧闭的石屋孤零零伫在那,门口种着枯黄的艾草。院子内静悄悄的,连只看门的狗都没有。

      她上前轻轻敲门。

      “咚咚。”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面容苍白,身形清瘦的女人从里面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角下压,薄唇轻抿。

      “有事?”她的声音干涩清冷,毫无起伏。

      “我是住在霍嫂家的苏念禾,听闻陈阿姐您绣工极佳,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请您帮我在些草编器物上绣花配图。”说着,她就自怀中取出那枚半成品的收纳盒,双手递上。

      女人低头一瞥。

      草底细密牢固,结构新巧,拼接部位缝得紧致,那块空白布位留得精准,一看就是事先设计打过稿的,不似一般人胡乱拼制。

      她眸中闪过一瞬细不可察的波动,指尖似有一瞬收紧。但转瞬,那点异色便被再次压了下去。

      她再次开口,语气更淡:

      “我不接活。”

      苏念禾忙道:“不是雇佣,是合作。我主草编,你主绣工,日后可一同上镇售卖,银子对分。眼下官府催租急,村中人家多有拮据,我想着若能挣些零银,也能减轻些负担。”

      女人听罢,却忽然将视线收回,声音比先前更冷:

      “我不做。”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门便被重新合上。

      苏念禾怔了片刻,仍站在原地未走。这时晚风拂面,一阵“哒哒”声忽而响起,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屋檐,那里悬着一串用旧贝壳串起的风铃。

      她顺着风铃飘动的方向看去,发现门帘边角一处旧布上竟绣着一簇淡菊。她又靠近了些仔细端详——针脚密而不僵,线色调和有致,布面虽陈,却洗得干净,褪色之中仍显素雅。

      她眼中微亮,那是“重影针”。

      这是一种极为繁复的古绣法,需双线并行、分色刺绣,对针力和布局皆有极高要求,极少人能完整掌握。苏念禾也是穿越前在读研辅修时曾有幸听老师讲解过,她还隐约记得这针法属绣艺冷门之列。

      一人若无深厚绣针功底,断不可能在一块普通的门帘角布上运用得这般从容。苏念禾心中微动,她对陈子芙的手艺大概有了了解。

      事实上,她也并不意外这位陈阿姐会冷面相迎。毕竟这村中人人心中都有些藏不住的痛,或是守寡,或是丧子,或是生离死别……她理解她的防备,也不急于这一时。

      更何况她今日也在这串风铃与门帘花样之间窥见了那一点温柔的影子。一个能将旧布绣出繁花,能用贝壳串成风铃的人,她的心里不可能全然是冷的。

      她相信陈子芙不是不愿与人亲近,可能是曾亲近过,后来才不愿了罢了。想到此处,她唇角那一点柔意悄然浮起,眼神亦愈发明亮。

      苏念禾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终是轻轻退了一步,低唤一声:

      “打扰了。”

      然后转身离去。

      阵风吹过,风铃声依旧清朗,像是有什么人在门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像是有人默默叹了一声。

      “她不愿帮忙?”

      苏念禾回来时霍嫂正蹲在院中捻着黄豆壳,指尖翻动之间壳声簌簌。她语气不重,眉眼间却带了几分无奈与惋惜。

      “果然……你也别放在心上。她那人本心不坏,就是心里有疙瘩,谁去怕是都劝不动。”

      苏念禾闻言也蹲下身,在她身旁一同剥豆,不言不语,只专注地听。

      霍嫂叹了口气,“早些年听人说,她爹娘去得早,也没兄弟姊妹,自幼寄养在外祖母家里,跟着学了一手绣工。十七岁那年嫁来咱们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两口子过得恩爱,日子也算有些起色。谁成想不过几个月,官府就抽丁征兵,她男人便这么去了……”

      “自那之后,她就一个人过。也没人替她说句话,连哭都得找个背人的地儿。那年她才十七,哪懂得什么是守寡……”

      苏念禾听着,心中缓缓沉了口气。她脑海里浮现出陈子芙那张冷淡的面容,门后灰暗的屋堂,屋檐下轻响的风铃,还有她关门时那毫不犹豫的神情。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那些独居在城市角落里的老人,那些人年少风光,也曾为爱而努力,后来亲人去世,朋友分别。于是他们就把心门锁死,只留下外壳与疏离。

      陈子芙也是这样,她不是冷漠,她只是太早明白,“热情”这件事,是件耗人心气的奢侈品。

      这一夜,苏念禾依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那轮孤月久久未眠。她凝神思索了许久,终于在心中描摹出一个形象。

      她不知陈子芙是否会喜欢,亦无法肯定那份情感能否传达得了,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翌日一早,她便取出晾干处理好的干草,耐心铺开,裁丝、搓捻、缠绕。她用的是“双扣缠绕法”,这编法最易出精巧细节,亦最费指力。她手法极轻,像是在将某种极柔软,极易碎的情感也包裹其中。

      半晌后她就编出掌心大小的两只草编小人,一男一女俱是闭目模样。男子微微低头,似正护着身旁倚靠的女子;女子侧身靠着他的肩,二人手臂轻缠,如藤如蔓,相依为命。无五官,无饰物,却情意真切,仿若静默之中也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苏念禾望着这对小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想对陈子芙说的那些话,就藏在这寸寸草丝之间。

      “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悲伤,其实我们都懂。”

      黄昏时分,她再次踏上通往村西的那条小路。夕阳斜照,山脚的石屋半隐在一抹绯红中,屋檐下枯草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苏念禾在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她俯身将小布包轻轻放在地上,又压上一块鹅卵石,这才起身敲了两下门板,随即转身离开。

      “咯哒。”

      门在她身后悄然开了一道缝。

      她听见了,但并未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苏念禾早已回到霍嫂家,正坐在火塘边和晓月她们一起将蒲草依次收好。不多时她就听到意料之中的那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她起身开门,门外月色清朗,门口站着一人,正是陈子芙。她依旧一袭灰衣,眉眼清冷,月光洒在她肩头,映得那张素白的面容又多了一层朦胧的寒意。

      “……你做的?”她声音极轻,掌中正托着那对草编小人。

      苏念禾轻轻颔首。

      “你送它,是什么意思?”她的语调近乎平静,但尾音却在微微发颤。

      苏念禾望着她,语气温缓,“我想告诉你,你一个人走得很久了,但也许,不必再一个人走下去……你的绣工那么好,不该整日将自己关在那石屋之中,也不该将自己永远困在过去的事里”

      陈子芙垂眸望着掌中草人,眼角微动,良久,她再次开口,“你说你要我绣布,是做草盒子?”

      “嗯。”

      “图样给我,我试一次。”她语调仍淡,却不似先前那般疏离。

      苏念禾闻言眼底顿时泛起一丝笑意,如初春薄霭中悄然绽开的桃花。

      这日傍晚,苏念禾正蹲在屋角,低头将编好的草盒一只只码在铺开的粗布上。

      经过这几日的赶工,她们已做出十多只不同样式的小首饰盒,大小不一,却都精巧异常。这些首饰盒皆是草编底,布艺面,细绣盖。有的盖上绣着猫捉蝴蝶,有的缠着梅枝,还有一只,是用了陈子芙新学的“双重锁针法”,在浅米布面上勾出一枚盛开的团花,花芯饱满,瓣缘含蓄。

      苏念禾起身抹了把汗,望着眼前这十余件心血所成之物,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与笃定。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女人的夸赞:

      “哎哟,这做得可真巧!”

      声音有些粗犷,但难掩其中的真情实意。苏念禾闻声转头,只见是住村东口的谢婶子,她正提着篮子,满面笑容地走进院来。

      她上前几步,俯身拈起一只带着红绣鸳鸯的,惊叹道:“这盖子绣得真精细,看着叫人喜欢……念禾啊,这些你打算卖么?”

      “是呢,打算这两天就拿去镇上集市摆摊试试。”苏念禾一边收拾一边答。

      “得咧!”谢婶子眼睛一亮,“你若真有得卖,可得先告诉婶子一声。我那远房侄女下月要出阁,正愁想要寻些合意的小件给她添做嫁妆,我看这个就好得很。”

      谢婶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墙头一阵草屑翻落,一个瘦高的身影从柴垛后利落跃下,身上还沾着干草与炊烟气,看来在墙头已经蹲守许久,不过落地之姿倒是颇为轻巧。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身量颀长,眉眼清隽,与谢婶还有几分相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后背却挺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气。

      看样子这正是谢婶的儿子——谢东临。

      苏念禾曾听阿木提起过,说这少年自幼失父,从小性子疏野,未读过几日书,力气却不小,年纪轻轻便外出替人挑水砍柴,有时也帮村里守夜。也没人敢惹,是村子里活脱脱的“小霸王”。

      不过这些日子苏念禾一直未曾见过他本人。现在看他这副模样,想是这几日刚从镇上做工回来。

      只见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叶,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一排草盒,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忽而一声冷哼:

      “就这玩意?也想拿去换银子?”

      苏念禾抬眼,与那少年视线正撞上。他眼中挑衅未收,倒像是有意一试她反应。

      她却神色未动,语气温和道:“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谢东临嘴角微动,将草叶换了个角度叼着,懒懒倚在门框上,“是不信。你拿几根干草糊个壳子,便想进镇掏银子?镇上人是眼瞎么?真有人买这玩意,我宁愿信咱家那只母鸡能飞天。”

      谢婶子听罢,连忙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恼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人苏姑娘前些日子才入村,脚都没歇稳,就想着法子帮村里人挣些银子养家。你倒好,几日不归家,一来开口就是泼冷水!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谢东临被她拍得一晃,转头不以为意地嘀咕,“我又没说她人不好……”说着他又望向苏念禾,轻挑眉,“不过要让我信这草编能挣钱……那你还不如真去训那只鸡学飞,说不定还能去镇上演给那些人看,好赚些银子。”

      苏念禾闻言不急不怒,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淡然。她早知这少年嘴利,此时也未见他眼中真有轻蔑之意,便知这人心底不坏。

      只一瞬她便唇角微扬,笑了一声,“既如此……谢小公子,咱们不如赌上一场?”

      “赌什么?”谢东临挑眉,似是来了兴致。

      “这批草盒我明日带去集市。若能全数售出,你便替我劈草三日,劈净、晒干、归类,不许偷懒。”

      少年微怔,“那要你输了呢?”

      “我替你娘做三日饭,荤素搭配,锅底有油,调味全备,按时三顿。”她语气笃定,从容不迫。

      谢东临“嗤”地笑了一声,似是被逗乐了,“行啊,赌便赌,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这草编之物,真换得银两。不过啊,我看我还是提前想想看那三天吃些什么吧。”

      说罢他已转身往外走,脚步飞快。走至墙角时忽而又低头,似自语般喃喃:

      “……不过你若真能做到,也算本事了。”

      风拂过,吹落他肩头几缕草屑,也轻轻晃了苏念禾发间未束好的几根发丝。她立在原地,看着那少年利落离去的背影,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微妙的意气与不服。

      她此番不是为了赌注,而是想告诉所有人,她苏念禾走的这条路是真正可以破局的法子。

      草编的盒子,也是能真正换银两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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