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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永嘉之乱 ...

  •   永嘉五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酷烈。洛阳城像一座被架在猛火上烘烤的巨鼎,鼎中是翻滚的恐慌和绝望。蝉声嘶哑,搅不动凝滞的、带着焦糊和隐约尸臭的空气。城外的喊杀声,匈奴人那种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战吼,已经持续了半月,如今像是贴着耳膜在刮擦,越来越近。
      卫璎靠在崔府后园一段残破的廊柱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已然翻毛的《诗经》,指尖冰凉,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今年刚满十五,身上还是去年及笄礼时裁的浅碧色襦裙,如今却沾满了灰土,袖口被什么勾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细白的棉布里子。府里早已乱作一团,仆役散了大半,父亲和兄长穿着许久未动的旧甲,连日守在城墙上,音讯全无。只有姐姐卫琳,还强撑着府里最后的秩序。
      “璎儿!” 卫琳的声音带着急促,从月洞门那边传来。她比卫璎年长五岁,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骑装,头发紧紧挽成一个髻,只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脸上虽有掩不住的憔悴,眼神却锐利如初,像淬了火的寒铁。
      她几步冲到卫璎面前,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快走!城破了!北门已失,匈奴人马上就到这边!”
      卫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都僵住了。破城……这两个字像重锤,砸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那卷《诗经》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来不及了。前院已经传来了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垂死的惨叫、还有胡兵粗野的狂笑和听不懂的呼喝。火光在庭院的粉墙上投下跳跃的、狰狞的影子。
      卫琳目光疾扫,瞬间锁定了后院角落那口废弃的枯井。她拉着卫璎,几乎是拖着将她拽到井边。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苔藓的气味。
      “下去!快!” 卫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阿姊!我们一起……” 卫璎慌了,反手抓住姐姐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听话!” 卫琳猛地打断她,眼里是铺天盖地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活下去!卫家必须有人活下去!”
      她不由分说,将卫璎往井口推。井壁冰凉,粗糙的石头硌得人生疼。卫璎半个身子已经探入黑暗中,她仰着头,死死看着姐姐在井口那片有限天光下的脸。
      就在这时,卫琳猛地拔下了自己发间那根唯一的银簪。簪头很简单,是一朵半开的梅花。她没有丝毫犹豫,握住卫璎摊开试图抓住井沿的左手,将簪尖对准她柔嫩的掌心,狠狠刺了下去!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卫璎短促地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簪尖入肉,鲜血立刻汩汩冒出,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井壁的黑暗里。卫琳盯着妹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像是用尽毕生力气烙进她的魂魄里:
      “记住这痛,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用力将卫璎往下一送。卫璎只觉得身体失重,向下坠落,幸好井并不深,底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叶和软泥,她摔得七荤八素,但并未重伤。
      头顶的光亮骤然缩小,井口被一块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边缘长满青苔的沉重石板缓缓盖住。最后一线光消失前,卫璎只看见姐姐决绝收回的手,和那一声石板合拢的沉闷巨响。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寂静。只有掌心那锥心刺骨的痛,和血液黏腻的触感,无比清晰,提醒着她外面正在发生的炼狱,和姐姐最后那句命令。
      她在冰冷的枯叶和淤泥中蜷缩起来,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翻箱倒柜声、女子的尖叫、狂笑……她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掌心的伤口在肮脏的环境里火辣辣地疼,那痛楚钻进心里,和恐惧、绝望搅拌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头顶的声音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种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显得格外瘆人。饥饿和干渴像两头野兽,开始啃噬她的胃和喉咙。她舔舐着井壁上渗出的、带着土腥味的湿气,摸索着将几片相对干净的枯叶塞进嘴里,咀嚼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纤维和苦涩。
      当石板被再次挪开,刺目的天光让她瞬间失明时,她以为自己死了。来的不是胡兵,而是几个穿着破烂汉人衣装、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发现了这口井,本想找水,却发现了她。
      “还有个活口……造孽啊……” 一个老叟叹息着。
      他们把她拉了上来。重新呼吸到地面的空气,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烟火气。崔府已成废墟,焦黑的梁柱指向天空,昔日精美的亭台楼阁只剩残垣断壁。尸体随处可见,有仆役,有护院,也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她不敢细看,胃里一阵翻腾,干呕起来。
      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寻找。那几个流民匆匆搜刮了一些看似有用的杂物,便催促她离开。卫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曾经的家园,将掌心的疼痛和姐姐的话再次刻入骨髓,然后转身,汇入了那支正在形成、茫然向南的逃难队伍。
      南渡之路,是一条用尸骨铺就的黄泉路。
      起初还有些散乱的车辆、牲口,很快,就在胡人游骑不断的骚扰和物资耗尽中,变成了纯粹靠双腿跋涉的人流。卫璎用从死人身上扒下的、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粗布麻衣裹住自己,用泥巴涂脏脸和头发,混在人群中,像一只受惊的、沉默的幼兽。
      粮食很快吃光了。人们开始挖野菜,剥树皮。卫璎学着别人的样子,辨认那些能入口的植物,将草根嚼烂,吞咽下那粗糙的、带着土腥味的纤维。有时饿得狠了,看见湿润的泥土,也会忍不住抓一把塞进嘴里,那黏腻的质感堵在喉咙口,引发更强烈的呕吐感,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只为了那一点点虚假的饱腹感。
      瘟疫开始在流民中蔓延。先是发烧,然后是上吐下泻,人很快就像被抽干了水分,软软地倒下。她亲眼看着前几天还分给她半块麸皮饼的老妇人,在路边蜷缩着,身体慢慢变冷、僵硬。看到一家三口,父母先后倒下,那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孩子,守着父母的尸体哭了半天,最后也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再也没起来。
      死亡成了常态。队伍的人数在不断减少,留下的是一个个新堆起的、微不足道的土包,或者干脆曝尸荒野,任由鸦雀??啄食。
      她的左手掌心,那道簪刺的伤口,在缺医少药和肮脏的环境下,果然开始溃烂、化脓,红肿一直蔓延到手腕,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她撕下衣摆,用路边收集到的、相对干净的露水小心擦拭,但脓血还是不断地渗出来。她记得姐姐的话,咬着牙,用意志力对抗着发烧带来的眩晕和伤口持续的折磨。这只手,几乎算是废了,活动起来极其艰难,但她始终没有让它彻底恶化到危及性命。
      渡过黄河,再向南,景象渐渐不同。山峦变得青翠,水流变得丰沛。但对于这群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人来说,希望的曙光依然渺茫。
      同行的族人,那些曾经在洛阳城里吟风弄月、高谈阔论的卫氏亲眷,一个个倒下了。一位堂叔,在路上染了风寒,咳着血,在一个清晨没能再醒来。一位婶母,为了省下一点口粮给年幼的孩子,自己活活饿死了。每少一个熟悉的面孔,卫璎心里的某种东西就冷硬一分。她不再流泪,只是默默地走,用那只残废的手,紧紧攥着怀里唯一剩下的、从枯井里带出来的一片姐姐衣角的碎布。
      当他们终于看到长江,看到对岸那座传说中可以栖身的城池——建邺时,队伍已经十不存一。幸存者们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带着哭音的欢呼。卫璎却异常平静。她站在江边,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和远处建邺城模糊的轮廓,掌心的旧伤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渡过长江,踏上南方的土地。湿暖的空气,陌生的植被,迥异的方言,一切都提醒着她,故乡已远。
      朝廷草创,百废待兴。他们这些“侨姓”北人,虽得安置,却也难免受到当地士族的排挤和轻视。生存依旧是第一要务。
      在建邺城外,朝廷划出的一片供北人聚居的荒地上,卫璎用自己这些时日帮人缝补、抄书换来的一点微薄钱财,换了一处小小的、带着几分贫瘠土地的茅屋。
      一个初春的清晨,寒意未消,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她用自己的右手,吃力地挥着一把残破的锄头,在那片土地上,一下下地翻垦着。左手的伤早已愈合,留下一个狰狞的、扭曲的疤痕,以及无法完全伸展的僵硬。她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她种下了一株梅树苗。这是她特意寻来的。在北方,卫府的后园里,就有一片梅林,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地方。每年寒冬,红梅怒放,幽香袭人。姐姐卫琳的名字里的“琳”字,本是一种美玉,但卫璎总觉得,姐姐更像那傲雪寒梅,清冷而坚韧。
      树苗栽好了,纤细的枝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她直起腰,用那只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残废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掌心那道深刻的疤痕,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回到了永嘉五年那个血与火的夏天,回到了洛阳崔府的后园,回到了那口吞噬光明的枯井旁。
      风吹过新翻的泥土,带来江南湿润的气息。她对着北方,轻声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郑重的承诺,低语道:
      “阿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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