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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使落怀 ...

  •   凌晨二点。
      出租车碾过上海潮湿的柏油路面,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车窗外的世界像一卷快速倒退的电影胶片,流光溢彩,却又隔着玻璃,显得极不真实。那些曾经让凌澈感到窒息、仿佛无数双监视眼睛的摩天楼灯火,此刻竟奇异地褪去了压迫感,变成了一片遥远的与他无关的背景板。
      凌澈和简小渔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刻意保留的、约一拳宽的距离。这距离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划分着公共空间与私人领域的残余顾虑,却又因为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而显得欲盖弥彰。
      江边那场剥皮蚀骨般的坦白,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雨,冲垮了所有由谎言、身份和伪装构筑的堤坝。此刻,空气里残留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宁静和一种刚刚诞生的脆弱的亲密。那是两个灵魂在互相窥见过彼此最不堪的角落之后产生的奇异共鸣,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原来你也在那里”的慰藉。
      车厢内,电台女主播用一把慵懒而治愈的嗓音,念着听众发来的短信,分享着这座城市里其他陌生人的孤独心事——为加班费争吵的夫妻,怀疑人生意义的程序员,思念故乡早餐的老人。
      凌澈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简小渔身上。她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出神地望着窗外。路灯的光带一道明一道暗地掠过她的侧脸,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动的阴影,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褪去了“狗仔”的职业性警觉和“共犯”的兴奋感,此刻的简小渔,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和疲惫。凌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触摸到了这个女孩的某种内核——不是那个给他提供庇护所的“房东”,不是带他冒险的“向导”,而是一个同样被现实磋磨、在泥泞中打滚,却依然固执地守着内心一小块净土的活生生的人。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暖融融的力量。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试探性的小心翼翼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随意搭在座椅上的手背。
      简小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翻转了手掌,将他的指尖轻轻纳入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却带着一点潮湿的温热。肌肤相触的瞬间,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连接。随即,一股更踏实、更温厚的暖流,从相贴的皮肤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四肢百骸。
      凌澈的手指动了动,继而坚定地收拢,将她纤细而略带薄茧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大干燥的掌心里。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意味。简小渔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只有耳根悄悄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绯红,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悄然绽放。
      两人默契地下了车,走进漆黑而寂静的小区。单元楼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零星的亮起,又在他们经过后缓缓熄灭。
      打开那扇熟悉的绿色防盗门,一股温暖的、混杂着红烧肉余味、绿植清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这个小小的空间,曾经是她一个人的避风港,此刻,却成了暴风雨眼中唯一残存的脆弱的平静之地。
      然而,这“家”的温馨氛围,却让简小渔的动作变得迟疑而僵硬。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神游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度尴尬、羞愧的复杂神情。之前江边的坦白是言语上的,而现在,她需要用实际行动来彻底斩断过去。
      “那个……阿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你……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下。”
      凌澈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坐下,目光追随着她。
      简小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小松鼠,开始在她无比熟悉的领地里进行一场彻底的“清扫”。她先是走到电视柜旁,蹲下身,手指在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的设备后方摸索了几下,熟练地抠下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摄像头。接着,她挪到窗台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旁,拨开茂密油亮的叶片,从泥土与根茎的缝隙里,取出了另一个同样精巧的装置。然后是她常坐的电竞椅扶手下方,用指甲巧妙地撬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取出了粘附在内的微型录音笔。她甚至趴在地上,将手伸进他曾经躺卧的沙发底部缝隙,摸索着……
      简小渔变戏法似的,从各个意想不到的、堪称专业的隐藏点,陆陆续续取出了五六個形态各异的微型摄像设备和录音笔。每找到一个,她的动作就僵硬一分,耳根的红晕就加深一层,自始至终,她都不敢抬头去看凌澈的表情。
      “还有……这个。”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指了指自己胸前那枚看似普通的、带着卡通小熊图案的纽扣胸针,然后用一种自暴自弃地动作,把它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那堆“罪证”的最上面。
      “咔哒。”纽扣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像最终审判的落槌。
      凌澈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起初,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眉毛微微挑起。但随着她找到的设备越来越多,他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看着简小渔那副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窘迫模样,再看看书桌上那堆代表着精密算计的“铁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过去的这一天里,自己在她面前毫无防备的种种瞬间——高烧昏迷的狼狈,醒来后面对老照片的失控,吃着红烧肉时像个得到救赎的孩子,在游戏厅里为了一只丑恐龙全情投入的傻气,甚至在Livehouse台上撕心裂肺的袒露……
      一丝苦涩又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缓缓爬上他的嘴角。有点好笑,是的,她这堪比专业情报人员的“全方位布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心酸。他和她,都被困在各自的身份牢笼里,一个被迫扮演完美商品,一个被迫成为窥私猎手,用这种扭曲而荒诞的方式,在命运的岔路口相遇、试探、伤害,然后又诡异地靠近。
      做完这一切,简小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那双盛满了不安、愧疚和一丝祈求原谅的眼睛,望向他,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之前……我……”
      凌澈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掠过茶几上那堆冰冷的器械,最终稳稳地落在她泛着水光的眼睛上。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罪证”,而是温柔又坚定地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她眼角不断涌出滚烫的泪珠。
      “傻不傻,”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现在才想起来清理现场?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凌澈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责怪与讥讽,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宠溺的调侃。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简小渔泪水的闸门。一直强忍的委屈、羞愧、后怕和一种巨大的被包容的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压抑自己,任由眼泪汹涌而下,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就是……就是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我原谅你了。”凌澈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个誓言。
      然后,他微微偏头,吻,轻柔地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一般。当感受到她的默许,感受到她微微仰起头笨拙地回应时,这个吻骤然加深。他的手臂环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拥入怀中。她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背,隔着卫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灼热的体温。
      这是一个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劫后余生的庆幸,彼此救赎的确认,以及彼此情感最终爆发的吻。它不带有任何情欲的侵略性,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确认与融合。
      当他们终于因为缺氧而不得不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灼热,额头相抵,分享着同一片滚烫而湿润的空气。昏暗的客厅里,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做我女朋友,好吗?”凌澈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拇指依旧眷恋地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不是顶流偶像凌澈的女朋友,是只属于‘阿澈’的……简小渔。”
      简小渔的眼中瞬间再度蓄满了泪水,但这一次,那泪水折射出的,是如同星河坠落般璀璨的光芒。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头,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而坚定的笑容。
      “好!”
      这个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无尽的涟漪,也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在她与世界之间,筑起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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