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记》春青

18、第十八回 秦桧的猫犬（下）

　　第十八回，秦桧的猫犬（下）
　　唐琬怒道：“大郎，我受伤说话不便，你还嘲笑我。”
　　石一娘也责怪道：“真是的。琬娘刚醒来时，连话都说不了呢！我们日日听她说话，倒没觉得什么不同。”
　　唐大郎看姑嫂两个紧张，忙说：“只是觉得琬娘说话与上天竺寺那奉化来的若普有点相似。”
　　石一娘纳闷：“琬娘换了几个新使女，难道谁原来是奉化的？”
　　檩子和椽子等人忙摇头又摇手。
　　唐琬气呼呼：“传令下去，看看谁是奉化的，揪出来打一顿。”
　　众人哄的笑了。
　　石一娘笑，“那得先将绍兴的一众南渡来的小娘子打一顿。大郎说得对，应是你与她们多说了官话的缘故。”
　　唐琬悻悻然，“下午将木瓜、竹笋通通卖光。”
　　唐大郎好整以暇地吩咐道：“高大叔，记得将木瓜、竹笋通通买下。”
　　唐琬扼腕，“那下午狠狠地吃。晒干笋、泡酸笋、酿酒笋，做木瓜饼、木瓜酥、木瓜糖水，务必礼尚往来亲左邻近右里。”
　　唐大郎顿了顿，情深地看向妻子，“一娘，请务必守住木瓜和竹笋。”
　　石一娘脸红似火，“琬娘比你还爱吃，她才舍不得。”
　　唐大郎扬长而去，唐琬颓然败下阵。
　　下午石一娘和唐琬准备送礼事宜。唐琬不肯拟礼单和写拜帖，仅愿意帮忙抄写。唐琬最近无比庆幸，福岛像香港、澳门那般保留了繁体字，没有进行汉字简体化，让她在这里的读书写字都没有多少困难。但是，语言文字是有发展有变化的，有些字的意义古今不相同，这时候还很多同音字乱用，没有统一标准。如葡萄是蒲萄，珍珠是真珠。不仅词汇，许多新世纪的字现在都还没有出现，而有些字在后世却又退出舞台不用了，尤其是一些人名。因为讲究的书香门第，子孙是要避祖先的名讳的，所以起名大多选择了生僻字，甚至造字，尽量减少后代的麻烦。据说，曾有人参加科举，因题目含有祖先名讳，居然弃题。后人常以此为鉴，以免误了子孙。
　　除了送礼给在杭州的亲戚好友，石一娘还遣了八拍和小桩回旧主家送礼，人家连活生生的人都送了，自己好歹送个木瓜吧。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八拍神采飞扬地提了一小篮子蒲萄回来，向石一娘禀报，“郑夫人谢过大娘子的礼，请有空闲上门坐坐。明日观潮或许能见上一面。蒲萄是今日刚从太原送到的，数量不多，让大娘子尝尝味道罢了。”
　　石一娘笑，“好。明日瞅空去拜见郑夫人。”赏了八拍几颗蒲萄让她退下。
　　送来的蒲萄有两种，一种是类似青葡萄，黄而莹白，叫“珠子”，又名“水晶”，据说是最甜的品种。唐琬吃了些，果然很甜。另一种是紫而玛瑙色，类似紫黑葡萄，成熟比较晚。
　　唐琬笑问：“这郑夫人就是将秦熺生母赶出王家的主母？”
　　石一娘颔首：“郑夫人与王夫人是表姐妹，皆有过人之处。或许相公的后人有所依仗吧。”
　　唐琬却是不得不再次感叹，宋朝真的是“相公”特多，莫怪以后“相公”一词泛滥成了人人的“夫君”。
　　这郑氏，是前相公郑居中的女儿，前相公王珪的外孙女，而王唤和与秦桧的妻子王氏是王珪的孙子孙女，所以，郑氏和王唤是表兄妹，与秦桧的妻子王氏是表姐妹。而秦熺娶的妻子又是郑氏长兄郑侨年的女儿，郑氏的外甥女。真的是强大紧密的政治关系网。也因此，郑氏也相当强硬，硬是将有孕的婢女赶出家门。当时秦桧夫妇还在金国做俘虏，不知能否归乡，王唤便声称将庶子过继给秦桧和王氏，以免王氏后继无人，这就是后来的秦熺。而王氏同样曾将秦桧怀孕的婢女逐出了家门，该婢女在林家生下了秦桧的儿子林一飞。
　　唐琬笑：“大嫂不妨向两位夫人学而时习之。魏征的夫人可是连唐太宗的面子都不给。”这时候的女人虽然很无奈地被迫要与人分享男人，但作为主母有绝对的权力处置妾婢，只要你顶得住风评压力，别人也奈你无可何。如上面提到的表姐妹。
　　石一娘幽幽地叹口气，半玩笑地说：“或许会吧。”
　　任何年代都不缺妒妇。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妥协了也只是被迫。不能容则爆发。唐琬在想，或许，这是唐琬和陆游的结局。纳妾吧，租妾吧，利用婢女吧。是否自我催眠，自我心里暗示，就能够容人之不能容呢？唐琬想到了钱钱，想到了钱钱的母亲，想到了大伯母。是因为没有感情，做什么都容易提得起放得下呢？还是因为爱得深，所以宽容而宽恕？
　　下午唐大郎在众人的殷切盼望中回来，受到众婢女小厮的殷勤伺候，然后，在上灯时分，被众星拱出了门。
　　大都城杭州比起越州城要繁华许多，一路走过，家家户户屋檐下的各式灯笼都点亮，星星点点，片片晕黄。沿江的树上挂满了高高低低的灯笼，街边的商铺外檐也点缀大大小小的灯笼。虽然已过了八月十五，但因赶来观潮的人极多，街上熙熙攘攘，店铺人来人往。
　　宋朝经济繁荣，各种集市众多。村镇主要是草市、村市，江南、岭南一带也叫墟市，一般是一旬有三日为墟日，如一三五，或二五八，三六九等，各地不一，这种叫法和做法在大陆仍有许多村镇一直保留着。大都城则日日有市，有早市（晓市）、日市和晚市（夜市）。还有分门别类的专业市，如米市、鱼市、菜市、肉市、茶市、柴市、布市、花市等等。
　　早市大多是卖早餐，也买零散小商品，天亮收档，类似后来香港存下来的“天光市场”。日市则是日常的店铺，早上开门，傍晚关门。夜市则是傍晚开始，至凌晨三更（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方结束。而早市在五更（凌晨三点到五点）已经开始了，完全没有宵禁，所以说宋朝真的是经济非常繁荣的年代。
　　唐大郎带着她们沿着江边看灯，走走停停，众人都收获颇丰。唐琬自小不爱买那些碎小饰品，所以只买了些看起来尚干净的吃食打包带着。唐琬对这些吃食全无概念，全由唐大郎夫妇做主，实在是听到些古怪的名字才发问。例如，餶飩瓦铃儿，看到了才知道原来是馄饨（云吞）。太学馒头,又作大学馒头，就是馒头。真珠元子倒是让唐琬吃惊，居然就是类似于珍珠丸子的糯米丸子，中华饮食文化源远流长。倒是那些难得来一次大都城的使女，对那些小饰物爱不释手，狂买一通。
　　渐渐地手提的物件越来越多，唐大郎就说：“现在去北瓦，到里面坐着，边吃便看，也将你们手上的吃食趁热吃了。琬娘今晚先大致走走，你们白日有空闲了再来看，到时让小厮先来看看招子，挑了爱看的准时来看即可。人山人海的不要乱挤，不然。。。。。。”
　　话尚未说完，惊慌失措的人群匆匆奔走，大呼小叫，大街骚动。后面紧跟着现身一群气势汹汹的举着长矛的巡检司公使，凶神恶煞地由南往北而来，在坊间进进出出，叫嚣吆喝。慌乱的人潮汹涌地逃窜。听得有人骂道：“秦家的猫犬还真多。”
　　唐大郎忙停下来，将她们护到一边，让小厮前去打听。很快地，小厮跑回来禀报，“说是童夫人的狮子猫丢了。厢军到处在找。”
　　唐大郎眯起眼，神色一凛，当机立断，“先回去，下次再来。”
　　唐琬讶异：“这童夫人是哪位贵人？竟然能让如此多军兵出动寻猫！总不会是童贯的后人仍能如此嚣张吧？”
　　唐大郎神色一缓，叹气，“秦太师的孙女。去年秦太拒绝了秦魏国公的晋封，仍是魏国公的爵位，而他家的女眷皆被加封为夫人。嫡长孙女被封为崇国夫人，因小名叫小童，人称童夫人。”
　　唐琬迟疑：“秦熺年方二十七八？”
　　唐大郎揶揄，“八九岁的女童可不正是养猫养犬的年纪。”
　　唐琬无言以对。正一品执政至正八品通直郎的妻子，有相对应的品级：夫人、淑人、硕人、令人、恭人、宜人、安人、孺人。虽然皇亲国戚的幼女常会加封，但执政的年幼孙女被封为一品夫人的只怕不多，否则，成人成亲后还如何晋封？
　　众人虽悻悻然，却不敢怒更不敢言，只好随着人潮小心撤退。男仆将女眷围在中间，举步艰难地移动。
　　回到家，椽子呼呼肉痛：“我的鞋子被踩成这样了，才穿了三次而已，这可是艾婆婆绣的花。我们都被护在里面走，一定是哪位姐姐踩的。”
　　唐琬失笑，“保住脚就不错了，要不让檩子帮忙重绣？”看来都曾好好装扮了一番。
　　椽子气鼓鼓，“檩子姐的女红也就比小。。。。。。”
　　檩子红着脸将椽子拎出去。
　　女红这门手艺，大多数的女孩子最多就是能缝缝补补，简单地做一件半件衣裳，不见得人人都能拔尖，尤其是一般普通百姓家的女孩，一年也不过添加三两套新衣裳，除非是有这方面的特长，专门培养做绣娘以谋生，否则，哪里来的空闲与布料来练习？小小年纪照顾弟妹，喂猪养鸡洗衣做饭，都干活去了，晚上又没灯油钱。大家闺秀学女红也不过是为了多一项论嫁的资本而已，又不靠这谋生，又还有读书写字棋琴书画要忙，也不能全力以赴，况且，要在谈婚论嫁的十三四岁前声名鹊起、成功名就，否则再有名气也是白搭，着实时间紧迫，要么囫囵吞枣无一不通，要么术业专攻仅有一精。所谓的诗书棋琴书画女红无一不精，除非是天才，否则一个少女短短几年要如何修炼方能成仙？而天才通常也是偏才，仅有一精而已。天才与偏才都是特例个案，而不能推理为普遍存在。所以，在唐琬看来，这些无所不能的天才少女要么是神化，要么是神话，最初的根本是谎话，最终的目的引君入瓮。
　　以前的唐琬也是不精于女红，所以，唐琬一点也不掩饰不精于此。以华美的衣裳还是要靠更加术业有专攻的绣娘。尤其是鞋子，一不小心，可能就给人“穿小鞋”了。
　　唐琬则将气量化为食量，将带回的吃食装碟排开，有王楼梅花包子、曹婆肉饼、薛家羊饭、曹家从食、郑家油、王家乳酪、徐家瓢羹，林林总总十多二十样，摆满了八仙桌，甚是吓人。
　　石一娘都惊异，“怎地买了这么多？好像很多以前来都没听过。”
　　唐大郎说：“这些都是以前东京的老字号，现在议和了，这些老店都纷纷在临安重新开铺。”
　　石一娘唏嘘：“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吃到京城的美食。”
　　大多数女人可能终其一生也没离开过家乡，京城只是一个遥远而繁华的代名词，让人向往。现在居然是因为国破家亡，京城的逃亡人流将京城的事物带来，让人心酸。
　　唐琬的感觉更为古怪，自己可是从八百年后赶来的情形下吃的呢。
　　唐琬每样都试吃一两口，才满意地洗漱歇下。许是吃得过饱，睡得不踏实，迷蒙间总觉得闹哄哄。反复几次，唐琬挣扎着坐起来。虽然圆月当空，但唐琬的房间挂了遮光的窗帘，所以浑浑沌沌地摸索着从暖水瓶倒了杯温水。
　　檩子在外面轻唤：“小娘子可是醒了？”
　　唐琬喝了水，清醒了些，问：“似乎听得外面吵杂，杭州还真的是通宵达旦饮乐？”
　　檩子进来点灯，“不像。我们听了会，狗啊，驴啊，马啊都在乱叫呢！正是鸡犬不宁的样子。怕是出事了！要不派人去大娘子那边打听？”
　　唐琬摇摇头：“不必了。如果有事，大嫂会遣人来告知。你出去叫众人莫要乱走，免得撞破什么秘密被武林高手灭口。”电影、电视和小说都是如此戏码。唐琬做了个砍脖子的手势。
　　檩子又惊又笑着出去了。钟婶匆匆赶来，陪着唐琬说了会话。果然，不多会，莫九姑提着大红灯笼来了。
　　莫九姑让众人放心，“大郎君说是巡检司的人在找猫。高大去打听，说是客栈、店铺、庶民房屋都搜查了，城外也找遍了，童夫人的狮子猫还是没找着。现在官员屋宅这一带，不曾搜屋，但也家家户户敲门问询。”
　　巡检司本是捕盗缉凶，现在三更半夜来找猫。看来，已经由失物招领上升到重大刑事案件了。
　　唐琬也就放下心，吩咐众人放心回去睡，“明日还要观潮，莫要到时站着也睡着了。”
　　众人笑着离去。
　　经了这一番折腾，唐琬倒是消化了肠胃，一沾枕就睡着了。
　　可能是昨晚太闹腾了，唐琬第二日发现周围凝固着恐慌的宁静，全无昨日喜气洋洋的节日欢溢。
　　唐大郎神色还平静。
　　唐琬轻快地说：“真是安静得可怕啊，昨晚闹腾得那般厉害，可是已经找到猫了？”
　　石一娘笑答：“没寻着。听说昨晚四厢巡检军兵全部出动去寻猫，知府张直学士一大早就跑秦太师府请罪去了。有传言说，再找不着，张直学士就要请求出动禁军了。”之所以称张直学士，是因为馆阁职称直学士是比较体面的，相匹配的是从三品的寄禄官阶，而知府是差遣，是没有品级的。一般来说，习惯上如果寄禄品级比较低或没有馆阁荣誉称号的就会称知府。如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外放为官，众人称他为苏学士，只要他的品级没变，不管任哪里的差遣，众人都称他为苏学士，当然，这些都是习惯及脸面问题，与文明规定无关。
　　宋朝的禁军其实就是正规军。厢军类似于警察。殿前司与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并称三衙。三衙分管全国禁军，还分管京城的治安，以前是东京，现在是临安也如此。殿前司管宫城（大内），马军司管旧城（里城），步军司管新城（外城）。殿前司所统是最亲近的皇帝的禁军。只不过，现下临安兵力不足，军队的职责有时会抽调。
　　唐大郎淡淡地说：“畜生也认主，猫犬也具灵性，是弃暗投明也说不定。”
　　唐琬大笑，“是，是。只是它的主人身居高位，跟着他能多吃肉啊。”
　　唐大郎眼眉都不抬，“跳的高跌得重，吃得多，伤更重。”
　　唐琬不以为然，“官家需要这类臣子。只要不出兵，官家就需要这样的人站住前面。不然，出了事，庶民百姓骂谁？”总不能骂皇帝吧？唐琬认为，就因为有了秦桧，无论是当下还是后代，众人都集中注意力骂秦桧，而故意忽略了宋高宗赵构，毕竟，中华民族出于对皇权的维护，是不正面骂皇帝，毕竟他代表着整个中华。如隋炀帝，其实有众多政绩，可是没有人挡着，而且是亡国之君，被人与秦二世胡亥相提并论，别提多冤了。
　　唐大郎说：“如此这般动静，又还能折腾多久，像蔡京、童贯之流，短短时日，却是置中华于致命之死。估计，他们也跳不了多久了吧！”
　　唐琬只好说：“无论时日长短，官家比他年轻，官家定能保他寿终正寝。只要议和盟约仍在，官家便会保留他的美名。与他不同流合污便是，万莫得罪了他。我们不为五斗米，但得留青山见青天。”后来无数人叹息，秦桧真的可能是最好结局的奸臣。即使他死后，子孙也仅是贬官，没有流放，没有抄家，更不会有诛九族。诛九族在宋朝已经废止。蔡京、童贯这些亡国乱臣都没有牵连旁亲。
　　唐大郎怔怔地看着唐琬，一时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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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钱是谁？请见完结文《千家雨》，里面有唐婉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