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记》春青

16、第十六回 秦桧的猫犬（上）

　　第十六回，秦桧的猫犬（上）
　　两个使女各有千秋，一个袅袅娜娜，一个丰挺修长，皆十六七岁的碧玉年华，青布襦裙称着同色窄袖上衣，梳着的双丫鬟上绑着亮丽的发带，缀着水晶仿花头饰，简单大方，是得体的大户婢女装扮。
　　唐琬一时不知究竟。因为即使是与主人有关系的使女，但若无名无份，主公主母没请有体面的妇人帮忙梳头，便仍是未婚的双丫鬟发式。
　　唐琬眼角看到石一娘沉稳如常，暗暗叹气，这年代的大妇估计从懂得父妾开始就做好了接受夫妾的准备。唐大郎不过是个正八品的小京官，虽然家有祖产，也还不至于妾侍成群，一般也就一两个，多了就让人说重色不思进取，毕竟是书香门第的官宦人家，而非侯门贵胄。只是，这时候的妾通买卖，算起来却是短期的临时性质，可以不停地更新换代，人头不多，但人次不限。
　　众仆婢遥遥向石一娘和唐琬躬身行礼。
　　宋朝开始常用交椅后，行礼也就由原来的跪拜改为躬身。毕竟，前人是盘膝跪坐，跪拜行礼是顺势俯首低头就可以了；而坐在交椅上却不便跪拜，动作太大了，所以，宋朝时，即使是见官家，如果不是正式场合，也仅是躬身行礼。日常的主仆见礼并不需要跪拜。
　　石一娘微微颔首，对领头的俩人说：“这段时间辛苦高大叔和莫九姑了。让众人都各自忙去，有你们俩人在就行了。”
　　俩人连说不敢，将姑嫂俩人迎进二门，又示意众人散去。
　　石一娘吩咐莫九姑：“让人带檩子她们去将后花园的阁楼收拾给小娘子住，让他们将行李直接送过去。”
　　唐琬靠近石一娘悄声问：“要不我悄悄地住第三进？二郎二嫂也不会知道。”
　　石一娘含笑道，“后花园景致好，阁楼又凉爽。”
　　唐琬哀叹：“可是远啊。爬上爬行不说，出门和来找你们蹭饭吃都需走半天。怪道闺阁女子养在深闺无人识，这明摆着要深藏闺阁，让你出入不便！”
　　石一娘展颜，“真是懒人一个。那收拾第三进的东厢住吧，不住正房。要不和我住第二进？”
　　唐琬握拳，“深闺就深闺吧。”
　　檩子笑着忙带人走了。青稻等人也匆匆赶去整理行李。
　　跨进第二进，入眼是一片红云，几列小枫树。唐琬不可思议，“大郎果然知情识趣，居然将你们暖枫院的枫树也移来了。睹物思人？”
　　一旁的高大叔和莫九姑忍着笑意。
　　石一娘略为羞赧，不过还是勇于承担，“这是我亲手移栽。”
　　这下唐琬真是瞠目，顿住脚，上下大量一娘，长叹一声，“人不可貌相哪！”
　　石一娘端正脸色，昂然带着唐琬她们进了第二进。在的厅堂坐下，又上了茶，这才是正式开场。石一娘看着上给唐琬的是冲泡的茶，满意地点点头。
　　高大叔和莫九姑将近半年来的事情扼要地介绍了。
　　末了，莫九姑踌躇地说：“来了两个新使女，都是大郎君的上司八月十五送来的，还没派事做，大郎君说让她们做洒扫的粗活。她们方才听说大娘子和小娘子来了，想帮小娘子收拾院落。”
　　姑嫂俩人稀奇，她们这是在表明态度？
　　高大叔在旁补充，“一个是新任工部王侍郎送的，另一个则是工部蒙郎中送的。”
　　石一娘和唐琬相视一眼，大为诧异。王唤守从三品工部侍郎，而工部尚书一职并不除人，所以他已是工部的实质掌权人。而唐大郎仅是正八品的工部主事，中间隔了工部郎中、工部员外郎两个上级，另外，此时的工部侍郎下面除了本部、水部、屯田、虞部四司外，将作、少府、军器监都并在工部，职权比以往大，城郭、矿产、铸钱、水利、军火等等制造和建造都囊括其中。主事共有二十来个。
　　石一娘皱眉，“蒙郎中送人也就罢了，王侍郎怎么会给大郎送人？”
　　唐琬则问：“王侍郎是给所有的工部四司主事都送了人吗？”
　　高大叔低声说：“据说从王侍郎八月初八上任后，前前后后算起来是给工部所有的郎中、员外郎近二十多个下属都送了使女。八月十四工部本部晚宴时，蒙郎中说送使女给大郎君他们帮忙过节，王侍郎就凑趣。”
　　好大手笔。
　　不过姑嫂俩人也就放下那方面的心思。石一娘也不多问，朝堂的事情自有唐大郎决断，遂说：“那就让她们去帮忙。”
　　有小厮进来回话，“已经告知大郎君大娘子和小娘子来了，大郎君说午间抽空回来一趟。”
　　石一娘就吩咐：“那就准备午饭，吃带来的鸡鸭，还有鲜笋和木瓜也做出来吃。”绍兴出产的笋和木瓜都是名品，上贡给禁中。
　　莫九姑笑着应了，“大郎君中秋时吃着家里送来的吃食，连连说好，从来没说过那么话。这下大娘子就都带来了，大郎君可是叼念着了。”
　　石一娘浮起一丝笑意。
　　厨房麻利地端上了新鲜虾蟹粥，一份炙羊肉串，一碟藕鲊，一份菘菜，一碟醋姜，还有水晶包儿和玉延索饼。
　　唐琬看着那菘菜，是小白菜，而那玉延索饼则是山药饼。
　　莫九姑解释：“日常大郎君吃食简单，厨房也没有多备，大娘子和小娘子先将就吃一顿，有什么想吃的再让厨娘准备。
　　石一娘笑，“我们非大富大贵人家，你们这样做得很好，晚上做顿丰盛的招待小娘子。你们都忙去吧，有事再请你们过来就是了。”
　　高大叔和莫九姑应了退出去。
　　姑嫂俩人吃过粥，又吃了两片柚子。
　　石一娘以往就住第二进，唐大郎平日除了外院书房，也大多是回第二进居住，所以也不用多收拾，将行李摆放好即可。庭院格局是一厅两正两次的五间房对称样式，还有左右耳房，下来还有东西两厢，全由游廊连接，抵挡烈日暴雨，游廊柱子上是诗词书画间替。厅堂与房间也都恰到好处地挂着名家书画。处处书香，不显浮华。石一娘带着唐琬略走一会，就有人来回唐琬的卧房整理好了。
　　石一娘便与唐琬一起过去。因唐琬是第一次来这里，石一娘便没有走夹道，而是由第三进穿过去。第三进与第二进是一模一样的格局，只是主打的是玉兰树。穿过月亮门，就是后花园。
　　见到一片绿意盎然，唐琬笑起来，“果然没有主母就是不行，红花不见两朵。”
　　石一娘也笑了，“花花草草打理也费时费力，不如四季常青。反正大郎不似其他男人爱簪花。”宋人簪花不分男女，除了鲜花，还有用绢、绸、水晶、珍珠各式材料做的仿生花。
　　三层阁楼掩映在高高的翠竹中，精致典雅，唐琬觉得凉意沁心。
　　那两个新来的使女居然认真地在外面擦洗阁楼外廊。
　　唐琬打量着那个丰润的小桩，眯起眼，敢情这就是俗话说的好生养？唐大郎人到中年，仅有一子，且嫡子已经长大，在世人眼中看来确实是该添丁的时机。除非，石一娘能像詹夫人一样。希望她此行有奇迹吧。说不定这也是詹夫人让她来临安的原因之一呢！
　　碧草上来禀报，“瘦些的是王侍郎送来的，名八拍，高些的是蒙郎中送来的，叫小桩。据说她们昨天到了后都很安份，没出来乱逛，听说让她们洒扫庭院也没吭声，很是沉得住气。方才确实是她们自己开口和莫九姑说要伺候小娘子的。”
　　石一娘微微笑。
　　梅花屡空窗垂着雨过天晴色的纱幔，卧房也已经挂上了同色床帐。日常用品也都大致摆放妥当，井井有条。
　　石一娘赞许道：“收拾得很好。这里库房没多少物件，有短缺的将单子列出来去采买就是了。”
　　唐琬笑，“我们来杭州的任务不就是采买？”
　　石一娘盘算着，“明日观潮，大郎应该休假，半天观潮，半天采买。”
　　正说着，就有人来回唐大郎回来了。
　　石一娘看了眼沙漏，有些意外，“刚午时过两刻（十一点半），还不到午时正。那么早就回来了。”
　　俩人回到第二进时，唐大郎在喝木瓜冰饮，一旁的小厮拿着大葵扇给他扇风。
　　唐琬忙上前见礼。唐大郎与她之前“见”的一样，脸型和唐琬般都长得像詹夫人，脸色不若其他的江南男子般苍白，略黑些，身形也健硕。
　　唐大郎看到唐琬吃了一惊，站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才温和地说：“琬娘受苦了。在临安好好住一段时日，我请名医帮忙好好调养。”
　　唐琬忙说，“身子已经全好了。只要来散散心，就百病全消。”又忙转移话题，“大郎，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唐大郎顿了顿，说：“没有坐檐子，借了驴子赶回来。”
　　宋朝别说文弱的文官，即使是武官，也不再骑马上朝去官署，都是坐檐子。除了是因为重文轻武的风雅作风，还因为暖轿出现时，要官家特许方可乘坐，所以都以乘坐暖轿出入为荣。即使现在身处江南，没有大风沙，冬天也不太冷，官员坐檐子出入已经是习俗了。甚至许多县令下乡，远远的路程都是坐檐子，费时费力。
　　三人说了些家常。唐大郎谨慎地吩咐，“王侍郎送来的使女，暂时让她做些粗活，趁你在临安的时日，有适合的场合，就将她送出去。”
　　石一娘吃惊，“毕竟是上司送来的，要不带回绍兴再处置？”
　　唐大郎沉声道：“他们就等着我们带回绍兴。”
　　石一娘忙问：“可有什么缘故？”
　　“王侍郎这次送出的使女有三十多人，给郎中是每人各送了两个。他一下子哪来那么多？官家赏赐宫女都没这么大手笔。这当中有不少是秦太师家的猫猫犬犬。秦太师对现居滕州的李相公仍是不放心，广撒网下套。我们家挨着李相公家，也互有来往，可能想打听到些许事情。反正有无打听到什么于他们都没损失。送使女可说是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