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记》春青

1、第一回 唐琬一相亲（上）

　　第一回，唐琬一相亲(上）
　　唐琬随着母亲詹夫人、大嫂石一娘在垂花门刚下轿子，她们已被团团围住。
　　穿着湖水色大袖上衣同色襦裙的妇人上前拉着詹夫人笑，“刚在说着，你们就到。”
　　詹夫人忙说，“又不是外人，在园子里候着就是了，虽已立秋，在我们绍兴却仍是天热。”
　　妇人笑，“有何媒人、黎媒人在，如果真的那样做，明天绍兴府就传遍我们陆家不知礼数了。”
　　两家各有一个同是戴着盖头、穿着紫色背子的妇人，唐家这边的妇人忙讨饶，“唐夫人，奴家什么时候得罪您了，奴家哪里这般多口讨人厌？”
　　大家都笑起来。
　　唐夫人转过头，“大嫂、三郎，快过来向你唐伯母、唐大嫂行礼。”
　　陆游大嫂钱五娘先行了万福礼。
　　陆游头带儒巾，身着大袖白襕衫。标准的宋代士子礼服装束。他上前弯腰作揖，“唐伯母好，唐大嫂好。”
　　最后才轮到唐琬向唐夫人、钱五娘行礼，然后向陆游问好，“陆三哥好。” 她抬起头，眼睛乌亮惊人，梳着未婚女子的双髻，用一串玉石圈着，没有像时下女子那样簪花。发辫用与衣裙相同的淡蓝色发带扎着，长长地拖在后背。
　　听得那清泉般的声音，陆游也是一怔，虽仅几个字，近身听来，却有些异样。
　　看到他的迟疑，石一娘低声说，“虽修养了十多天，大体上已无大碍，但也没完全好利索。脸面手脚的皮肤被熏且有所损害，喉咙呛到浓烟，舌头又嗑到，说话也就不比以往。”
　　大家看唐琬微低头，很是忐忑不安。看来对那场大火心有余悸。
　　唐夫人忙拉过唐琬安慰，“琬娘受苦了。”见她的肤色果然比一般内闺女子的要深，脸上微微发红，似是要脱皮，却看起来很是精神安康，不至于苍白病弱。
　　唐夫人遂放下心，拍拍唐琬的手，“要好好养着会好起。。。。。。”突然她顿住，低头看了看唐琬的手。
　　詹夫人笑，“琬娘说了身子似乎不太妥，恢复得强差人意。相貌声音就算好了可能也不如以前，手指也被打到烫伤了，弹琴写字不知是否仍如以往。”
　　唐夫人先笑语，“以后由三郎弹琴也一样。”
　　一行人都笑着簇拥着两位夫人过了垂花门。
　　进去不远，就是蜿蜿蜒蜒的一带碧荷。荷花似随意种在小河中，随着小河蜿蜒流淌。荷叶连绵，墨绿丝毫不曾减退，其上水珠晶莹烁亮。
　　绍兴无数溪流纵横，这般种上荷花也是相映有趣。
　　黎媒人赞道：“都说早秋园以早秋菊出名，没想到荷花也这般耐看。都是托了两位夫人的福，让奴家见识到了。”
　　唐夫人笑，“你们上等媒人，出入宗亲大臣宅院，莫说绍兴的园子，就是临安的园子你们也瞧的多了去，你们才是见多识广。”
　　这话倒不假，紫背子媒人还能出入宫廷为王公、公主议亲。
　　两位媒人忙告罪。
　　因菊圃有点远，何媒人问，“夫人可是累了，先到旁边的亭子歇息还是坐小檐子过去？” 又指了指河边小船，“好像坐小船也行。”
　　詹夫人笑，“不累，累也不怕。平日我家大郎、琬娘都不让我出门，好不容易能名正言顺出游，日日盼着。”
　　钱五娘扶着唐夫人抿嘴笑，“母亲也早早事事预下，几日前听得琬娘醒来无恙，可出行，就已日日念叨相媳妇的。”
　　唐夫人笑，“琬娘可是从小已被我相中做媳妇了。好不容易待到你们唐伯母肯割爱，哪里还需相看？更甚的是，我至怕相媳妇变成相女婿，相来相去不如意。”
　　众人瞅着低着头的唐琬和陆游笑。
　　詹夫人忙解围：“过几日都中秋，你不在家好好筹划过节，非得过来，骗谁呢？”
　　唐夫人道：“家里自有二嫂打?。
　　竹荫尽头，豁然开阔。一片金黄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小山坡没有整平，漫山遍野的□□依着地势栽种，大片大片地铺坡盖丘，虽大多是仅有花苞未见花瓣，但绵绵看不到边。黄中镶绿，秋风微扫，黄绿交错，起起落落，延延绵绵，极之壮美?1Ｒ宦飞洗渲裼挠模?⒎缧煨欤?成吵?臁?
　　突然，“啊”的一声惊呼。众人相互看了一轮，发现唐琬低垂着头，头顶平平的、光溜溜的，闪亮的青丝整齐地扎在后背，衣饰也完好，似乎没有不妥。众人舒口气。
　　可詹夫人扫到跟在后面的使女神色慌张，沉声问，“怎么了？”
　　仆婢有些懵懂茫然，有些战战兢兢，皆不敢作声。
　　唐琬指指头顶竹枝。众人一看，一个黑油油双髻挂在竹枝上，剔透的玉石在骄阳中闪烁晶莹。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詹夫人很是镇定，笑着回到女儿身边，扯开唐琬的发带，然后，众人惊愕地看着头发一分为二，下面的一束整齐地掉在地上，头上的却仅到肩部下面。
　　她笑着说：“原想说一点藏一点，也就过关了。如今却也瞒不了了，果然假的真不了。琬娘的头发也被烧了许多，修剪后就只有这么长了。” 手势起落间，已是将唐琬头前部的头发在头顶拧旋了个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小小随云髻。她转向陆游，“三郎，插钗的发髻倒还是有的。”
　　其实，女子一直都时兴接假发。一个人的头发再长，浓密也有限，所以历代以来女子用假发极为平常，尤其是唐代流行各式高髻，假发就必不可少。而到了宋，商业、手工业发达，开始贩卖各式假髻。唐琬所带那个俗称“懒梳髻”，亦称“懒梳头”、“懒梳妆”，直接套在头上即可，年轻妇女最是时兴。假髻也称特髻、义髻，还有装饰华丽的特髻冠子等，都是可以直接套在头上，省时省力，又美观大方，所以大行其道。朝廷虽多次禁止也无济于事。省事又讨好，人人喜欢，差役还能撩开妇人的头盖来查不成？
　　只是像唐琬般在相亲中如此倒霉的应是闻所未闻，否则“懒梳髻”就不会如此畅销了。再省时省力，也不如名声重要。
　　陆游朗声说：“钗也有。”
　　一个婆子捧过盒子打开，陆游将钗拿起来。
　　钗头是一个含红珠的赤金凤。凤尾缭绕，每个尾有似含着一个小凤。
　　宋制文明规定只有有品级的命妇方能使用黄金、翡翠首饰，但朝廷虽多次明令重申也似形同虚设，无法禁止。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呵！还是那句话，差役还能撩开妇人的头盖来查不成？
　　唐夫人解释：“这是太夫人留下的。”
　　陆游走到唐琬身边，“琬娘，我来给你插上。”
　　唐琬忙说，“不插也没关系。”
　　众人回过神，都笑，“关系可大了。”
　　宋时在正式议亲前，有相媳妇的传统，让男女双方见面。如果男方相中，就将钗插在女方头上，名曰“插钗”；如若没相中，男方则送女方两匹彩缎称“压惊”。主动权在男方。不过，女方也可以在“相媳妇”前让父兄出面相邀男方吃饭喝酒，自己躲在屏风后先相看男方，视乎中意与否再决定是否前去被人“相媳妇”。
　　无论是谁相谁，完全视乎家长是否给予子女的决定权而定。本质上，婚姻决定权还是在家长之手，只是有了相媳妇这事，若不成就有现成借口，父母可以说是儿女不懂事不乐意，双方都好下台。一般议亲的双方，不是近邻、同僚就是亲戚的亲戚，日后仍需见面往来，人情关系仍需维持。
　　不过，也曾有女方因男方相退没有插钗而告官的，只是官府依“相媳妇“习俗判男方相退合理，女方也就无可奈何。但也有民众认为如此对女方过于苛刻。
　　陆游将钗插好。詹夫人用发带将唐琬颈后的乌发束好。
　　黎媒人笑，“钗都已经插了，没奴家什么事了，打赏奴家回去就是了。”
　　唐夫人笑，“你拿了赏钱还不是喝茶吃酒去，在这酒足饭饱再走岂不是得了双份？”
　　两媒人都笑着说：“那就不客气了。”
　　众人这才松口气，花团锦簇地继续向菊圃前进。
　　竹荫尽头，豁然开阔。一片金黄起起伏伏。高高低低的小山坡没有整平，漫山遍野的□□依着地势栽种，大片大片地铺坡盖丘，虽大多是仅有花苞未见花瓣，但绵绵看不到边。黄中镶绿，秋风微扫，黄绿交错，起起落落，延延绵绵，极之壮美。
　　绍兴多菊，满山遍野的野菊也很多，但这般野趣的惊心，竟比真正的原野景致更逼真惊人了。
　　轻舒一口气，众人回神，进入旁边的亭子落座。陆游独设一桌在旁边。
　　使女在旁边用汤瓶煮汤以备点茶。
　　点茶宋时盛行的吃茶方式，也是官宦人家基本的待客礼仪。
　　点茶的技艺，简单说来，首先是将茶蒸熟榨干做成团茶，喝时先将茶碾成粉末，然后用沸水点冲。喝是将茶和水一起喝下。所以叫吃茶也算是名符其实。
　　时下流行建窑的黑釉碗点建安白茶，斗茶更是尚白。皆因身为福建人的蔡襄所著的《茶录》的大力推崇，加上后来徽庙的《大观茶论》，上行下效，更是令建窑黑釉兔毫盏和建安白茶大行其道。上等建窑黑釉兔毫盏和建安白茶都已成贡品，朝廷更是在建安设置了官营茶务称“北苑龙焙”，管理茶园、专门制作龙凤茶团“北苑贡茶”。王公贵族依其身份高低，享用不同等级的龙凤茶。
　　使女将梅子青茶盏捧上，一一置于众人面前。盏托具是同色的莲花口加莲花纹。
　　碧绿的茶碗映衬着碧绿的茶汤，缕缕清香，令人神怡。唐琬捧着茶盏小心啜饮，慢慢试着将茶末与茶水咽下。
　　两位媒人品着茶暗暗点头，都笑着赞好茶，“真是好茶，口味清淡，尤其适合我们江浙人。”
　　唐夫人说：“这是广福院的茶叶。是雍熙院转赠的。”
　　“果然是西湖的产的，有钱都难买。”
　　宋时的茶叶都是官府管制买卖，但许多寺院有免税茶园，名义上回馈香客，只是也有用来牟利的，所以朝廷有法令超过多少数量要处罚。广福院就在临安。
　　茶过半盏，唐夫人看了看唐婉仍是盈盈满满的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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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唠唠叨叨：对于古时妇女的称号，由前人的各种史料、笔记、小说来看，都是父族的姓氏，上到宫中贵人下到黎民百姓。如：大名鼎鼎的吕后、杨贵妃，跟的可不是皇帝的姓。陆游《渭南文集》里收录了许多墓志铭，里面有费夫人，陆夫人，孙夫人等等，这些都是娘家的姓氏，而不是夫姓。众人熟悉的杨家将中的是佘太君，而非杨太君。岭南的冼夫人的丈夫叫冯宝。《红楼梦》大家都熟悉，贾宝玉的祖母是史太君，而不是贾太君，母亲是王夫人，可不是贾夫人。现在写的古代言情小说，基本都是冠夫姓来称呼妇人，这是与古时不相称。
　　个人的推测是，妇人以夫姓来称号，与古时的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有关系。《礼记•曲礼下》：“天子有后，有夫人。” 秦与汉初依此例，《汉书•外戚传序》：“汉兴，因秦之称号，……妾皆称夫人”。因为夫人是称号，而且是复数，所以冠皇帝的姓氏是不现实的。从唐朝开始，夫人的称号才逐步开始平民化演变，但称父姓是没有变更的。
　　私底下个人认为，古时的原配夫人成亲时年纪小，生产条件又不好，很多的妇女都早早去世了，男人又娶继室，以父姓称呼就好办多了，对于原配的孩子、娘家的亲戚来说都容易接受。以前的婚姻是两个家族势力的联姻，即使妻子死了，关系还在。继室自己心里也好受多了。起码提到原配时，别人不会说前任王夫人，让现任继室王夫人难堪，觉得原配死了都还鸠占鹊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