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烬》右竹

2、腥风血雨

　　从养心殿出来，萧明翊并没有回楚王府，而是径直去了玉蓉宫。
　　“母妃，儿臣来取上次说的茶果。”他又转向宫内的侍女，“你们先退下吧，我同母妃说说话。”
　　宫内变得十分寂静，只剩角落的安神香在缭绕出缕缕香气。
　　柳芙萦还在不紧不慢地喝着花茶，萧明翊便坐在了她对面，开始把玩桌上的金银玉器。
　　“你下手太急了。”
　　“是萧明宸改新推得太快，清丈田亩再不停止，”萧明翊停下，抿了一口茶，“恐怕翰林新晋的江南学士都要入太子一派了。”
　　他转头看向柳芙萦，叹息一声：“倒是母妃选的人……”
　　“那洪祝全今日都不敢看我一眼，巴巴地往太子身边跑。”
　　“毕竟是老臣了，你让他往皇上的酒杯里……”
　　“母妃。”萧明宸止住她，“儿臣只是监制太医院为皇上配药。”
　　柳芙萦白了他一眼，“皇上几日能醒。”
　　“明日就改醒了。”他将手中的串子扔到榻上，叹了一声。
　　柳芙萦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明日就醒，你此时不守在龙榻前，来我宫中作甚。”
　　萧明翊轻笑一声，“母妃莫急、莫急。齐王正尽心尽力守着呢，我自然是有要事处理才迫不得已出宫的。”
　　柳芙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萧明翊自顾自继续说道：
　　“那萧明宸不知又打地什么算盘，平日里和父皇不亲不近的，现在倒是担心上了。好在萧明远一听到朔北的消息就走了。武将就是勇莽啊。”
　　“你在打点什么事情。”柳芙萦没回他的话，反问道。
　　“当然是能让齐王放弃监国的。”萧明翊看上去依旧漫不经心，语调里却带上了一丝狠毒。
　　这时一个宫女突然走了进来，将一盏花瓣送给柳芙萦。
　　萧明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吼道：“不要命的，谁让你进来了！”
　　那宫女一下就俯首跪在萧明翊面前，柳芙萦却在一旁笑了。
　　“宋芪，抬起头来。”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明翊，“你好好看看，不记得她了？”
　　宋芪颤颤巍巍地将头扬起了一点，双目却不敢直视萧明翊分毫。
　　看清来人，萧明翊捂着胸口坐了下去，“母妃，何必吓我？”他收回了视线后，宋芪立刻又将头叩在地上。
　　柳芙萦将茶盏递给宋芪，戏谑地笑：“去，沏一盏新茶。”
　　宋芪哆哆嗦嗦地接过茶盏，膝行几步后退了出去。
　　“看到了吗，还是像当年一样唯唯诺诺的。”柳芙萦撕碎了一片花瓣，“当初听说割掉舌头就能保命，当真一个字也不说了。”
　　“我还是认为，让一个人没有机会开口的最佳方式，还是杀了他。”
　　“她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不管她当年看到听到了什么，都只能烂在肚子里。”柳芙萦说这话时眼中的狠戾，完全不像一个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倒像是嗜血成性的巫女。
　　“如此看来，倒是吕氏死的壮烈。”
　　柳芙萦嗤笑。
　　“蝼蚁罢了，谈何壮烈。”柳芙萦摩挲着她的护甲，“壮烈一词，还是留给你那勇猛的三弟吧。”
　　两人都笑起来。
　　这时宫内又传来脚步声。宋芪端着新茶进来，跪在榻前。
　　齐王捡了桌上一颗玉珠子投进茶盏里，“如今这宫中只有你一人能来去自如，这是母妃赐你的福分，往后就一心一意伺候好你主子。这是赏你的。”
　　宋芪将茶盏放在一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行了行了，”柳芙萦止住她，脸上显示出微微厌恶，“去将那些茶果收拾一下，待会送到楚王府上。”
　　宋芪走了出去，深喘了几口气。每次逃离这母子两人的视线，就仿佛逃离了一个炼狱。

　　月亮爬上了屋檐，干冷的风吹过夏木，带走了一片叶子。
　　王府前的马踢着脚边的沙土，有些急躁。
　　萧明宸一袭素衣，从侧门悄悄进了越王府。
　　瞧见的家仆想禀报，被萧明宸挥一挥手遣散了。他看着王府寝殿里闪烁的烛火和映在窗上的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轻轻推开了寝殿的门。
　　“谁？”
　　萧明远天生警觉，门只是稍有响动，他便立马转过身去，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是我。”
　　萧明宸从门缝中探出头。
　　萧明远松了一口气，赶忙过去给二哥开了门。
　　“怎么这个时候来？”
　　他停下手里的活，为萧明宸搬来一把凳子。
　　“二哥，请。”
　　萧明宸坐下了，但还是说：“你我之间，何时这么生疏了。”
　　萧明远的眼眸垂了下去，竟让萧明宸隐隐地觉出他的伤感。
　　“是明远年少时不懂事，不懂太子之位的尊贵，岂是我等庶出小子所能比拟……”
　　“好了，”眼见萧明远越说越有感情，萧明宸忍不住止住了他，“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自小，我与其他人是不亲的。明铮出世前，我们与楚王早就划出了界限。这后来……”他拢了拢袖子，“端妃是将门独女，你由她抚养长大，习武是自然。只是你小小年纪就被父皇派去边疆，我与父皇虽有嫌隙多年却还是在京承了太子之位监国。那之后……”
　　“皇兄，”萧明远将手搭在了他肩上，打断他，“不是因为这些，都不是。你是元后之子，是唯一的正统，天下不交给你，难道交与那道貌岸然的萧明翊？只怕他和那柳芙萦要将这天下都吞进肚子里！”
　　提起萧明翊，就不难想到他背后强大的江南士族。躲在后方，却想法设法从漕运、粮草中牟利，前线战事吃紧，多数时候败这些贼人所赐。萧明远每每提起，不由得激动一些。
　　萧明宸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
　　萧明远憋回一口气，将不满的情绪转移到脸上。
　　最后他皱着眉头，低低地说：“那些年，是我自己的事。”
　　萧明宸见他不想再说，便结束了这个话题。但他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他拍拍萧明远的背，像是安慰。
　　“总之，你今天竟然主动提出回朔北，算是帮我一个大忙。到了那之后有什么缺的，要尽快传书给我。至于这里……”他摇摇头，“我也不知能帮你多少。”
　　萧明远拿下那只搭在自己背上的手，握了握。
　　“保住你自己就好。我与皇上之间，本就不差他那三言两语。”
　　“不论生母如何，你也是龙脉。不争不抢，白给了德不配位的人。”
　　“龙脉……”萧明远默念这个词，像是在思考，忽而轻笑一声，“我只是一宫女生的小子罢了，恰好搭上了龙脉的血。”
　　“那柳氏一族太肮脏，我看不惯东西落在他们手里。所以哥要争什么，我都帮你。”他的眼神里带着决绝，萧明宸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烫到了。像才反应过来似的，他抽回了手。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磕巴半天，说出一句：“父皇，或许过几日就醒了。”
　　“嗯。”萧明远点头，没什么情绪，“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各方面都要防着萧明翊，尤其是沧江修堤一事，那人与柳氏天性狠毒，只怕是连无辜百姓都下得去手。”说着说着，他忽然一愣，随后严肃地看着萧明宸。
　　“午后在皇上殿前，萧明翊说他毒发是因为，”萧明远神色凝重，“明宸，虽然皇上一直服食丹药，但都是太医院精心挑选的药材，况且太医在仪天阶上，从未说过皇上是毒发。”
　　萧明宸呼出一口气。
　　“他倒是替太医想好了理由。”
　　萧明远小心翼翼地从袖口里抽出一块帕子。
　　“方才在仪天阶上，皇上的酒樽被打翻了。我想着以备万无一失，就拿这帕子浸了一点泼出的酒。”他把帕子塞给萧明宸，“收好。”
　　萧明宸声里染上一丝哀伤，“我不是没想过，只是父皇素来偏爱他的。为了那个位置，竟然连！”萧明宸说不下去，“这是他正式和我们宣战了。”
　　宣战书敢下达地这么猛烈，背后一定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就等待他们两人走到中心，然后，一网打尽。
　　想到这，萧明远突然不敢走了，留萧明宸一个人对付重重陷阱，他不放心。可是朔北之事，又确实吃紧。思来想去，他们也只能被迫走进萧明翊的两盘棋局，孤军奋战。
　　“只要我监国的位置还在，我会尽力保证朔北的供应。”萧明宸坚定地说，“早点回来。”
　　是“早点回来”，像是普通的哥哥会对弟弟说的，而不是君臣之间虚与委蛇地拉扯。萧明远仿佛又感受到了少年时纯真的亲情，竟有一点化开了他心上的血痂。
　　于是他轻轻地搂了搂萧明宸，“保重，明宸。”
　　快速地背上了刚刚收拾的包裹，正欲离别，他手里却抓着一个破旧的臂护，不知是带或不带。
　　“这是李杏杏当年给我的。”
　　萧明宸当然知道。李杏杏是萧明远的生母，萧明远却不能称呼她为母亲。当年产下萧明远后，她在宫中又苟活了几年。最后那年，她悄悄见了被端妃抚养大的萧明远，给了他这个臂护。
　　用的不是什么上等的皮具，缝制也很粗糙。哪怕对于萧明远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来讲，东西也是差极了。可是当年小小的萧明远第一次见到母亲，竟是她担惊受怕地先在他面前跪下，磕了几个头。看着面前面容凹陷，满身伤痕的女人，萧明远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从此，他有些抗拒端妃给的锦玉，反而这块臂护，他留了很久很久，直到今天，也轻易不给他人碰。
　　萧明宸小时候是例外，现在当然也是。
　　他伸出手，“看起来是不能带了，要不我再帮你保管一次？”
　　于是那臂护就到了萧明宸手上。他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府外，萧明远蹬上了马，最后望了一眼殿中微弱的烛火和摇曳的人影，飞奔而去。
　　萧明宸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现在要赶回自己府上，明早再去皇宫，开始等待着萧明翊布下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