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戈》MISSROSSY

10、伺机而动

　　卢训走后，卢让就让王睿呆在营帐等候太上皇传来的消息。王睿也不想多加干涉，只是让他如何便如何，看着横七竖八倒挂在帐顶，他和它们一起打起了瞌睡。

　　这已经是围猎的第三日了。来时，就见营场上已经堆放着许多猎物的尸体，有柔然人在，即便主将无作为，也不一定赢不了比赛。不过柔然人天生天养惯了，让他们戍边或许比在禁卫军中受规矩要好，也不知太上皇是不是故意的？还有那几个善舞的壮汉，没想到太后口味这么快就变了……想到这，他翻了翻身，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又等了一整天啥旨意都没有。入夜了，才有人来报：“卢校尉，下午出去的一波人还没有消息。”卢让也觉出不对了：“怕不是给虎狼叼了吧？出去找的人回来了吗？”

　　“报——”出去找的人刚回来，面无血色跪倒在地，好像看到了非常恐怖的景象：“他们都……都死了！”

　　这下，卢让慌了！他刚升到校尉，虽然还是低级军官，但已经是他能努力达到的最高位置了。一旦出事被降级，将来仕途无望。王睿拍了拍他肩，安慰道：“在下陪校尉一同去看看。”

　　北苑猎场是野鹿苑外围圈禁出来的自然林场，东西五十里，南北三十里，北接摩天岭，翻过此岭，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太武帝当年神勇无比，有时为了狩猎会翻越摩天岭一路向北追击猎物，如此也可以震慑草原武装部落，一石二鸟。

　　但此时，王睿所见绝非狩猎时所能见到的景象，而是屠杀。不过，好像只有他看出来了，其余人以为这些残肢是遭遇猛兽啃食所致，只是悲伤并无愤怒。他也不能和卢让说，怕引起军变。

　　“把这些人带回去，禀告太上皇吧吗？”卢让问，他只能按部就班。王睿摇头，让他把人就地掩埋。能做成如此景象，想必多杀几个人也不在话下，只能当成意外上报。

　　回到营帐，他反复叮嘱卢让该如何汇报此事。等人回来一问，才知道太上皇压根没把几个柔然人的死放在心里，只提了一下抚恤金的事，那些人在魏国无家无亲，钱也没处去给，只好让来自同一个部落的人大吃大喝一顿了事，不闹起来就行。虽然事情摆平了，可王睿只感到一阵寒意，那几个柔然人或许在不久前重新点燃了生活的希望，愿意再做良民，却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很想去当面问问，可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不惜母子相争，鱼死网破，乃至他人的生命都可以轻易践踏。而她呢？他以为她不一样，她知道民间疾苦，经历过世间悲凉，他坚信，如果这江山要给谁做主，她最合适，即便她是一个女子。

　　趁卢让睡下，他一个人来到篝火边。柔然人见到他，瞬间收敛杀意，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喝酒聊天，现在一个人也不说话了。

　　王睿心里感到了异样，他也不动声色，拿起一碗酒举杯：“弟兄们，干了！”他用汉语说了这句，众人无动于衷，又用柔然语喊道：“愿他们魂魄归宁，草原之神在家乡等候！”

　　他仰头饮下烈酒，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依然纹丝不动，火花在他们眼中跳跃，眼神却变了。那些是俘虏，是没有尊严的新民，却在这里重新闻到了草原送来的暖风。那些人端起酒，默默饮尽，一滴不剩。有一个年纪略轻的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身旁老者打断。王睿心道，还好自己及时发现，否则就不好收拾了，看来柔然人没那么好糊弄，他们今晚肯定要自己动手报仇了。于是，他点头承认自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然后开门见山问：“猎场这么大，你们去哪里找人？”

　　那个老者也许认定他不是坏人，也许只是顺手捡一个帮手，告诉他：“老地方。”

　　王睿摇头，叹道：“他们不会再去那里的，即便你们找到也只是送死。你们只有三千人，即便杀得了这里的禁卫军，怀柔军顷刻即至，你们逃的掉吗？太后已给了你们新身份，切不可贸然举事，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那个老者非但不怕，反而露出一丝轻蔑又自信的笑。“那怎么办？”他还是问了问王睿的意思。王睿按住他手腕，料定他应该在柔然人中的地位不低，可以随时叫停今晚的行动，诚恳道：“老人家，如今只有赢得这场狩猎，让太后看到你们。相信她，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何去何从，全在他一人了。

　　老者手腕颤了颤，王睿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又道：“要赢，只能猎杀小型动物，可以追击大型动物但不可下马驻留，记住，要盯住快速移动的，舍弃笨拙缓慢的，如此取得的猎物便是最雄壮的，将它们驱逐至营地附近再包围猎杀，如此迂回穿梭，才不至遭毒手，才有赢的可能。”至于理由他没说，没人比柔然人更加清楚，昨晚的人不是死于马上，而是下马与猎物近身搏斗时才遭暗算，马还在附近吃草，未被惊吓四散而逃，因此这不是偶然遭遇，而是事先的埋伏。

　　那个老者眼睛渐渐亮了，他慢慢转头看向王睿，十分不可思议。他忽然双手紧紧握住王睿的手背，单膝跪了下来。众人不明所以，但见他如此，瞬间跪倒一片。

　　“大人真是天神派来拯救我等的吗！”

　　“快快请起！在下何德何能，若能揪出幕后黑手，还望老人家能继续效忠大魏。”

　　老者眼神坚毅，却似乎有难言之隐，他又紧了紧握住王睿的拳头：“大人放心！若我等此番能活下来，日后定保大人无虞！”

　　王睿不知为何他出此言，也许是赢了能留在禁卫军中，日后彼此有所照应？当时未曾多想，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

　　之后的几天，他们丝毫不按猎物的习性出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昼伏夜出，五到十人一小队，每队距离不超过二里，衔枚束口，把狩猎生生干成了偷袭。不过，成效显著，即便有心人想下毒手，却根本跑不赢，在林场与草场间迂回骑射，久事中原的鲜卑骑兵无法与柔然人抗衡。马上遭遇的情况下，如果不是人数上绝对的碾压，柔然人就可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