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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凯旋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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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71年的六月,平城依旧凉爽,一份捷报从雁门郡的行宫跸阴馆传来。
“爱卿不愧是抱云子的徒弟,算无遗策,弘儿胜了。柔然退回阴山北麓两百里之外,暂不会来扰我大魏北境了。”
“都是太后福泽庇佑!”
冯太后看着王睿因激动而略微泛红的脸,道:“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皇等帝回来,宫里的仗才开始呢。”她很想拉拢这位刚冒头的能人,能这样与他攀谈,赵黑都对王睿多看了一眼。
王睿想讨太后欢心,便拿出三枚铜钱要替她再算上一卦。这回,太后却让他收回这些玩意。她心里无比清楚哪里有什么命中注定,不过是事在人为加上一点不错的运气。只是如今,想拉她下水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一手带大,患难与共的儿子,拓跋弘。
她站在思燕佛图塔内,登高望远,战事已了,松懈不少,一股疲累席卷全身,精神也不再焕发。以前有李弈在,那是几年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就在去年,她的弘儿亲手杀了他,尸骨未寒。先帝去时,她经历过一次心死,到了如今,李奕之死不过让她愈发冷静,愈加杀伐果决。处死了一个王爷后,朝堂风气焕然一新,皇族也收敛许多,那些高傲的鲜卑贵族居然也愿意低头,装模作样地去高允府上走动了,他们甚至说要学当世伊尹,汉家贤臣。
不过此刻,她望着这个刚从北地过来,由雁门太守举荐的小小太史,还是愿意多说几句。
“其实不用卜卦我就知道,皇帝回来想干什么,会干什么,结局又是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此刻,她绝想不到眼前这位一身白衣,飘然欲仙的占卜师心中居然在想如何在李奕之后,成为太后新宠。王睿乃寒门术士,已娶妻生子,他自己都不知道太后凭什么看上自己?不过,他曾逆天替自己算过一卦,结果是“所愿以偿”,如今这般冒进,也不知是对术业的自信还是对自己的自信。他没见过李奕,听说是世家公子,与之相比,寒门的路要难走许多许多,但是,他成功了一半!也不算晚,还来得及,一切,都是他的命数。
眼前太后,也只是一个女人,有着年轻的面容却心如死灰,灵魂迟暮。他还不能轻举妄动,需要找准时机再下手。他沉着应对:“微臣但凭太后吩咐,无论结果如何,微臣都愿替太后效死。”不过回应似石沉大海,大概是奉承之言,太后听习惯了。
之后十几天,平城宫内暗流涌动。三省六部官员来来往往,揣着明白装糊涂,都在等着皇帝回宫那一天。
太常寺倒是清静,寺卿由皇族成员兼任,一年也来不了几次,王睿闲时喜欢教太史博士拓跋雄下棋,如果对方能忍住不开口,他就能在棋盘上安静呆上一整天,但往往事与愿违。
“洛城兄,你心不在焉也能把我打个落花流水,还玩什么?不如我请你去踩星楼喝酒?那位高昌公主的琵琶一绝,她就喜欢结交汉人,特别是你这样的俊美男子。”
“小六,你忘了东阳公的嘱托了?他让我看着你,近日不准去踩星楼,也不准去千麟苑,更不准去倚梦园……”
小六摆手求饶:“停、停、停!王大人,我这是被卖了身又禁了足了?他们母子斗法,凭什么我也得跟着吃素?我都好几天没回家了,家里的莺莺燕燕都快想死我了!对了王兄,你怎么不把妻儿一同接来京中?来了快一年了吧,我就不信你没去拈过花惹过草!”
王睿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拓跋雄怒道:“你当真要把太史当成和尚,要把太常寺变成寺庙的寺?”
王睿接过他手中的黑子,开始自己与自己对弈。“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六公子,太后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让你来此历练是她与你父亲用心良苦,陛下回来要斗法,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有心无力岂不愧对这份栽培?你要知道,太常寺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寺院,而是可以窥测星象卦术,推演天象命数,甚至会有刀光剑影的地方,你明白吗!”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一抬头,将那枚黑子都捏碎了。小六最服认真又有本事的人,东阳公管不了的人,他就能管。其实,小六也不是服他的本事,而是那份认真,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有一种力量与破碎兼具的美,或称为绝色,让他看呆了而已。
他是见过李奕的,世家公子,俊美无匹,但那份安静与凶猛,唯独王睿身上才有。
“行吧,不去就不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事,今晚与你同塌而眠,可好?”
“做梦。”
……
中元节前,圣驾从北定门入了皇城。俘虏几千人,牛羊数万头,金银财宝无数,人马车队排成几十里的长队,百姓一边磕头,一边三呼万岁,赏下的铜钱如晚春枝头的花雨,给这座年轻皇城带来新的气象,一切都彰显出大魏之主的英明与强大,还有他拥有的盛世年华。
太极殿内,老臣高允带头觐见,即便圣恩一再强调免礼,高允还是坚持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颤颤巍巍道:“老臣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见陛下取得如此战绩,能让蠕蠕败退至此!还是我大魏福泽深厚,有陛下与太后护佑,江山必然永固!”
群臣哗然:“大魏江山永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拓跋弘难掩兴奋,今日未曾回头瞧过太后一眼,不瞧也知道,那副表情自从李奕死后就再没变过。如今他军功在身,多少底气也足了一点,先给她一点下马威。他道:“柔然可汗愿和亲,让茗荛公主当朕的皇后,朕与她见过,欢喜的很,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何增敬道:“回禀陛下,依前朝旧制,北凉太祖之女嫁于我太武帝,被封昭仪,柔然可汗之妹也曾嫁入我朝,只封为夫人。如今圣驾亲征,柔然兵败嫁女求亲,虽是嫡长公主,入我朝被封为昭仪,已是礼遇有加,如此既不失天家气度又能彰显我朝天威。”何增敬是太后的人,先发制人,十分聪明。这次,皇帝却不买账,不满意,非要让她当皇后,其实,谁当皇后都可以,除了冯氏。
他道:“爱卿们有所不知,朕今日心情好,给大家讲个故事,就当野史趣闻听。”
尽管添油加醋,还是将一则爱情故事讲成了睡前故事,高允禁不住连打了三个哈欠。拓跋弘问:“太傅是觉得朕汉文不行还是故事无趣?这可是我与茗荛公主的真爱,此女对我而言,珍贵无比,我是有心与她举案齐眉,白头一生的。”
“哦,圣上赎罪,老臣年事已高,无法领略圣上奇遇公主所迸发出的点滴真情,但我大魏天子重情重义令人敬佩,老臣替陛下开心。”
故事不怎么样,高允的解说却十分精彩,让人忍俊不禁。拓跋弘知道自己虽然崇尚汉文,却无法用中原的语言将故事说的活色生香,有些不甘心,又道:“战事已过,外患已除,朕也到了适婚之年,为了江山社稷,朕要立后。”
谁都不敢应声,大家都知道太后侄女尚小,之所以一直不提,便是太后有心之举。
还是高允道:“圣上青春鼎盛,老臣还想着闭眼之前能听到江淮线上的捷报呢,听说江南女子个个水灵,我大魏天子英明神武,天下女子无不仰慕。用百姓的话说,挑棵菜还得货比三家,老臣以为,能配得上圣上的天之骄女尚未出现,还望圣上以国事为重,立后不可儿戏,柔然公主可先以昭仪身份进宫,日后容待考证。”
太后双眼微闭,心中暗叹高允的诙谐与老练,一本正经的家国大事都能以戏言化解而不伤和气,可惜如此栋梁年事已高。她将朝中众臣来回打量了一遍,看一遍叹一遍,摇着头,众人不解此举,以为太后累了,又将拓跋弘从里到外美誉一番才怏怏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