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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多谢     要 ...

  •   要了那位偷跑出来买药的马夫,又带着他去药堂上了药,崔婆婆皱着眉直呼作孽,抓了药立即就回客栈后厨去煎。马夫年龄其实不大,贺行之说与崔婆婆儿子一般大小。

      陆远生自然地点点头,问道:“那崔婆婆儿子现在何处?”

      贺行之却默了一默,神色有点恍然,又有点沉重。

      “去岁上,替他们那儿的老爷办事,在路上坠河了。”

      得到这么一个回答,陆远生也不太好再说话,贺行之也没有说什么,于是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贺行之轻轻地开口,没什么表情:“是我来晚了。”

      陆远生立即摇摇头反驳道:“不是。你宁肯冒被追杀的风险也要不远千里来接崔婆婆回长安去,一定是因为刚才得知她的消息不久。你得知了消息立即动身,还在路上中箭差点……”她顿了一下,把“死掉”换了个更文艺的说法:“英勇就义,已经很够意思了。不是你的错。”

      贺行之听了她这么极快地说出这么义正辞严的一番话,略有些惊讶。少女却直视着他,不肯低头也不躲避,一双眼澄澈得像从未被污染的孩子。

      “咳。”

      他不太自在地躲避了她的视线,道:“你怎么知道我得到消息立即动身?”

      陆远生:“因为你连我的环佩都没来得及还我。”

      贺行之:“……”

      贺行之略干涩地解释:“其实我……”

      “行了别解释了。”陆远生大手一挥,“我知道你的意思。”

      贺行之一向被评为话少懒怠,一旦出口也是锋利的刀,从来只有别人不知他的意思而向他虚心求教,而没有别人拒绝听他说话的时候。

      所以他总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你就听一句行不行”诸如此类的话。他觉得有些蠢。

      这样的想法回旋镖一般正中他的心口,于是低头笑了一下。

      “多谢。”

      “这是你第二次对我说‘多谢’。”少女的眼睛仍然亮晶晶的,不带一丝躲闪:“第一次你对我说‘多谢’,是多谢我愚蠢所以能让你非常轻松地取走我的环佩呢,还是……”

      “是多谢你注意到我不吃嘉庆子。”贺行之的话音斩断了她的,利落的。

      陆远生看了他的眼睛那么久,此刻终于感觉到有些非比寻常,他的嘴角衔着的笑意居然三句话以内仍然未消,而且有愈发浓的趋势。

      这句话是真的。

      陆远生偏头,含糊道:“不用客气啊,反正这个也不难观察到……”

      话音未落她就察觉不对,紧急刹了车。然后她悄悄抬眼去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仍笑着,那笑里却多少有些萧索的意味。

      “是不难。”贺行之起身,“还是多谢你。”

      贺行之走了,说是去帮崔婆婆煎药。

      陆远生注意到他虽然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可周身笼着沉重的阴郁。也许崔婆婆儿子的死他一直怪罪在自己身上,没人注意到他不吃嘉庆子,他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坦然。

      她叹了一口气。

      她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他结局的人,便有些看不得他活着的那些时候也这么惨淡。一个人,虽然被命运判了死刑,总归也要在生命中留下什么值得纪念的瞬间吧。

      秦瑶本来一直在崔婆婆处帮忙煎药,许是见贺行之去了,她便一径上来找陆远生。

      见了陆远生,她先是福一福身,唤了句“杨娘子”,随后便侍立在一旁,但陆远生叫了她好几句她都没有听见,端的是一个魂不守舍。

      陆远生就想起来那白袍男子提到“希达木”时,握在手心的那只手微微的颤动。

      她摇了摇面前的茶杯,还是学不得贺行之把玩这种器具时的高雅,撇了撇嘴,干脆利落地将茶饮尽了,道:“希达木?”

      “啊。”秦瑶突然回神似的颤了一下,道:“杨娘子,您说什么?”

      陆远生微笑道:“我说有人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瑶就微微红了脸,却摇摇头:“奴婢并没有在想什么。”

      陆远生先是蹙眉,道:“你我并没有去官府签契,你仍是良民,不要自称奴婢。”然后又直接了当道:“我是想问问你,这希达木是个什么人?”

      秦瑶听到前面那句话,盈盈抿出一个笑,又听她这么直接的问题,脸色略白了白。

      但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开了口:“希达木,他乃是我阿兄、张之铭所读学塾中夫子的侍从。其人文采斐然,许多学塾学生也无法出其右,夫子很赏识他,有时夫子有事,便是希达木代夫子上课。”

      陆远生很敏锐地注意到,形容希达木时,秦瑶的耳根爬上一缕绯色。

      她本欲八卦地询问一下他们二人的关系,但又想到这希达木如今与碧云堂有牵扯,于是安分地闭了嘴。没想到秦瑶主动开了口。

      她虽然仍是很难以启齿的模样,但攥紧拳头,也还是说了出来:“希达木,希达木曾经赠我一枚发簪。”

      陆远生微微一怔。古人送发簪的意思她不是不知道,这意思是希达木是她的男朋友啊?

      秦瑶见陆远生的眼神似乎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于是渐渐大胆起来,续道:“我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该私自接了希达木的簪子,可如今阿耶卧病在床,阿娘又无心于我,希达木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

      说到这里,她抽噎了一下,不过也就一下,便立即抹去眼泪,利落得像个战士:“我接了希达木的簪子以后,就一直等着他能够来府上提亲。可一直等到阿兄要将我嫁给齐三,我跑了那么多次,他都杳无音信。”

      她叹了口气,但没有落泪:“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在碧云堂中。”

      陆远生不胜唏嘘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秦瑶报之以一个微笑。她就更放心地拍了拍,道:“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等他,是个自由身,恭喜你。”

      秦瑶眼中闪过惊诧,因为没有人会对这种事说恭喜,但她也就呆了那么一瞬,便受了这恭喜,道:“多谢杨娘子。”

      陆远生颇有些惆怅地自语道:“这事儿怎么越来越复杂了。”又转头问:“这有纸笔没有?”

      秦瑶便立即动身铺了纸笔来。陆远生沾墨画了几个火柴人,最上部是一间屋子,写了个“碧”字。

      秦瑶呆了呆,语气充满不确定地问:“娘子画的那是……碧云堂?”

      陆远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秦瑶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因为她看见娘子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下面写了个“秦”字。

      她的声音略带颤抖:“那娘子这画的是……是我?”

      陆远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笑道:“你看出来啦?我还怕你们看不懂火柴人,我还专门画了个小花给你……”

      秦瑶满面悲愤。她不会因为希达木的离去有多么悲伤,但杨娘子把她画得这么难看,她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因为杨娘子似乎感受到她的悲愤,安慰道:“别生气嘛,我的画技就这样,你看,我画我阿兄也这么丑。”

      秦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比她大一号的奇怪的东西躺在纸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秦瑶瞬间释然了。

      连杨郎君那般玉树临风都能被娘子画成这样,要么娘子的画技的确如此……,要么就是大家在娘子心里都长这个样。秦瑶在心里诚恳地祈祷是前者。

      但其实陆远生的画技不止画火柴人。只是她向来喜欢画点动漫人物什么的,还大多是临摹,这画人物关系图,只需要火柴人就好了。她还加上了人物特色,觉得很满意。

      齐老爷经营着碧云堂,碧云堂中有马夫、书生等等业务,比如张之铭。张之铭、秦瑶的哥哥和希达木都是一个学堂里的,希达木可能是有意投靠了碧云堂,而张之铭大约是被强硬地收入了碧云堂。

      秦瑶的哥哥屈服于齐老爷的权势,把秦瑶卖给了齐三。齐三是个死人,却一直没有下葬,被摆在齐府中等一个新娘子促成一桩冥婚。

      仆射已经察觉到天水的问题,大约之前也派人来过,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解决。此次若不是贺行之和她顶替了仆射派来的人的身份,大抵又要不了了之,因为其实他们并不是贺行之打晕的,是齐老爷派去的人迷晕的。贺行之救了他们。

      齐老爷能在天水一家独大,必定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地下势力想必已经盘根结错,一桩牵起另一桩。

      贺行之的那桩宫廷陈年惨案,想来本与这桩事无甚牵扯,却被她这么一搅和,也缠了进来。说不定他还能铲除以前的敌对势力,为他娘报仇。

      陆远生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或许结局不一定是注定的,贺行之不一定要步他娘的后尘,年纪轻轻一无所有地英年早逝。或者,报一点点的仇总是可以的。

      这样想下来,她才意识到,好些天没听着系统出声了。

      她在心里唤了几声,没反应。

      许是破得太彻底,这几天又跟着她劳碌奔波,CPU冻坏了。陆远生在心里很有素质地骂了几句,明明冻着累着饿着的是我,为什么你不作声啊。

      正骂到“狗东西”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了。

      “……我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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