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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认识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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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他说就要走,陆远生眼见一串糖葫芦串得可怜,俗话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还是决定帮秦娘子摆脱毒手。
待及问姓名时,秦娘子脸色涨红,十分激动,声音却低低的如蚊蚋一般:“小女姓秦,单名一个瑶字,娘子也可唤我作雀儿。”
陆远生摇摇头:“秦瑶这个名字很好。”
什么雀儿鸟儿的,听起来实在不像个正经名字,还是算了算了。
秦瑶微微笑了,低着头,也不一再行礼,只是紧跟着陆远生,半步也不离。好像一个没看住她就会逃跑似的。
书生见秦瑶开了口,也不等陆远生问,把书生的矜持一丢,作个揖道:“某姓张名之铭,此番结识娘子实是大幸,某愿护娘子左右,必定使娘子心安。”
陆远生心道你在我才不心安,但还是颇客套地笑了笑:“张之铭,好名字,好名字。”
谁知他竟以为这便是应了,满心欢喜,欢欣鼓舞,好不振奋。陆远生见他这副样子,拒绝的话倒是不好开口了,正想着怎么样摆脱掉这个麻烦,耳边先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有我在,她不至于心不安。”
陆远生看过去,果真又是贺行之。此刻他懒懒倚在马边,悠闲自在,眸中却是半点笑意也无。
张之铭拖长了音,先看了看她,再小心翼翼地问:“这是……?”
陆远生将介绍他的话在心里滚了一遍,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介绍。总不能说:“啊,他啊,欠了我不少报恩费,你们一人交我几百两报恩费吧。”
这么一想,自己来这一趟,本是为了找环佩,竟一连串地做好事,真是堪比古代活雷锋。陆远生很欣慰。
“她唤我一声阿兄。”
贺行之一向言简意赅。
陆远生眉梢一挑。这话说得也没错,她要嫁给他弟弟,可不就得叫他大哥。
张之铭一副了悟的表情,笑道:“某知兄台爱妹心切,可兄妹不见得常在一处。若是往后兄台给娘子娶了个嫂嫂回来,是先看顾嫂嫂呢,还是先看顾小妹?兄台固然能让娘子安心,可不见得一世……”
贺行之打断他:“她自有她夫君看顾。”
张之铭又换了一副心碎的表情:“娘子,娘子已然许了人家了?”
“许没许人家,与你什么相干。”贺行之嗓音更冷了几分,示意陆远生:“崔婆婆还在等我们。”
陆远生招呼上秦瑶,二人登上马车,贺行之便坐在辕上。却不知他什么时候雇了一个驾车的,奋力拉着马大喊一声,撩起的灰呛得张之铭一阵嗽声。
陆远生悄悄往外瞄了一眼,看贺行之闲散地坐着,仍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觉得好笑。
说是让她自己处理,其实自己只开口说了两句话。他么,果然是个死傲娇。
“娘子的阿兄待娘子真好。”秦瑶突然出声,怯怯的,“不像我那个阿兄。”
陆远生一片柔情地宽慰她:“你那阿兄人鬼莫辨,喝了两滴马尿就把自己当天帝老儿,这么缺德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实在不行哪天把他绑起来,用鞭子抽他一顿,看他长不长记性。”
秦瑶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陆远生仍是那副温柔善良的模样。
秦瑶一向温婉,见着个陆远生出场也是个顶温婉顶贤淑的美人,没想到美人一张口就是抽人,抽的人还是她那个阿兄。
秦瑶张了一会儿嘴,直愣愣地对着陆远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福至心灵,被点化了。
秦瑶:“娘子说得对。东市的鞭子甚好,或者娘子觉得沾盐水会不会更好一点?”
陆远生:……等等你学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不过拿起鞭子总是比束手就擒好得多了,陆远生深感欣慰。
贺行之凉凉地飘来一句:“你们这是动用私刑。”
陆远生很不客气:“别理他。话说你可认识那个张什么铭的,他怎么会去帮你们?”
秦瑶被他们这么一闹,颓靡的精神头总算起来了点,抿嘴笑道:“他是我阿兄的同窗,与我们家交情甚好的,从前我阿耶还好的时候,常常予他书册饭食。”
又想到如今家中萧条,不免再次垂下头去:“其实他早已考中了,却不知怎么总在天水逗留。我阿兄次次都考不中,家里也不好,渐渐无钱再予他。他却还是挂念着从前,照拂我们一二。”
陆远生:“你们于他贫苦时就能够帮助他,是于他有大恩,如今这个境况,他帮助你们,也是合情合理。”
秦瑶神色仍是一片惨淡:“若是他如今的境况好些,也就罢了。可他虽考中了,却一直留在天水,还在齐老爷手下的碧云堂做事,每月那么一点钱,连自己穿暖吃饱都不够。现在他为了我们冲撞了齐老爷,怕是连这份差事也要丢了。”
陆远生啧啧感叹:“古代牛马也这么惨。”
秦瑶疑惑:“什么……牛马?”
陆远生一本正经道:“哦,牛谓之勤奋,马谓之力量,是夸赞他。”
秦瑶叹了一记,“娘子好心。”
马车辚辚声停,外头传来马夫恭敬的声音和贺行之若有若无的一句“嗯”。
陆远生掀开帘子,一脚踩下地去,把个将要蜷下身的马夫惊得目瞪口呆,唬得声音颤抖,忙忙跪下:“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陆远生看那马夫年纪一大把,银须白发,还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吓得赶紧蹲下身去扶他起来,“你知什么错了,你别知错,你快起来……”
马夫见她亲自扶他,吓得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心想也许今日大限将至,双眼泛泪花,“娘子可否容我最后说几句话?小人的错小人一力承担,娘子可否高抬贵手,放过小人一双儿女,小人九泉之下必会为娘子日日诵经求佛……”
陆远生把手一抬,又把脚一抬,“我这抬手又抬脚的够不够?你这到底是知的哪门子错,我头回来你们这,倒成了没见识的人,处处都摸不着头脑。”
马夫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眼睛,迟钝道:“……头回?”
又突然兴奋起来,喜极而泣一般,不住地作揖:“娘子善心,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
秦瑶再要下马车时,这马夫便立时蜷在她脚下,陆远生这才看懂,他这是做个人凳,好叫马车上的郎君娘子们踩着他下地。
秦瑶一只脚踩在空中,不知往哪里落下好,她平日里也不坐马车,虽则看了许多娘子都是踩着马夫下的,可还是觉得很奇怪。况且救人的娘子都没有踩这人凳,自己若踩了,岂不是不知规矩。
陆远生给贺行之使了个眼色。贺行之叹了口气,咳了一声,将马夫从地上捞起来。
崔婆婆从客栈里赶来,正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马夫满面惊恐满面泪的在贺行之手上瑟瑟发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崔婆婆立即“诶呀”一声:“这是做什么都站在外面,闹得这样子,人么最重要就是和和气气,闹大了可就不好看了。”
崔婆婆想必是以为贺行之又把人家欺负成这个惨样,却不知道人家这个惨样是人家自己哭出来的。她以为贺行之惹了祸却仍然能这样打圆场,不愧是忠仆。
不过关于闹大了就不好看了这件事,陆远生在心里干笑了两声。崔婆婆上了年纪,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为好。
马夫好歹弄明白了这群人都并非天水人士,惊弓之鸟般的姿态也轻松了不少,不过仍然恭敬得像见着太上老君:“郎君娘子不知,天水有规矩,凡是为贵人驱车,必得以身为凳,若是惹了贵人不快,随处打杀了也是可以的。”
说到这里,他似乎打了个哆嗦,低头续道:“小人见郎君与娘子皆着锦袍华服,想来大概是碧云堂的贵人,碧云堂的贵人们大多是极……”
陆远生急道:“极什么?”
马夫把声音放得极低,仍不太敢张口,催了几次,方慢慢缓缓道:“极难伺候的。郎君娘子不要往外说是小人说的,小人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陆远生奇道:“你们这天水也不过一个小城,为什么随处都可以打杀人?再则你们马夫这么容易丢了命,也一定要接单……呃,要替贵人们驾马吗,难道是工钱很高?”
马夫颓然地垂下头:“哪有工钱呢。”
陆远生便即刻意识到这不是他们同不同意的事情。在现代这活儿相当于出租车司机,司机在车上也能点个“同意接单”或“放弃接单”,他们却没有这个选择的权利。
“白做工,还要命。”她听得有些生气,随即反应过来,“怎么又是这个碧云堂?”
秦瑶虽然在天水生活了许久,可不曾与贵人们接触,对于马夫这工作也不甚了解,刚才听得心惊肉跳。甫一听陆远生提到碧云堂,这才回过神来,道:“碧云堂是齐老爷最大的场子,里面不单有张兄这样执笔的,亦有舞刀弄枪的,还有打杂跑腿的……碧云堂不只是一间屋子,其实整个天水都有的。”
陆远生了然地点点头:“噢,跟蜜雪一样,到处都有。”
不及他们发问,陆远生给了马夫一些精神损失费,又悲壮地对着贺行之道:“既然人都劫出来了,少不了我二人做一回英雄好汉,去一趟碧云堂。”
贺行之自马夫开始描述那画面时,就似在走神,就连崔婆婆给他使眼色使得几乎眼角抽筋都没有回过神来。
此刻看着陆远生的表情,也只是略略点一点头,便转身向客栈里走去。
秦瑶有些害怕地往陆远生背后缩一缩:“娘子,你阿兄真真有些冷漠。”
陆远生看着他的背影,却有点出神。
他那双眼睛,总是或调侃或风流或淡然或置之度外的眼睛,方才似乎浓黑得怕人。
她好像,从来都没认识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