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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来 晏颂今忽然 ...

  •   祠堂内外乱作一团,宅邸西边的一处院落里却有一种风雨将至前的沉寂。

      乌木小匾悬在门楣之上,上头的字迹深沉有力,此处正是姜实甫的书房藏拙斋。屋内陈设简单,中央仅放置着一张楠木书案,一侧设着五层书架,另一侧横挂着一副当代大家苏广陵所做的山水图,极为契合当下文人审美。

      姜实甫背过身,立于书案前,神色平静地磨着墨,身后的喜鹊正俯首跪拜在地,等待他的诘问。

      许久,姜实甫放下手中的墨条,石砚中的浓墨醇厚,他紧紧盯着喜鹊,转而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斋天法会”四个大字,然下一瞬他猛地抽出宣纸甩在喜鹊头上。

      喜鹊浑身一颤,只听得姜实甫怒喝开口:

      “斋天法会……好啊,好啊!我竟不知姱姱何时这般有胆识了!”他喘着粗气,面色狰狞,毫无一丝往日温和模样。

      “想离开侯府,想活命,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才是!”

      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屋内烛光摇曳,地面上映出姜实甫扭曲的背影。

      他平复气息,缓步踱到喜鹊身前,语气平和地问她:“你说对不对,喜鹊。”

      喜鹊伏在地上,只觉姜实甫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仿佛只要她回答得不合他心意,姜实甫顷刻间就能取走她的性命。

      她稳住心神,答道:“奴婢,奴婢不知。”

      姜实甫望着她,喉中发出浑浊的笑声,他说:“你不知?你常伴姱姱左右,你应当是最清楚的。你来同我说说,她去这斋天法会是为了什么?”

      喜鹊苍白着脸,咽了咽道:“奴婢觉得姑娘只是太过思念亡母,才想着趁斋天法会去一趟东华寺为母亲祷告一番。”

      话音刚落,只听得姜实甫叹出一口气。喜鹊再次惊惶开口:“姑娘这几日一直在做噩梦,奴婢起夜时常常听见姑娘屋里传来哭声。并且,并且这几日姑娘抄写了许多心经,像是要烧给先夫人一样。”

      喜鹊觑了一眼姜实甫的神色,忙从袖中掏出一张整齐叠好的宣纸递过去。

      姜实甫沉着脸接过去,打开一看,纸上抄写的正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迹清秀,姜实甫清楚这确实是姜蕖的字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他皱眉扫过,随手将宣纸送到灯芯处,任由烛火将其焚尽。

      见姜实甫脸色稍霁,喜鹊心道,辛亏姑娘让她提早做了准备,不然今日实在难以应付过去。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接着道:“这一月来,姑娘身体越发虚弱,今晨还呕了血。奴婢曾与坊间听闻,久病之人最是易感易悲,姑娘只是太过思念先夫人了。”

      姜实甫:“呕血?”

      喜鹊重重点头。

      姜实甫沉思:“原是我高估了她。你回去吧,若是还有呕血的情况出现,记得早些来告诉我。”

      喜鹊:“奴婢知晓。”

      姜实甫挥手,示意她离开。喜鹊弯腰推门出去,恰一黑衣侍卫从身旁而入。
      她未走远,姜实甫与侍卫的交谈声幽幽传入耳中。

      “姑娘方才动手杀了哑仆。”

      “罢了,我何故与一将死之人计较?她身为侯府千金,只是杀了一个哑仆而已,换一个人送药便是。”

      喜鹊乍听见“将死”二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强忍着呜咽,埋头朝着姜蕖的院子走去。

      泪珠落在石缝里,悄然无声。

      ——

      日轮当午,阳光斜照进屋内,铺下大片金黄。空气又闷又热,姜蕖难受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

      她望着青碧帷幔,思绪逐渐回笼,终于回想过来自己好似在祠堂外昏倒了,还是头着地。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只是身子有些酸软无力。

      她想伸手摸额头是否有伤,手臂刚一用力,方才发觉身旁趴着喜鹊,均匀的呼吸带着微弱鼾声,很显然喜鹊睡着很沉。本着不惊动喜鹊的心思,她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

      但不巧,喜鹊坐了起来,还伸了一个懒腰,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恰好对上姜蕖的目光。甫一看见睁眼的姜蕖,喜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姑娘!你终于醒了!!”

      姜蕖忙抬手捂住耳朵,见喜鹊竟如此兴奋,她不免好奇,开口问:“我睡了几日?”

      “四日!整整四日,担心死奴婢了。”

      姜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我睡了几日?你再说一遍——”

      喜鹊抹了把眼泪:“四日……”

      姜蕖实在头疼,她没料到身子竟然差到这种地步,不怪喜鹊激动成这般模样,她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道:“算了,先与我净面梳洗吧。”

      喜鹊吩咐仆役备好热汤面盆,姜蕖任由她为自己盥漱挽发,更换衣物。当冒着热气的面巾擦过脸颊,姜蕖只觉浑身的酸软都尽数消失,她望了眼喜鹊,道:“再擦一次。”

      喜鹊破涕为笑,重新拧干面巾细细为姜蕖擦拭起来。

      窗外雀鸟鸣叫声此起彼伏,姜蕖正闭着眼,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睁眼看去,只见苏云径自推开格扇门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了五六个仆役,将三个厚重的箱笼搬在屋内的角落里。

      姜蕖疑惑望着那莫名有些眼熟的箱子,问:“这是······何物?”

      苏云摇着手边的团扇,坐到她的身边,指着三个红漆箱,笑道:“这箱是我从春满楼买的话本子,中间那个是京中贵女都爱用的胭脂首饰,最里面的那个是我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我看了一眼,瞧着都是你小时候爱玩的东西,正好在你养伤期间,用来解解闷。”

      话音刚落,苏云快步走到箱笼前,打开一只螺钿桃形盒,在姜蕖面前演示如何使用,“这是闻香阁里新出的胭脂膏,既可做口脂也可用来做桃花粉。”她凑到姜蕖面前,笑问:“香不香?”

      姜蕖茫然看着眼前繁多的物件,耳边迟钝地响起苏云的声音。她抬眼对上苏云期待的目光,不自觉轻嗅起送到鼻尖处的胭脂。

      姜蕖道:“香,很香。”

      苏云笑道:“那就好,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我去给你买来。”

      姜蕖招待不住她的好意和热心,抿唇道:“这些足够了。”

      苏云有些失望,正欲和她再说些,身后的仆役提醒道:“夫人,外厅还有客人在等着您。”

      此话一出,苏云拍了下脑袋,想起今日府中还来了客人,她只好同姜蕖说声抱歉,将手里的胭脂塞到喜鹊手中,便转身离开。看着苏云离开的背影,姜蕖终于松了口气。

      一旁的喜鹊为难地看着手中的胭脂,问:“姑娘,你要涂胭脂么?”

      姜蕖摆了摆手,道:“放回去罢。”

      喜鹊点头,将螺钿桃形盒放回原处,随即开口道:“姑娘,你先歇着,奴婢给你去准备些粥食,毕竟好些天没用饭了。”

      姜蕖也觉胃里空荡,便没再拒绝。

      屋内寂静无声,姜蕖起身走到箱笼前,推开箱盖,瞬间扬起大片灰尘,她蹙眉挥了挥手,勉强散去脸前的尘土。

      她垂眸看着箱中的物件,皆是她幼时耍玩之物,如今只能被放置在库房中蒙尘,一如那肆意欢乐的豆蔻年华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

      余光瞥见九连环下压着的书册一角,姜蕖心中微微一动,伸手将它拿了出来,她掸去上面的灰尘,但书封依旧暗红。

      这是她幼时的日纪,还是晏颂今赠与她的。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宣纸上画的是一张她的小像,画中的她束着双环髻,带着一对金蝴蝶,笑容明亮真挚,可见当时作画之人的用心。姜蕖的眼睫微颤,恍惚想起她与晏颂今的最后一面。

      嘉佑八年,晏家军尽数死于北狄战争中,当今陛下震怒,晏颂今的父亲宴策被革职抄家,男子流放,女子充妓。然晏颂今的母亲白文君不愿受辱,当即自刎谢罪。一夜之间,晏颂今家破人亡,威风凛凛的镇国大将军府瞬间烟消云散。

      而那时的姜蕖被父母关在家中,母亲叫她莫要参与朝堂之事,切勿去寻晏颂今。但她心忧晏颂今,只当秦晚月说的话是耳旁风,便是钻狗洞也是要去看晏颂今一眼。

      可当她走进晏家时,一眼望去皆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而晏颂今浑身狼狈地坐在院中的桃树下,桃花落在他的发间,却再无她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姜蕖不知心中为何闷得慌,忙从怀中掏出她积攒许久的金银首饰塞到他的手里,望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晏颂今,要不然你逃走吧,那样你就不用去边疆苦寒之地受罪了。这些是我的首饰,你拿着它可以去换钱,然后找一个离我不太远的地方安置下来,再然后多余的钱你买些吃的玩的,等我去找你好不好·······”

      她一字一句地替他思考规划未来,眸中满是认真。

      谁料晏颂今忽然笑出声,手指弹在她的额头上,道:“胡说什么呢。”

      晏颂今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首饰,顺手拿了根荷花玉簪放进怀里,道:“我就要这个,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姜蕖疑惑开口:“你不逃的话,那你就要去边疆了,我怎么办?还有啊,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没我罩着你怎么办?”

      “你听谁说,我会被人欺负的。”晏颂今蹙眉。

      姜蕖撇嘴:“周围人都这么说。”

      “那是他们胡扯,我是去建功立业的。等你及笄,我就回来了。”

      晏颂今站起身,背着光揉了揉姜蕖的头,开口道:“放心,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话音刚落,大门外便涌入一群身着盔甲的官兵,粗暴地把他按跪在地,套上枷锁。任凭姜蕖如何阻拦,也无法阻止晏颂今的脊背被烙上囚徒的印记。

      但那时的姜蕖对晏颂今的话深信不疑,哪怕自己被抓回家,被竹板伺候了一顿也不觉得疼。

      十二岁的她,心中想的是晏颂今会回来找她玩。

      但后来姜蕖等到不是晏颂今归来,反而是他被北狄俘虏后身死的消息,她方才知晓晏颂今那时只是在哄她。

      直到前些日子,她在宫里的赏荷宴上方才知晓他在敌营里活了下来,甚至反将一军,收复失地,立下战功,成了万民敬仰的含章将军。

      但这一切与她有何干系,姜蕖心想,她不过是一将死之人。她尚且都自顾不暇,如何有时间去关心其他人。

      她正想着,耳边响起喜鹊的呼唤声。

      “姑娘,现在用膳吗?”

      姜蕖回神,点了点头,淡道:“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山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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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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