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谋》左巴先生

2、护她何用 身陷芈月棋

　　唐茴攥着粗布巾擦地时，听见伙房老仆骂骂咧咧：“这糙米又掺了沙土，听说山下村镇把孩子卖进谷里，才换得半袋干净的——比喂猪的糠还贱。”
　　她没去多听这些司空见惯的谈话，采摘了些药草正打算回自己的小偏房，却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叫住了。
　　少女压下心中惊诧之意，定眼看着少年走来。
　　待他走近了，露出了灿烂如阳般的笑容后，唐茴才淡声道，“你回来了。”
　　“是啊灰灰，我们几日没见了呢？”少年倾身凑近，那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专注的和她对视，眼里的情绪却是狡黠万分。
　　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刚任务结束回来。
　　少年消失了几日，唐茴是不能知道的。组织里的任务在行动前，为防泄露，只有执行之人方能知晓。
　　“迟行艳你凑太近了。”唐茴后退几步，连名带姓的唤他。
　　迟行艳知道她生气了便直起腰，食指微勾，刮着自己的鼻梁，眼睛却亮晶晶的观察着她的表情，“哎呀，我想你了嘛~灰灰，此次任务真可谓是地府级别，我杀了好几个人才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呢。”
　　他语气上扬，一副求夸赞模样。
　　唐茴看着他的脸，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灰烬和血迹。迟行艳也许在回来的时候路过了河溪，匆匆洗了脸。
　　迟行艳未及弱冠，就已是墨鸦中的领袖墨鸮了，天赋之高，可见一斑。
　　“阿艳，我知道的，你一直都好厉害。”
　　话落，迟行艳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狐狸眼就笑成了一条缝，很是满足。他喜欢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说着赞扬的话，显得真诚极了。
　　好像他本就如此。
　　就在迟行艳欲要惯性撒娇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切入。
　　唐茴回头规规矩矩的喊了声“芈月姑姑”。
　　虽说这杀人的组织以实力为尊，尊卑礼节并无意义，但——
　　不过是于强者而尔。
　　更何况唐茴是被芈月捡来试毒的，她平日里未受其关照，但某些情况下，至少相较于他人而言，芈月或许还是会帮她的。
　　“你是迟行艳?”芈月锐利的目光锁定他。身为执掌权柄的一等掌令，她岂会不知，自己手下的辅侍金乌败，近来培养出了个颇能干的新人。呵。
　　“是。”迟行艳言笑晏晏，嘴角的笑意又莫名带着一丝阴狠。
　　芈月，一直想把刚冒出点头的金辅侍摁下。
　　“我听说你此次任务很完美，想必身手不凡。”芈月突然把唐茴圈在怀里，状似亲昵，“我这侄女，性子过于软和，实在令我放心不下，正好你们也认识——”
　　芈月揽着她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袖间冷香袭来，唐茴下意识屏息。那味道在记忆里，总伴随着各式毒药的折磨。
　　迟行艳睫毛一颤。
　　“日后你专职护她安危，跟随她。迟行艳，答应否？”
　　“……好。”
　　“不、可……”唐茴下意识抗拒，反应过来后声音弱了下去，她的余光里少年的神情隐忍。
　　迟行艳这少年比她小上三岁，在组织里算得上年龄小，可从未叫任何人一声姐姐哥哥。
　　自打认识起，他就未曾细提任务，迟行艳这人并非如表面般纯一不杂。
　　一等级别杀手的一个念头，往往就意味着一些人命运的转折。
　　芈月一开口，就成定局，自己和迟行艳都无力改变。
　　“很好。”芈月明媚一笑，“我会通告我的手、下金乌败。”她兀自想着，金乌败休想上位，边加重了“手下”二字。
　　迟行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紧握住拳，指甲深掐入掌心，洇出一点殷红。
　　“阿艳，你和以前一样得闲再来吧。”
　　“那怎行？你的芈月姑姑可是让我保护你的。”迟行艳目光如霜，语气嘲讽。
　　这是他第一次凶唐茴，怨恨的情绪直接表露的让唐茴猝不及防，“我很抱歉。”
　　见唐茴道歉，迟行艳才反应过来，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小爷我在哪都不会被打压！”少年一甩头，高马尾也跟着晃了晃，晃来的光刺眼的让唐茴下意识眨眼。
　　日落西斜，唐茴刚离开药园就被人抵住了脖颈。
　　“你以为骗得了我么…”裴寂泫的语气很是缠绵入骨，他低眸看着刀下仰起的脖颈，皮下的动脉尤其凸起，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搏动地多厉害。
　　他饶有兴趣的微微发力，见血，才笑着收了匕首，“你那日抱兔子可实在是随意啊。”
　　唐茴眼眶发红，只盯着那匕首鲜红的边缘不发一言，没摸脖颈。
　　注意到她的视线，裴寂泫抬手一甩匕首，地上立时出现一条星星点点的红痕，他似笑非笑道，“呵，未曾安葬吧？”
　　“三哥何必这般抠我那日的繁枝细节呢？”唐茴好似被戳了痛处，语气愣是生硬了不少。
　　“抠？”裴寂泫皱眉。
　　“对。”唐茴笃定的看着他。
　　是要一个手无寸铁不通武术的女子在高手刀下护住兔子，还是要此女为兔子舍命？
　　看着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莫名的，他脑海里闪过这些问题。裴寂泫生平第一次怔然，这种情绪让他陌生而不适，不禁脊背绷直。
　　“裴大人和我家灰灰作甚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扬起，意气风发的少年几步便拦在了裴寂泫与唐茴之间，状似无意地与唐茴并肩，形成微妙的保护姿态。
　　男人目光掠过迟行艳那双手交叉、满身戒备的姿态，如同在看一捧无关紧要的尘埃，漠然置之。
　　“啧。”迟行艳瞪眼，因被裴寂泫无视而心头不虞。
　　“阿艳。”唐茴用肩膀轻轻撞他，打破凝固的气氛，“吃饭了吗？”
　　迟行艳立马喜笑颜开，头颅一扬，脑后的高马尾也随之欢快摆动，“喏～给你带的鸡腿！”
　　唐茴刚眼睛一亮，裴寂泫就娴熟的打了个响指，一只飞禽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飞来，唐茴刚接过的鸡腿便被抢了去，手里徒留着油纸。而那飞禽旋即落回裴寂泫肩头，旁若无人地啄食起来。
　　“嘿！你怎能纵鸟抢食！”唐茴还未作声，迟行艳已急了眼，他抬起下巴向前一步，戾气横生。
　　而裴寂泫依旧古井无波，深沉的眼底却莫名骇人，话语平直无调，透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我的飞禽，饿了。”
　　“飞禽饿了就抢人吃食？”唐茴伸手去拉迟行艳的手臂，少年却已脱口而出，“敢情你这飞禽是街边恶犬变的，没点教养！”
　　闻言，裴寂泫终于抬眸，黑眸深不可测，似深谷，望不见尽头，让人升起一股被吞噬的错觉。他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不似笑，反如刃出鞘前的一线冷光。
　　“你这般护她何用？”他语气平淡，却字如冰锥，“雏鸟之翼，不堪风雨。”
　　“我专职护她，怎就无用？！”话虽如此，迟行艳心头却不禁憋闷——护她何用？自然无用！他真正想要的，又何止是护着谁。
　　“哎呦～这不是裴大人嘛？我说前头怎的日光这般晃眼，原是裴大人在此，光芒万丈啊！”
　　浑厚有力的声音混着豪爽的笑声传来，金乌败魁梧的身影大步走来，沉重的脚步声“砰砰”作响，震得地面微颤。
　　唐茴垂眸，一抹冷光落入眼底，她看着金乌败那张热情洋溢的笑容，却只觉扭曲如盘根错节的毒草，谄媚之下，是噬骨的算计。
　　周遭墨鸦悄然后退，噤若寒蝉。
　　“金辅侍好啊。”迟行艳深得前任附庸真传，脸上瞬间挂起同样灿烂无瑕的笑容，戾气尽消。
　　“裴大人啊，我近日可谓是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啊，你瞧瞧我——诶！”
　　寒光暴起，匕首直刺面门。
　　金乌败惊骇之下，几乎是本能地抡起沉重的狼牙棒奋力格挡。
　　“哐——！”
　　一声沉重的钝响悍然炸开，火星四溅，巨力碰撞的余波震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颤。
　　声浪荡开，唐茴只觉那嗡鸣钻进了自己的骨缝，震得她心口发麻。
　　“大人!我只求您将迟行艳调回身边，绝无恶意!”金乌败牙关紧咬，吃力地从唇缝中挤出求饶之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一丝被当众践踏的屈辱。
　　迟行艳的反应比思绪更快——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将唐茴往更深处护去，狐眼锐利如刀，警惕着俩人下一步动作。
　　巨响炸开的瞬间，周围零星的低语与窃笑，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齐颈斩断，彻底死寂。
　　随即，几个墨鸦像潮水般无声地后撤，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起初还笑得最大声的墨鸦，此刻脸色惨白，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生怕牙齿打颤的声音引来注意。资历稍老的墨鸦，在恐惧之余，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算计，暗暗衡量这场冲突能否带来什么可乘之机。
　　金乌败青筋暴起，粗臂剧颤，笑容已僵死在脸上，扭曲成怪相。
　　唯有他，裴寂泫，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仿若方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甚至未曾瞥一眼那交锋之处，目光越过迟行艳，落于唐茴身上，如视死物。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再次慵懒地、清晰地打了一个响指。
　　停在肩头的飞禽应声而起，在空中盘旋半圈，一滴混着油腥的唾液，精准落在金乌败青筋暴起的额心。
　　唐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上去比周围那些受惊的墨鸦更加脆弱。
　　声波的余震在胸腔里回荡，唐茴却觉头脑异常冰冷和清晰。她透过迟行艳肩膀的缝隙，将一切尽收眼底：
　　绝对力量前，辅侍的权谋地位薄脆如纸。墨鸦深入骨髓的恐惧，正是这吃人组织的底色。而裴寂泫的漠然，还有那侮辱性的响指……
　　这并非立威，甚至算不上一场惩戒。这仅是他表达“厌烦”的方式——如同随手掸去一只在耳边嗡鸣不休的飞虫。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她心头：在这男人眼中，他们这些挣扎求存者，与他肩头啄食的飞禽，并无不同。
　　高压之中，唯余他离去时衣袂掠过的微响一如往常。
　　唐茴抚过颈间血痕，她得活下去，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