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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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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间有三张床宽,又因着日日有人清扫,尸臭倒不像在一些农户家里那么刺鼻。
常霁面不改色地剖开万老板的尸体检查肝脏,基本笃定——
中毒而亡。
“器官衰竭,肝脏萎缩,血液部分淤积。”常霁盯着尸体,尽量客观地对面前的京兆尹大人陈述事实,而非猜测,“从器官衰竭的程度看,此人中毒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定下死因,大大为京兆尹排除凶手缩小了距离,“嗯,既中毒已久,凶手必然能时常接触到万嵩。万嵩富裕,做生意之人走南闯北,日常饮食一定小心,看来下毒之人就是他的身边人。”
常霁没否决,接着道:“草民学识浅,看不出来他中的是什么毒,不知大人可否请位医正来?”
作为掌管京中大小刑名的重要机构,京兆府内就有医正,哪儿还用去请?
常霁抱着手臂静静站着尸体旁思索。
人的死因可多了去了,哪怕是得癌症的人也可能死于溺毙,又或是中毒之人因劳累过度猝死……这些情况该怎么算呢?
常霁看万老板的死相,大眼珠子瞪得鼓胀,和那些急性中毒的农户死相差不多。
啧,他又有脑膜出血和肾小管坏死的症状……确与慢性中毒的症状对得上。
常霁只恨自己是个半吊子水平,无法给京兆尹大人一个确定的答复,脸上带着愧疚之色。
恍然一抬眼,医正来了,常霁的余光却不忍离开那位飘逸清冷的少年。
那少年似是感觉到似的,从容地看回去,目光一对上,常霁却怂了。
待医正取了食物残渣有一会儿后她才问:“这些食物可有问题?”
医正一脸疑色,摇摇头。
京兆尹心生急意——
万老板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要是他的死因查不出来,凶手找不到,那政绩上就不好看。
他老了,家里儿子都是不中用的,就一个长女生得伶俐,还偏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早早离世……
多少人盼着他赶紧死呢,正愁抓不到尾巴,他不能自己给人递去吧?家里的儿子都没安顿好呢,他怎么能垮?
他焦急地看向医正,“这死因……可是棘手?”
医正又摇摇头,“怪了。”
“怎么怪?”
“万老板家资尚可,为何这些食物残渣有变质的迹象呢?”
京兆尹:“召苦主来一问便知。”
底下人正要去拿人,常霁猝然在寂静的空间里小声建议,“大人,不若去死者家里一趟。”
衙役捕快,一屋子的底下人俱是吃惊地瞟了一眼常霁。
一个小小平民,怎么敢贸贸然指使京兆尹大人做事!
京兆尹断了几十年案,审了上千人,从来都是他决定谁做什么,怎么做,何时做。这会儿不过一个初次见面的卑贱平民开口献策,虽不至于大发雷霆,但他心中也却是略微不快。
常霁哪儿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呢?见京兆尹面色不虞,也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愣怔老实地站在原地,却是一个字儿也不说了。
边上的人看常霁就跟看傻子一样,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她解释她又不说了。
把京兆人大人晾在那儿,指望人家大人主动开口问你一个卑贱平民吗?
常霁没诊出万老板的死因本就尴尬,这会儿又察觉到几道目光一闪一闪地上下打量自己,脸霎时就红了。
她正欲替自己说话,没想到背后的背后那熟悉的嗓音穿透了来。
“嗯,那位小郎君说的不错。”
少年神情还是冷淡,可替自己解了围,常霁听他的声音都有了点温度。
“万老板的死若和家中吃食有关,去他家中审人更方便。倘若凶手就在万家宅子,此时或在想如何销毁毒物了罢。”
说罢,他看向局促的常霁,微微带了点笑,示意她不要慌张。
常霁大呼一气,接着应和,“嗯,草民正是此意。”
京兆尹对上自己孙儿那双山墨般的眸子,神情缓和不少——
他得对自己孙子好一点,如今后辈里就看他孙儿是个有出息的,今后还指望他照料大大小小一家呢。
京兆尹道:“恪儿说得对,走吧。”
带着一行捕快浩浩荡荡的出门,适才还热闹的停尸间外刹那就静了。
常霁呆立那儿,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好像被人忘了……
常霁心底也有股难言的低落。这事儿是她主动掺和进来的没错,但被人当空气的感觉也太不好受了。
常霁沉着脸,准备凭着记忆出京兆府。
“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常霁一惊,转头就是那张举世无双的俊脸。
不过表情还是那么死板,倘若能笑一笑,不知道该多迷人。
常霁婉拒,“我帮不上什么忙,就不去了。”
那人亦无再邀请之意,微微颔首后抬脚离开。
常霁一回家才知道祖母担心坏了,发动了好多人去找。
常霁解释,“不大识路,又恰好碰到一点事,耽搁了一下,让祖母担心了。”
她扶着在门外守候多时的祖母进屋,把棉花靠垫给她垫好,“祖母试试软不软,今儿棉纺棉不够了,我只做了个靠垫。过些日子我再做一条长的软垫,上面接块布嵌松紧,包在祖母的床边,免得祖母翻身下床硌人。”
祖母怜爱地摸摸常霁的脸,“祖母身子硬朗呢,霁儿你费心了。倒是你啊,要注意保护自己!京中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到当官的,霁儿你别乱凑热闹把自己卷进是非啊。”
常霁心虚一笑,回道:“不过是碰到一个米行老板死了,我顺道剖个尸验验。”
“你省的就好。不是不要你乱跑,是你以后要进江家几年的,现在抛头露脸得罪了当官的,你岳父、你,日后在朝中怎么过?”
“你有事千万不能瞒着祖母,既认了你,你上了常家的户籍,你就是亲的。”
常霁点点头应是,心想——
若真这样那更不能给祖母说实话了。
总之她的身份都是假的,出了事一个人担,户籍文书叫人一换,祖母还能摘个干干净净,不被自己连累。
祖孙俩聊完就说着给邻家送点东西去还人家刚才二话不说帮着找常霁的人情。
平常的人情嘛,也用不着什么特贵重的谢礼。祖母翻出一瓶五六年的陈酿来,提了一盒子自家做的耙耙酥,笑呵呵地进去。
“文婆太客气了,邻里家帮个忙都是应该的!”邻居大嫂把东西推回去,脸上笑得眼睛不见,“看霁儿夜里用功读书,还指望他日后中个进士照拂我们一二呢~”
祖母坚持要把东西送过去,“都是自家做的东西,不值钱,你收着!”
硬把东西塞给人之后,祖母立马握住常霁的手,热乎乎的,笑吟吟看着常霁,“我们霁儿就是不中进士也记着你们呐。倒是昌哥儿,都是举人了吧,我看他照拂我们霁儿还差不多。”
……
两人相互客气推诿,最后热心肠的邻家大嫂一定要留祖孙俩吃饭,说他们自家酿的酒,自己一定要尝尝好不好喝。
一桌人围在一起吃饭,欢声笑语的,邻家大嫂还叫来了自己十三的女儿。
“霁儿说亲了没有哇?”
祖母一愣,原来留人吃饭是这个意思。
邻家大嫂也是看常霁老实肯干,家中又常做新衣棉被,家底应该也还行。
她不求自家女儿嫁多高,重要的是女婿人品好,靠得住,不要让她女儿吃太多苦就好。
祖母道:“今儿就是出去买成亲后要穿的衣裳才在路上耽搁了。”
“我瞧着雨姐儿倒是可人,以后嫁个又俊又能干的小郎君呐~”
小姑娘是个腼腆孩子,一被这么打趣脸就红了。
也好,她觉着常霁太过瘦削了,自己不喜欢呢。结亲了好,这会儿才敢同常霁说两句话。
“常哥哥今儿在路上缘何耽搁了?”
常霁笑道:“迷路了,在路边凑了个热闹。”
小姑娘天性好奇心重,非要问到底,“什么热闹?”
“万老板,一个米行老板中毒死了。”
常霁这一起头掀起了邻家大嫂八卦的心,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道:“早就听人说他走路不稳了,怕是得了隐疾。”
常霁觉得不是,得隐疾怎么会把尸体送到官府呢?
“不是,是被人推下去的。仵作剖了尸体,验出来中毒。”
“哈!”
邻家大嫂瞪大了眼睛,以极夸张的圆润口型道:“又被推又被下毒,这多招人嫉恨呐!”
“不过也是,他不是什么好人,有人动了杀心不奇怪。”
常霁问:“大嫂怎么这么说?”
“这事儿啊你们不要乱说,我也是听人谈起的。”
以八卦为核心的秘密仪式正式在餐桌上举行,邻居大嫂作为首要情报人员,还唤雨姐儿把门掩了掩。
她以手遮唇,轻声道:“万老板有钱,爱在烟花柳巷穿梭,最爱把人肚子搞大又把人孩子打掉,打掉的方式还……啧啧,不说了,恶心。”
“这去年不知道怎么转了性,从勾栏里赎回来一个,好像不久后就有身孕了,竟然把孩子留着!这预算着,下个月就该临盆了。”
邻家大嫂问,“你们说,会不会就是那小妾杀的。”
常霁:“我们刚来,对京中人事不熟,不敢乱猜。”
“诶~就咱们在这儿说点悄悄话。”邻家大嫂道,“恨他的人多了,他府里好多奴仆都是农户,他曾跟周白县的县令勾结,把农户逼得交不起税吃不起饭才强行变卖他们为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