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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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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霁的威胁起了作用,那恶霸一家当真三四天没找过她的麻烦。
另一头呢,江家收到了远房表亲的回信。
那边说户籍文书都在,许多人又见过江母的远房表哥,顶替他的身份不合适。
要不说他们一家能培养出一个举人呢,常霁和江全不过起了个头,他们便把整个故事都圆好了,方方面面想得之周全。
常霁的年龄太小,如何说得通是江母的表哥呢?她和江全年纪相仿,说是江母表哥的儿子也不为过。
“就当是正哥儿的在外头的儿吧。也是缘分到了,和正哥儿一个姓,是做我常家儿孙的命。好在正哥儿以前做官积攒的人情面子还在,户籍文书添上一人就是。”
自常正死后,老两口十日里七日都在以泪洗面,一是伤自己的儿子死得早,二是伤今后两人的晚年。
家里人丁少,除常正为官时有亲戚拜访,常正走后也是人走茶凉,难得隔了几次血缘的远房表妹还记得他们,就算是还人情他们也要帮了这个忙。
再者说,有儿女就算有了靠山,总不至于叫家里的柴米钱财都叫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吃了去,他们也乐得多常霁这个孙子。
还得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常霁抠破脑袋都拿不到的户籍文书别人打声招呼就能改。
新家虽是有了着落,但生父和现在的身份都在此处放着呢!
曾经常光明是多么嫌弃常霁,多盼着她快点嫁出去,如今真要走了,常光明反而无限的怅然。
常霁不肯低头认输的一人,这时见了常光明涣散的眼睛心尖儿一锥一锥的。短短几日,他头上竟长出几根白发了!
常霁拉下脸来,“爹,你讨厌我,我清楚,我也清楚我不是平白无故就长这么大的。我虽不满你常有的尖酸,也瞧得见你忽明忽现的关怀。正如你说,我是女子,身处下九流,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
“我如今被那恶霸所欺,是逼得没了办法才想出这招,我希望你体谅我,就当是全了你自己想要个儿子的心愿,我也还给你养老。”
常光明什么都没说,眨巴眨巴眼睛,对常霁的无奈心知肚明。
明明十来岁就常和死亡离别的情景作伴了,为何他现在还是不可抑制的难受呢?
常霁愣愣地看着呆滞的常光明,终究是于心不忍,眼睫覆下一片阴翳。
忽地,常光明在桌上搭得好好的手腾空坠落,常霁没反应过来,常光明却像是被吓得回了神,赶紧捏住桌角。
他尴尬地回望常霁,慢吞吞道:“你大了,我管不住了,你自个儿要管好你自个儿。”
常霁没想到他恶毒了几十年的嘴会说出如此有人性的话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她见常光明也不愿给她时间反应,兀自到后头去把今儿捡回来的柴劈了。
常霁这才看到,常光明在桌上留了一个钱袋子。
她喊道:“攒了一辈子的讨口钱自己收好,我用不着!”
说罢,常霁惊讶于自己怎么说出了如此没人性的话来,兀自走了出去。
在方圆十里走南走北惯了,常霁对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支河流的分叉都了如指掌。
正是日入酉时,耕田的扛着锄头从田里回家,做工的小心翼翼地包好了给孩子买的饴糖,清风雅静的村落这会儿人影交错的频率也快了起来。
常霁和往常一样,在河边洗衣服,预备着怎么一不小心脚滑滑进河里。
前两日夜里下了雨,河水比平素还要深还要急,邻居见着了还叮嘱她,“常丫头,等汛退了再洗衣服罢!”
“我省得的,婶婶,多谢啊~”
邻家婶婶一边说着一边走,笑盈盈地打趣常霁,“再不回去给你爹做饭他要发脾气了!”
常霁咯咯笑,预备着脚程差不多了便把衣裳拿起来拧水。
邻家婶婶一直看着她,见她拧好了水才接着往前走,眼前忽然一花——
常霁的竟弯腰拿好篮子后踩滑了,摇摇晃晃地晃出重影!
“常丫头,小心!”
可惜晚了,常霁的篮子已经在空中和衣物分离,抛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常霁也如愿以偿,被河水冲走了。
等到邻家婶婶赶到岸边,只能看见常霁在急促的水流中扑腾,炸出烟花般的水浪。
岸边泥土湿,本就容易脚滑,加之有常霁这个意外,邻家婶婶更不敢靠近河边,离了五六步路的距离跟着河岸线跑。
“救人呐!快救人呐!”
又跑又脚的,她很快失了气力,不过倒是引来两个水性好的人。
两人还能望见常霁的头,预备着下水救人时河面平静了。
人沉水了,估摸着多半没了气。
河流本就急,如今还不好锚定目标,众人便劝那两个汉子算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常霁她爹外号小河神,让他自己救自己的女儿吧,他要是都捞不着人咱们去就是送命。”
“是啊,再不济等到这波小汛过了再帮着找人,常丫头福气大,死不了。”
虽说平素都嫌常霁一家下九流,但热闹不看白不看。这一闹使村里的人迅速聚集在一起,人声噪杂,说什么的都有。
还有人说也不知常霁的手干净不干净,她与周地主家的命案还没掰扯清楚呢,还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罢。
只有常光明,不顾众人阻拦,脱光了衣服就朝河里扎去。
小河神的女儿水性怎么会差呢?
他们都不知道,以前常光明捞尸时常霁还偷偷跟着下去过,不过上岸就挨了柳鞭打屁股。
常霁识得水路,在水里憋了好长一口气,在分支处游向更窄的那边。
那边通向山林,人烟稀少,常霁憋得受不了才起来透了口气。
这支河流流向下游,前面地势陡峭,落差极大,常霁就在那尽头上了岸,把自己的鞋子扔了下去。
按照约定,江全抱着干净衣物和一双成年男子的鞋子在岸旁最大的树后等她。
天气虽好,在水里待了许久的常霁上岸还是禁不住打寒战,手脚都有些软了。
“赶紧擦擦,别风寒了。”江全用大毛巾把常霁裹住,吸干头发上的水,“穿鞋。”
常霁自己接过毛巾,道:“现在天没暗呢,你快走。”
江全递给她一个火折子,“天暗后此处蛇虫猛兽出行,你自己小心一点。实在危险,宁肯我们一起面对之后的事也不要你丧命。”
常霁道:“放心,都说我身上阴气大,等闲之物不敢近身。”
常霁说这话本意是宽江全的心,但江全听了酸涩之意却更丰满,近乎和愧疚一起躁动着她的心。
常霁和她非亲非故,却为帮她打掩护主动卷进这糟心事中,用自己的命给两人谋来日。
这样过了命的生死交情,要她怎么报答呢?
可是为计划顺利进行她现在必须走,都转身了还是忍不住留头看了常霁一眼,像要常霁许诺似的,叮嘱道:“你要安全回来。”
常霁裹紧自己,又笑着,答道:“嗯。”
言罢,常霁则一头钻进密林深处,靠着一颗树休息。
林子里本就要比外头暗,常霁也不清楚外头的人会找她到什么时辰,便在林中干瞪着眼数风声。
风嚎得一阵一阵的,温度渐凉,吹得常霁肉紧。
坐得好好的,一条蛇缠住了常霁的脚踝,常霁吹燃火折子,看清那密密麻麻的鳞斑的同时也暖了暖自己的身子。
她见着这东西心里也发怵,但总不能等它咬自己吧!
万一有毒,一口把她咬死了她找谁说理去?
常霁忍着恶心逮住那蛇的七寸,把火折子卡在树杈上,一脚踩蛇尾,一脚掏小刀,一刀下去两头断。
看着那还在蠕动的蛇身,棕褐色的斑点翻出一般白腹,常霁抖了个大颤,胃里风起云涌,果断拔腿离开。
林荫浓密,被分成几千道的月光勉强能照出个大概,常霁顺着缓坡往上走,大约两刻钟才走到平地。
夜已经深了,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落水今夜无眠,村里黑压压的一片,偶有狗吠,不见人影。
只有在离江家很远地方,常光明躲在暗处听脚步声。
他也不敢点火,凭着身形认出了常霁后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家。
到了江家门口,常霁才借用她们气死风灯的光看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快快快,进屋。”
门“砰”地一声关了,江母道两位老人大约明日就能到。
常霁的心慢慢落下去,有种如释重负地解脱感,又随着蔓延的思绪往两边扯。
一边扯向过去,一边奔向未来。
虽是期待着明日,期待着明日的明日,常霁还是后悔:为何今日没再给常光明做一顿饭呢?
官府效率之高,找着常霁的鞋子后便宣布了常霁的死讯,常光明倒不像其他苦主还要纠缠着官府再找一找人。
大家都说他想得开,女儿死了家里白布都不挂一条,劝他办丧的人还被他讥了一顿,搞得一点死人的哀伤氛围都没有。
吃不上席,大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村里一如既往的平静。
倒是有人注意到,村里来了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