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世上有你这般人 我知道世上 ...

  •   公司新来了一位退休返聘的阿姐,姓张,有些高冷,但是尤为喜欢金竹。
      这天午休时间,所有办公室都大门紧闭,张姐借着借水果刀为由,敲开了金竹办公室的门。
      “小金,我知道你还单身。我打听过了,你是一个非常正气的姑娘。我这里有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男孩子,想介绍给你。”张姐说得一脸正气,虽然直接,但是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冒犯。
      金竹笑了,笑的有些害羞,又有些不知如何接话。张姐喜欢看年轻人这样开怀地笑,她也笑。
      两个人就这样笑着,走得更近了些。张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用黑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李拿云,男,1989年X月X日生,身高165厘米,T省人,清北大学舰艇自动化专业本硕毕业,XX部队副营级军官干部,未婚未育,年收入XXXX,为人正直坚韧,温润有担当,父母职业XXXX,兴趣爱好XXXX……。
      金竹都可以想象到,张姐坐得身姿笔挺,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认真写下男孩的信息的样子。她有些感动,感动于张姐的抬爱和认真仔细地将男孩的几乎所有个人信息都了解清楚,眼眶竟然有些红。
      金竹抬眼看着张姐,起身,拉住张姐的手,很认真地感谢她:“张姐,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这么信任我。我真的很感谢你能把这么优秀的资源介绍给我。”
      金竹的真诚和得体,张姐一点也不意外。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睛顺润着感谢自己,心中更加满意。但是作为过来人,她仍然不忘提醒:“小金,这个男孩子个子不高,但是形象不差的,一点都不差。他如果个子但凡高一点儿,早就结婚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看颜值,但是我希望你可以不带偏见地,和他见一面再做判断。”
      金竹其实对男人的身高,外貌没有那么的在意。或者说,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她更关注的是对方的内在。她虚心地点点头回应:“好的张姐。其实男人的身高真的无所谓。我刚看到这个男孩的信息的时候,我的第一想法其实是——这么优秀的男孩子,应该身边很多人介绍很优秀的女孩子匹配才对。”
      “是的,小金,你说得没错。他的上官,他身边的同事战友,都很喜欢他,给他介绍的确实不止有我。但是他自己是有目标有要求的,也并不是饥不择食的人。”
      金竹很郑重地点点头。

      “竹哇,说真的,这男孩是真优秀。”大钉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声,然后声音里满是高兴和催促地叫金竹赶紧和男孩见面。
      金竹这一次没有犹豫。她在张姐的安排下,很快就拿到了李拿云的微信。对方主动通过微信加上了金竹,紧接着发来了一段干净利落的自我介绍,措辞礼貌,信息完整,像一份简洁的履历附了一段真诚的结语。最后一句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希望可以和你见一面。"
      金竹很喜欢这样的单刀直入,大大方方地确定了见面时间。
      第一次见面,地点是李拿云定的——一个开在老城区的茶馆,安静,人少,茶香浓郁。金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普洱,两只白瓷杯倒扣在托盘上。
      他站起来迎接她,身高确实不高,但他站得很直,肩膀舒展,身姿挺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五官端正,算不上英俊,但眉目间有一种让人信任的笃定感。
      "金竹?"他微微笑了一下,"坐。茶刚泡好。"
      金竹落座,端起茶杯凑到鼻尖,一股醇厚的陈香漫开来。她本来想寒暄几句开场白,心底却不知怎的,有一丝小紧张。她笑笑,假装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你来得好早,我还以为我迟到了。你是不是等很久了?”李拿云轻轻摇头,说“刚到”。明明茶都泡好了,茶点摆放有序,茶具也有擦拭过水迹的痕迹,他却说刚到。金竹感动之余,气氛也稍冷了下来。李拿云似乎也有一丝丝不自在,但是很快地自然地把话题接了过去,问她平时喝什么茶,问了问她公司离这里远不远,路上堵不堵,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闲聊。
      金竹发现,以往的相亲,她要么端着架子扮演"得体女青年",要么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对方出什么幺蛾子。但跟李拿云聊天,她不需要做任何刻意的反应。他的问题都很真诚,不试探收入,不旁敲侧击房产,不问"你爸妈退休金多少"。他问的是:"你平时下班之后一般做什么?""最近看了什么电影?""你觉得现在的生活里,最让你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金竹想了很久。她认真回答:"好像是周末早上起来,阳光好的话,冲一杯咖啡,坐在阳台上什么都不干。就那十分钟。"
      李拿云听完点点头,说:"我懂。有时候陪领导通宵工作,天刚亮的时候站在甲板上看海面,也是那种感觉。"
      金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心里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大海。
      那天他们聊了各自小时候的事情。李拿云说他在T省的农村长大,家里有两亩地,种稻子。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从小要帮着干活。高二那年村里通了网,他第一次在网上查到了清华大学的招生简章。之后他所有的事情都靠自己做决定,填报志愿,考上大学,申请助学贷款,参军入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诉苦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金竹却听得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路,觉得自己那些因为相亲不顺而生的烦恼,在他面前显得轻飘飘的,像水面上一吹就散的气泡。
      "你真的很厉害。"金竹说。
      李拿云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回了一句:"你也很厉害。张姐跟我说你的事情,我觉得你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这一点很难得。"
      他们又聊理想,聊八卦,聊自己爱吃的爱玩的。当然,是金竹说得多,李拿云只安静地听着。当她兴奋地说自己最爱吃芒果时,李拿云接话道:“我们单位门口,有一个卖水果的阿姨。她家的芒果又便宜又好吃。下次我带你去。”然后,笑盈盈地看着金竹。
      金竹被他看着,心口像被温热的水漫过。她低下头剥,随便夹了一口菜,掩饰自己发烫的耳尖。

      金竹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临走的时候李拿云去买单,金竹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要AA,他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推了回去:"这顿我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已经预定好了的航班,笃定,自然,不带任何试探。
      金竹坐进车里,给大钉发了一条语音:"大钉,我好像遇到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大钉回了一段长达六十秒的尖叫。

      李拿云平时很忙,自己因为长住部队,所以没有买车。他几乎都要跟随领导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时间,所以对此他表示很抱歉。
      第二次见面,仍然是李拿云约主动邀约。具体做什么,他征求了金竹的意见。金竹很迅速地脱口而出“最近《XXXX》电影刚上映,我们要不要去看首映!”
      “好,我买好票和你说。”

      这天,金竹生理期第二天,腹痛难忍,又临时被安排了一些工作上的应酬,眼看与李拿云的约会要迟到。她想着,也许忍忍就过去了,因为她的内心里,还是希望和李拿云见一面的。他平时的工作也很忙,但只要有空,总会第一时间回复自己的消息,这让她很安心。
      果然,离约会还有半小时,李拿云发来消息:“出发了么?你有没有什么想喝的?”
      金竹看着手机屏幕,竟然甜甜地笑了。她回复说:“我今天大姨妈,难受得要命。你能不能帮我点杯热的,随便什么都行。”
      “要紧吗?需不需要买点别的东西,能让你舒服点的?”
      “不用。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耽误了,可能会晚点到。”
      “不着急。到影院门口和我说,我去接你。”
      金竹觉得,好像她沦陷了,肚子都没有那么疼了。

      金竹整整迟到了20分钟。
      她捂着肚子,一脸抱歉地艰难走向李拿云的时候,他表情不多的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但是肢体却又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搀扶她,还是该如何做。金竹噗呲笑出了声。
      李拿云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么严重,要不要回去休息?”
      金竹被他有点笨拙又切切实实心疼自己的样子给暖到,微笑着摇摇头安慰他:“没事,好多了。再过一会儿就不疼了。我的热饮呢?”她仰着头讨喝的,竟然有一丝撒娇。
      李拿云这才想起拎了很久的饮料。他摸了一下杯壁,小声说“好像不那么热了”,一边递给金竹,关切地看着她的反应。
      金竹大大地喝了一口,表现出久旱遇甘霖的很爽的表情,夸赞道:“你很会买,味道很好诶!这一口真是解救了我!”
      李拿云也被她逗笑了,一脸凝重的表情这才松了下来。
      电影讲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金竹只记得,李拿云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状态,都没有好好看电影内容。
      散场后,金竹还想和他多呆一会儿。但是李拿云坚决要送她回家早些休息。
      金竹仗着自己身体不适,将失望挂脸,心里很是不舍“他平时那么忙,一周都见不到一次,我还是很想和他多呆一会儿的。”李拿云这个直男,并没有Get到她的内心活动。将她送到车上,再三确认“你可以自己开车回家吗?需不需要找代驾?”金竹再三说自己已经没事了,他才放心。
      汽车开出车位,金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拿云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子开远。

      金竹和李拿云,要么,很长时间没有回复;要么就是一聊能聊好久好久好久。
      第二次见面之后,金竹等了整整十天才收到李拿云的消息。说是"消息",其实就是一句"最近在忙,下周应该能空下来,到时候联系你"。
      金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人家是大领导的秘书,忙是正常的。你难道要人家一个副营级干部整天捧着手机跟你聊"吃了吗睡了吗"?
      理智上完全说得通,情感上却像被人按在水底,一口气憋着上不来。
      那段时间电视新闻里天天在播某某海域局势紧张,某某舰队执行近海任务。金竹以前对这些消息扫一眼就过,现在却会停下来多看几秒,试图从模糊的航拍画面里辨认出一艘船的模样,想象李拿云是不是就在那艘船上,甲板上风大不大,他穿没穿外套。
      大钉打电话来问进展,金竹如实说了。大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十天!十天连个屁都不放!金竹你清醒一点,他要是真喜欢你,忙成什么样都能抽空发条消息。我以前追我们家老罗的时候,他那破项目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不照样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
      金竹替李拿云辩解:"他工作性质不一样。"
      "工作性质不一样,他手机信号还能被屏蔽了?"
      金竹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手机他们有纪律,不能发消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懒得解释。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段时间金竹的心理活动极其丰富。她开始频繁翻看李拿云的朋友圈——纯蓝色的头像,一条横线,偶尔更新一张风景照,没有定位,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她也开始留意张姐的言行,张姐偶尔会提起"你们有没有联系呀"“他们有任务的时候是非常忙的”,说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金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一样,又痒又疼。
      她开始猜测:是不是还有其他条件更好的姑娘在跟他接触?是不是他的领导又给他介绍了谁谁谁的女儿?是不是他觉得她金竹不过尔尔,看一眼就过了新鲜劲儿?
      三十多岁的女人了,遇到一个真正心动的人,反而比二十岁的时候更拧巴。二十岁的时候敢冲上去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三十岁的时候学会了憋着,学会了假装不在意,学会了用骄傲来包裹一颗摇摇晃晃的心。
      金竹对自己说:他如果不主动,那就算了。我又不是没人要。
      可是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倔强的声音又在反驳:你明明很想他。

      第三次见面,是金竹主动邀约的。
      那天晚上七点多,她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演什么完全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李拿云那个站在影院门口等她的样子。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李拿云,你今晚有空吗?"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跑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折回来拿起手机。没有回复。她又把手机放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再看。还是没有。
      八点,八点一刻,八点半。金竹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像个青春期的高中生,蠢透了。她正打算把手机扔进卧室不再管它,屏幕突然亮了。
      李拿云:"刚看到消息。我八点半之后有空,你在哪儿?"
      金竹心跳骤然加速。她稳了稳呼吸,回复:"我开车过来接你吧,你发个定位给我。"
      李拿云发了一个地址,是一个她没去过的区域。金竹换上外套,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出了门。
      接到李拿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穿着深色的冲锋衣,站在一个家属院门口的岗哨旁边,身形在路灯下拉出一道挺直的影子。金竹降下车窗朝他招手,他弯下腰看了一眼车内,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今天休息?"金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算是。白天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本来还有事,后来取消了。"李拿云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她,"你换车了。"
      "哦,对。是……"金竹其实有两辆代步车,都不贵,虽然她也很想捶一顿当时那个傻乎乎的自己——买两辆都是很平价的车,一红一白,就为了那个很美丽的明星代言人。
      李拿云没有继续车子的这个话题。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往东边开吧,那边路况好。"
      金竹照做了。车子驶出市区,上了沿海的快速路。路两边是高高的防风林,树影在车灯的光束里飞快地向后退去。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慢节奏的英文歌,金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余光却一直锁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身上。他侧着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下颌线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时隐时现。
      "前面右转。"李拿云突然开口。
      金竹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路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口没有字。众所周知,门口没有字样的单位,最厉害。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李拿云轻声说,"想不想进去看看?"
      金竹扭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铁门前方两排整整齐齐的拒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突然觉得,他是在把自己的世界打开一个口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可以吗?"
      "当然。"说着,他拨了一通电话,轻声把金竹的车牌号报给了对方。
      当金竹把车缓缓开近大门,门口的持枪武警用两秒钟确认了一下车牌,而后敬了个礼——铁门缓缓打开。金竹开着车慢慢驶入,顺手打开了车窗。
      一条宽阔的车行道笔直向前,道路两旁大树参天。路灯明亮,连月光都不那么耀眼了。
      李拿云轻声向她介绍:"那是我们的指挥中心,还有人在里面办公。"又指了指更远处一片模糊的轮廓:"那边是湖面,不过晚上看不清。"
      金竹站在原地,想象着这个人在这些建筑之间穿梭的样子。他穿着军装走在这片平整、笔挺、庄严的场域,太阳底下,或者深夜里,脚步坚定,脊背挺直。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平时都在这里面办公吗?"她问。
      "大部分时间。出任务的时候在海上。回来就住宿舍,前面那栋楼,三楼右边第二个窗户。"
      金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三楼右边第二个窗户,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
      "金竹。"李拿云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今晚来接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仍然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金竹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袖口。但她没有。
      "走吧,外面凉。"李拿云说,"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金竹开得很慢,慢到后面偶尔会有车不耐烦地超过去。她希望这段路再长一些,最好永远开不到终点。李拿云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金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崇拜、心疼、喜欢,还有一点点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的是,她明明已经站在他世界的大门口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拿到进去的通行证。

      自从那次去过了指挥部,金竹才知道,原来他工作的地方离自己的单位并不远。有的时候,想他想急了,她就悄悄开着车,去他口中的那家阿姨的摊位上买一点芒果。
      渐渐地,阿姨认识了这个好脾气又好看的小姑娘。
      “姑娘,你是家属吗?”阿姨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满眼欢喜地看着金竹问道。
      金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晚之后,又是漫长的失联。她此时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李拿云那儿,是否有一个身份了。
      失联的时间,第一次是一个星期,金竹忍住了没问。第二次是半个月,金竹试探性地发了一条"最近还好吗",两天之后收到一个"好"字。第三次是整整一个月,金竹什么也没有发。
      那段时间电视新闻里关于海域的消息越来越密集,金竹每天上下班都会留意手机推送的新闻标题。她甚至下载了一个军事类的APP,试图从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里捕捉到一丝关于他所在部队的信息。可她看不懂那些代号、那些航迹图、那些任务编号。她只知道他在海上,在海的那一边,在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大钉劝她放弃:"这个男人再好,他给不了你陪伴。你图他什么?图他那身军装?"
      金竹说:"我不知道我图他什么。但我就是放不下。"
      “竹子,你要不,别拧巴了。摊牌呢?”
      “我也觉得我这样挺不好的。又面子薄,想等着别人主动,又不甘心他被人抢走。”
      大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李拿云出现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明天中午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金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两个月,整整两个月,没有一条消息。现在回来了,轻飘飘一句"一起吃个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攒的?大概是第二次见面后那十天的沉默,大概是第一次失联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几夜,大概是她借着他的光,第一次看到了部队指挥部那个庄严的场域的夜晚,大又概是她独自翻完那款军事APP上所有任务简报、却依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跟谁在一起的那无数个夜晚。
      她想要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句"我这段时间出任务,不方便联系"。但她什么都没有等到。他回来得理所当然,好像她的等待是免费的、无限的、不用偿还的。
      可她还是去了。
      第二天中午,金竹请了半天假,开车到了李拿云订好的餐厅。是一家做淮扬菜的馆子,环境雅致,菜品精致,一看就是他提前做了功课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坐在位子上,面前的餐具摆放整齐,茶水已经倒好。
      李拿云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动作一如既往的妥帖。金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看他。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眼窝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
      "你瘦了。"金竹说。
      "我在注意饮食和运动,不能让自己胖起来。"李拿云笑了一下,给她倒茶,"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老样子。"
      气氛有些生硬。金竹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点冷淡,但她控制不住。她心里的那股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拿云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茶壶,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金竹,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挺忙的吧。"金竹打断了他。她不想听他解释。她怕他一解释,她就心软。她更怕他一解释,她发现原来那些沉默都有她无法辩驳的理由——出任务、信号不好、任务机密不能透露——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让她显得无理取闹。可她就是不想当那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了。
      "还行。"李拿云被她打断,似乎咽回了原本要说的话,转而应了一声。
      "那就好。"金竹低头夹菜,不再看他。
      整顿饭吃得客气又沉默。李拿云偶尔问她工作上的事,她回答得很简短。她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他说"没什么特别的"。两个人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却把想要靠近的那点温度全部收了起来。
      金竹吃到一半忽然觉得很累。她来干什么呢?来赌气?来讨一个说法?可她明明知道,李拿云这样的人,你越是逼他,他越会退。他所有的温柔都是细水长流式的,不会汹涌澎湃,不会山盟海誓。她如果想要一个轰轰烈烈的表白,那找错人了。
      但她要的从来也不是轰轰烈烈。她要的只是一个确认——确认她在他心里是唯一的,确认那些沉默的日子他不是在权衡别的选择。
      这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李拿云去结账的时候,金竹先一步站起来说"我来",他摇了摇头,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推回去,语气温和但坚定:"来日方长。"
      金竹看着他走向收银台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刚认识的时候,李拿云出差的头几天,每天都给金竹发消息。通常是晚上十点左右,简短的几句话:"今天到了XX,这边天气很干。你呢,今天怎么样?""刚开完会,累得很,但想到你好像就没那么累了。""今天路过一座山,形状很奇怪,拍给你看。"
      金竹每一条都认真回复。她把那些照片保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文件夹名字叫"李拿云给的海"。虽然那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有海。
      第七天,消息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金竹觉得应该是工作忙,没有多想,照常分享自己的日常,发去一些"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之类的废话。他回得慢了,但每一条都会回复,哪怕只是"哈哈"或者一个表情包。
      第十三天,整整两天没有消息。金竹开始有些不安,但她忍住了没有追问。她知道他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多事情不方便说。她安慰自己,说不定是进了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
      第十八天,金竹主动发了一条:"你那边还好吗?"
      第二天早上收到回复:"还好,就是忙。你照顾好自己。"
      就这一句。金竹看着屏幕,心里泛上来一种说不清的凉意。她没有回"你也是"或者"保重"之类的话,因为对方没有给她留出续话的接口。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打印机吐出来的纸张上,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天冷了,不是吃芒果的季节。但金竹有空还是会去那个阿姨那里卖水果。
      也许时间长了,就不会再想他了。金竹这样想着。
      张姐从刚开始还忍不住问问二人的情况,到后来也闭口不谈了。金竹觉得,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勇气问。

      一年过去了。
      这天,金竹的朋友圈有人更新了动态,那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头像。她点开一开——是结婚照。是了,李拿云换了新头像,发了九宫格。新娘是一个可爱白净的女孩,他们很有夫妻相。
      金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很久。
      她有自己的骄傲。三十岁之后,她学会了一件事:任何一段需要你单方面伸长脖子去够的关系,都值得你重新审视。她伸过脖子了,伸了三十天,现在颈椎有点酸。
      许久之后,金竹把那个名叫"李拿云给的海"的相册删掉了。删的时候手没有抖,心里也没有特别疼,只是像清理手机内存一样,把不用的东西腾出去。
      她是真的打算把这件事翻篇了。年底的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太多精力陷在一段没有回响的期待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在午休的时候跟同事拼单奶茶。只是在某些安静的瞬间——比如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或者早上在地铁里闻到某个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类似他外套上的那一款——她还是会想起那几个无话不谈的夜晚,还有和他走过的街道。
      她不会承认那是想念。她管那种感觉叫"遗憾"。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有一天下午张姐端着一杯茶慢悠悠走进金竹办公室,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金竹主动问:"张姐,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张姐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小金,拿云那个孩子……"
      金竹摇头。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说辞:"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解释了一下。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些情况。"
      金竹放下鼠标,面向张姐坐正了。
      "那个时候拿云的上司快要退休了,年底就要退。他那个部门,新领导上任之后人员编制要调整。拿云是T省人,户籍不在这边,如果……如果没有结婚,没有在这边建立家庭,那他大概率是要复员回原籍的。他那个级别,回去之后很多事情要从头再来。"
      张姐顿了顿,看了金竹一眼:"他一直没跟你提过这件事吧?"
      金竹摇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本来想等出差回来之后找机会跟你讲清楚的。但后来他上司那边临时有变动,他走得急,很多事情他自己也没定下来。他怕跟你说了,你会有压力。他说你是那种特别好的人,他不想让你因为他个人的选择而为难。"
      张姐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金竹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她能不能承受剩下的话。
      金竹开口问:"那他后来为什么彻底不联系了?"
      张姐又叹了口气:"那个姑娘吧,也确实对他很好,条件也很不错的。欸,缘分就是这样。没事儿啊,这个人就算了吧,好吗小金?"
      "算了"两个字从张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划过金竹的心口,疼得不激烈,但持续了很久。
      金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脑海里拼凑着那些碎片——第四次见面时他说的"来日方长",那些他最终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张姐走的时候拍了拍金竹的肩膀:"小金,人生其实就是一道有一道选择题。他选择了他的路,你也选择了你对感情的态度。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相互责怪。"
      金竹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呢,张姐。我知道世界上有他这样一个美好的男人,而且他现在很幸福,那就够了"
      门关上之后,金竹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熟悉的人的陌生的头像,想着发一句祝福语吧。但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样一种人,他在靠近你的时候用尽了全部的诚意和温柔,在离开你的时候独自扛下了所有说不出口的重量。他不是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让你陪他走一段不确定的路。
      金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只留下四个字: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知道"什么。是知道了一个故事的完整版,还是知道了一种心碎的形状,或者是知道了有些人即使彼此觉得"可以做到",最终还是要在命运的岔路口各走一边。

      春天来了。金竹再也没有去过那个阿姨的水果摊。
      可她还是每天按时起床,准时到公司,该笑的时候笑,该忙的时候忙。她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春天,也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但她不着急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要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也曾经被这样一个人真心对待。这样的人,如此美好,真实、完整地在另一个地方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