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二）》猛将

4、不能闲着 领导介绍的

　　年底事忙，金竹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
　　这天加班结束，金竹正起身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看到自己的领导黄总监正笑着走进办公室：“小金，辛苦了。这几天看你都加班到这个时候。”
　　金竹笑了笑说：“每年的年末都是这样。黄总监您也忙到现在呢？”
　　黄总监摇摇头，说：“我在等你呢。”话明显说了一半，这就是让下属自己接话的意思了。
　　金竹心想，不会有什么新活要我马上做吧？但还是识趣地问：“您有什么吩咐！”
　　黄总监很满意，觉得自己卖关子很成功：“不是工作上的事情。说来我也很难为情，主要呢是我老婆——你们都见过的！”
　　“哦哦是的！见过，见过。”某一年的年终，抠门的黄总监破天荒请团队吃了个年夜饭，还允许带家属。那次在饭桌上，确实见过黄总监的夫人。
　　“她呢，之前在聚会上见过你，也对你印象很好。昨天突然聊起来她的一个同事的个人问题……这不就怂恿我过来问问你……”
　　金竹听懂了。男人本来对这种说媒拉纤的事情就难开口，这一定是收到家里那位上级的严正指示了。说到底，给人介绍对象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功德事，对方又是自己直属上级，这必须态度先要积极。金竹立马接话：“哎呀，黄总监和夫人有心了！我的个人问题，还要劳烦领导替我操心，惭愧惭愧。但是感谢领导，真的很感谢。”
　　客套话说完，那就是要进入正题：“所以小金现在是。。。什么状况呢？”毕竟是别人姑娘家的隐私，只能委婉。
　　“单身。但是对这个事情，我也很随缘。”金竹回答得干脆、实在。
　　“哦！这个男孩的情况呢，我老婆昨晚整理了一下资料，发给我了。我发给你看看？”
　　“好的。”
　　两下都很尴尬。金竹表面上毕恭毕敬，心里有点犯嘀咕：领导搞突然袭击，肯定不希望我拒绝。但是如果实在不合适，那么难题就在我这儿——领导以后问起，我要怎么不得罪人地交代实情。
　　黄总监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地走了。
　　金竹则硬着头皮准备双休日和这位仁兄见个面。

　　周六下午，金竹在微信上跟这位名叫冯伦先生约好了时间地点。对方回消息的速度不快不慢，语气客气得像在写工作邮件："好的，周六下午三点，万象城负一楼星巴克。届时见。"
　　届时见。金竹对着这三个字翻了个白眼。这是要跟我开会还是相亲？
　　但她还是准时到了。提前五分钟，不多不少，职场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冯伦已经到了。这一点倒是加分的。
　　远远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士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形匀称，面容端正，发型整洁，没有留胡茬，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金竹在心里打了个底分：外形大概6.5分，放在相亲市场算是不拖后腿的那一档。
　　她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冯先生？你好，我是金竹。"
　　对方站起来，微微欠身："你好，请坐。"然后顺手把对面椅子上的公文包挪开，动作利索。坐下之后又补了一句："喝什么？我去买。拿铁？"
　　"拿铁就好，谢谢。"
　　冯伦去柜台排队，金竹趁机拿出手机，飞速给大钉发了条消息："正在相亲，领导介绍的，外部观感尚可。"
　　大钉秒回："冲！"
　　金竹把手机扣在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冯伦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坐下后开门见山："不好意思，工作日实在排不开，只能约周末下午。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
　　"不打扰，我周末也正常活动。"金竹客气地回应。
　　接下来是标准的相亲流程：自我介绍，工作内容，兴趣爱好，家庭情况。金竹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对面的表情——礼貌，专注，但没有什么波动。
　　冯伦说他在一家央企做技术管理，年收入大概二十万出头，有一套贷款的房子，一辆代步车，父母在外地，已经退休，身体健康。他说话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偶尔还会冒出几句技术术语，解释一下自己的工作内容，随即又意识到对方可能听不懂，于是自己打断自己："啊，这些太枯燥了，不说也罢。"
　　金竹笑了笑："不会，我听得懂一点。我们公司也跟技术部门打交道。"
　　"那你理解能力挺强的。"冯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仍然是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恭维的意味。
　　金竹一时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测试。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一个小时，话题从工作滑到最近的电影，再滑到双十一买了什么，最后滑到"你觉得相亲这种模式怎么样"。全程没有冷场，也没有火花。像两根温度刚好的电线，接在一起能通电，但电流微弱得带不动任何一盏灯。
　　金竹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判断。这个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不油腻，不奇葩，不抠门，不妈宝，不装腔作势。三十出头，收入尚可，外形端正，说话得体，没有任何一个"毙掉"的理由。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个"非他不可"的理由。
　　她甚至怀疑，冯伦此刻心里的账本跟自己差不多——一行一行地打勾，一行一行地记分，最后得出一个不温不火的结论：此人可行，但不心动。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星巴克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快节奏的英文歌，填补了对话的空隙。冯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解锁，又放回了桌上。
　　金竹决定率先摊牌。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商量工作方案的语气说道："冯先生，我直说哈。我觉得你这个人挺不错的，各方面条件都很合适。但是——"
　　"但是没什么感觉。"冯伦接上了后半句，表情里居然有一丝如释重负。
　　金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也这么觉得？"
　　冯伦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表情，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说实话，来之前我挺紧张的。但是聊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发现你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只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咱们俩更像是……"
　　"项目对接。"金竹替他说完。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暧昧，不是心动，是纯粹的同病相怜的默契。
　　"那……"金竹试探性地问。
　　"那就这样？"冯伦顺着她说，"我回去跟我同事说，我们互相都挺满意的，但要再接触接触。"
　　"我也跟领导说，双方印象都不错，慢慢了解。"金竹接话。
　　两个人像签完了一份联合声明，各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金竹看了看时间，四点半，差不多该散场了。
　　冯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主动站起来："那今天就到这儿？我送你出去？"
　　"不用不用，我车就在对面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走过去五分钟。"金竹也站起来，拎起包，顺手拿起桌上的小票看了一眼。
　　冯伦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语气平静地说："AA吧。这杯算我的也行。"
　　金竹摆摆手："AA。"
　　冯伦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扫码付了各自的咖啡钱，一共三十八块钱，分割得干干净净。
　　走出星巴克的时候，金竹回头看了一眼冯伦的背影。深蓝色的polo衫，挺直的脊背，步伐稳健，是个靠谱的人。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自己跟他在一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周末一起逛超市，讨论买哪个牌子的洗发水，逢年过节去双方父母家送礼，春节抢票回老家，房贷和车贷一起还，日子过得体面、安稳、不出差错。
　　但那种画面里，她自己像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灵魂是抽离的。
　　金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把暖气打开。她掏出手机，分别给大钉和黄总监回了消息。
　　给大钉的是："没戏，两个人都在走流程。AA了，体面得很。"
　　给黄总监的是："黄总，今天跟冯先生见面了，感觉挺好的。他说他也觉得不错，我们打算再多接触接触。谢谢您和嫂子费心！"
　　打完这两行字，金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空。年底的冷风把商场门口的装饰气球吹得东倒西歪，圣诞节快到了。
　　她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上，叹了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挺好的"这三个字变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到自己都快相信了。
　　绿灯亮了。
　　金竹挂挡，踩油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万象城的轮廓越来越远，冯伦那个修长而毫无吸引力的身影早就淹没在人流里了。她打开音响，随机播了一首老歌，跟着旋律轻轻哼起来。
　　走个过场而已，不丢人。
　　这世界上的"合适"，本来就有很多种。她只是想要的那一种，目前还缺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