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你真的很 ...
-
浮尾发现水骨这几天变得很奇怪。
她变得沉默,但又不是有伤心事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平静。
她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圆片,不知道是从哪买的装饰品,问她她也不说。
“谁知道呢,可能是长大了吧,不是说人长大后就会进入青春期嘛?”浮尾不以为意,“哎呀不重要啦,大家都是自由的嘛,水骨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嘛,那位麻烦的客户才比较麻烦的吧,稻生怎么说的?”
“工作的时候要叫老板。”
雁齿的刻板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忍受。
浮尾倒也习惯了:“好啦,老板是怎么说的?”
浮尾本以为那个神秘的客户会誓不罢休,非要见到朱离的尸体才肯放弃,但据说那位客户的目标已经不是朱离了。
“我们给过补偿方案,”雁齿说,“可是客户不接受。”
浮尾:“不是说客户有新目标了嘛,那就用新目标代替嘛。”
雁齿:“新目标是千神派。”
“那不是很简单嘛?”浮尾回忆着之前的委托,“我记得之前的那个目标也是千神派的门主吧,啊,还有上次,目标是什么太初眼睛的门主,大家为什么都想着要对这种门派的门主下手啊?”
“不是门主,”雁齿又认真解释了一遍,“是千神派,整个千神派。”
浮尾大惊失色:“哇,不要接啦!就算是清洁公司,也不能一次性清理那么多人吧!太过分啦!这是压榨员工欸!”
雁齿:“我们同意了。”
浮尾:“我要辞职。”
雁齿:“但老板没在合同里写时限,老板说,如果她问起来,就说已经在做了,让她稍安勿躁。”
“这样不是诈骗嘛,”浮尾说,“我们做的不是诈骗生意吧,稻生不想做生意了吗?”
雁齿:“是老板。”
浮尾被说烦了:“又没有别人,怎么叫都无所谓吧。”
现在家里只剩了浮尾一个人,她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看着电影,桌子上摆满了零食,没有一样能和健康两个字联系起来。
通常水骨会在旁边一起吃,但水骨今天又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去了,零食的份量就显得多了起来,而浮尾显然没有规划的习惯,她将所有零食都开了封,合胃口的几袋快要见底,但大多数零食几乎没被动过。
如果是水骨的话,一开始就会制止她这种浪费行为。
但水骨不在家。
“老板说,”雁齿刻意加重了老板两个字,“这些门派都很难活久,只要找到机会处理起来就会很简单,等时机就好,所以不算诈骗。”
“哦,所以你也和老板说这是诈骗了吗?”浮尾也刻意加重了诈骗两个字。
雁齿:“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商业考量。”
“好好好,反正这件事没我什么事了是吧?”
聊到无聊的地方了,浮尾就支起身子,从茶几上拿来了橙汁,开始对着吸管吹气,气泡就这么“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又迅速消失。
“这笔生意只是暂时没你什么事了,”雁齿又加重了暂时两个字,“还有,别吹了,太恶心了。”
“你真的很没有礼貌欸。”
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晚些时候,雁齿接到了水骨的电话,他从浮尾那里听了些水骨最近举动异常的事情,但因为签了合同,他倒是也不担心水骨会出卖公司之类的事情。
“雁齿先生,我要辞职。”
但他也没想到会听到辞职这种话。
他想起来浮尾今天下午也说过相同的话,便问:“是浮尾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吗?”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要辞职的。”水骨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
就像是失去了个性一般。
解约的时候雁齿、水骨和浮尾都在场,三人没去咖啡店,而是聚在了浮尾和水骨的家里。
雁齿嫌弃地看了看沙发上凌乱的抱枕和毯子,只有一小块区域没有被东西覆盖,于是雁齿就拘谨地在那一小块区域里坐了下来。
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一堆乱糟糟的零食,满满当当的,都是浮尾下午自己招待自己的结果,雁齿一打眼就看到了那瓶橙汁,于是马上移开了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浮尾多少还有些收拾的意思,她把雁齿面前的包装袋往旁边推了推,包装袋在旁边挤做一团,有包薯片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桌外,雁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但他又不想碰到,于是再次眼不见心不烦,假装没看见。
“啪嗒”,它再也坚持不住,掉到了地面上。
进门没几分钟,雁齿感觉自己也要坚持不住了。
这就是他每次会面都要选在外面的原因,只是今天这次,会面必须要在一个无人的场所,他别无选择。
雁齿从包里抽出那份合同放在桌子上:“这是你当初签的合同,没错吧?”
水骨翻开看了看,是自己的签名,也是自己当初的手印:“恩。”
雁齿:“为了以防万一,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要辞职吗?”
水骨“恩”了一声。
雁齿的目光在水骨与浮尾二人之间扫来扫去,又问:“你为什么要辞职?”
浮尾不满:“你看我干嘛!又不关我的事,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好嘛?”
雁齿更纳闷了:“你有什么去处吗?”
“我想去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水骨坚定地说,“我也想换份不会伤害人的工作,不想再积累罪孽了。”
雁齿感觉自己看到了外星人,水骨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还记得最初和水骨签下合同的时候,那时候的水骨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对所有的一切都好奇,对得到的一切也都受宠若惊,还带着一种不知要飘向何方的隐约的希望。
所以稻生给她起名叫“水骨”,说是冰的意思,水骨像冰山融化后在水面上飘着的冰。
现在的水骨已经不再是水上的冰,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扎了根,整个人稳当了起来,还带着要投奔某种伟大事业的决心。
难道真和浮尾所说,她长大了,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吗?
雁齿明知道浮尾脑子里少了根筋,打心底里不想同意浮尾的结论,但他一时居然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最后他叹了口气,拎起合同,掏出个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焰在瞬间吞噬了合同,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它消失得毫无声息,连灰烬都没留下一点。
“好了,”雁齿说,“我们解约完成了。”
浮尾站起身来,朝着水骨张开双臂:“来抱一下。”
水骨还在惊叹这种奇怪的解约方式,听到浮尾的话后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们当了这么久搭档,一直都是打打闹闹,这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温情意味的互动。
她虽然下定了决心辞职,但不讨厌公司,也不讨厌浮尾,甚至算得上是喜欢,只是想起陶老师的话,又觉得自己必须要走一条更好的路,只有在那个地方,她才能理解自己的命运。
水骨抱住了浮尾。
浮尾摸了摸她的脑袋:“水骨是个年轻人呢,你这么健康,去哪里都会很有趣啦,所以辞职之后都去玩一遍吧!”
浮尾看到了水骨的“树”,灵魂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过去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变成用以支撑的树干,它们干净、简单,又十分结实、无法撼动;而上方那些枝繁叶茂的部分是灵魂新生的触角,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聚拢在一起成为新的树干,那时又会有新的枝叶生出。
这就是浮尾眼中的灵魂。
但她无法从这棵树中精准地剔除某一条枝干,因为它早已成为树的一部分,不分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枝干最开始的地方,拦腰砍断。
她在水骨头顶轻语:“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哦。”
水骨就是在这个时候后悔的。
她有些不舍得了。
“我……”
但下一秒,她就失去了意识。
“我砍了好多呢,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醒了,”浮尾将水骨拖到了沙发上,“把她送到哪里去呢?”
这时的雁齿已经从水骨房间出来了,他拎着个沉甸甸的包,往地上一放:“行李都在这里了,她银行卡的密码我也贴在卡后面了。”
公司使用的是不记名银行卡,优点是不会被追踪到,而缺点也很明显,就是无法修改密码,所以雁齿直接把初始密码写了上去。
“哇,你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浮尾从水骨身上搜到了手机,“找到了,手机在这里呢。”
雁齿向她伸出手。
手机在浮尾的手中转了个圈,又落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这个我要负责啦!”
雁齿也没跟她过多争执,又重新拎起那个背包,“走吧。”
浮尾将水骨放进车里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会变得很轻松吧?”
雁齿:“为什么这么问?”
浮尾:“因为水骨一直都舍不得花钱呀,她攒了那么多钱,就算辞职了也能活得很好嘛!”
雁齿动作一顿:“不花钱?我以为她一直很缺钱。”
“喜欢什么就会一直觉得很缺啦,”浮尾说,“就像你喜欢吃草莓冰淇淋就会一直觉得吃不够一样嘛。”
“我不喜欢吃。”
“比喻啦比喻。”
这天晚上,雁齿在送走水骨后罕见地在浮尾家留了一会儿。
这是他多年后第一次亲手送走同伴,送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永远无法像浮尾一样轻松地送别。
浮尾看上去可以轻而易举地与所有的过去切割,她不在意过去,认为执着于过去毫无意义。
这在雁齿眼里是无情的做法,如果某一天重要的时刻到来了,她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所有的过去一样对待他?对待腹歌?对待稻生?
“浮尾是个好名字,即使睡在海面上也能悠然自得,很适合你。”
稻生给浮尾起名字的时候,雁齿没听懂这句话。
后来他又忍不住问了问稻生,才知道稻生指的是海獭这种动物,它们睡在海面上的时候,尾巴也会跟着浮起来。
但浮尾和海獭这种生物一点也不像,海獭很爱干净,而浮尾一直都是不着调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跟浮尾一直都不对付。
可是他又能找谁呢?
腹歌已经无法理解水骨的存在了,对稻生来说水骨只是个意外获得的新员工,而且稻生除了同类之外都不会在意。
真正和水骨打交道、把她当做同伴的人只有浮尾和他两个人。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欸。”
雁齿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他不是很想去阻止她。
浮尾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要不要我也帮你砍掉?你要是怕忘记重要事情的话可以现在就去写日记哦!”
因为他知道即使不着调,浮尾也有她自己的关心方式。
他拘谨地坐在那一小块沙发上,十分果断地拒绝了:“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