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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醒疑云 萧煜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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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沉重。
萧煜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在不断下沉,沉入不见底的寒渊。耳边时而响起兵刃交击的锐响,时而传来部下临死的惨嚎,时而又变成暴雨倾盆的轰鸣。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左臂和脑后,如同有烈火在灼烧,有铁锥在凿击。
他想挣扎,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不听使唤。就在这绝望的沉沦中,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如同萤火,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有时,会有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流入喉间,暂时驱散些许灼痛;有时,会有一只柔软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擦拭他的额头。
是谁?
这模糊的念头如同水泡,偶尔浮上他混沌的意识,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股尖锐的刺痛,如同闪电般劈开沉重的黑暗,猛地将他从深渊中拉扯出来!那痛楚源自头顶和胸口,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被强行贯通的感觉。他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中,带来一阵眩晕。他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木质房梁,以及一扇透着天光的旧纸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还有一种……属于女子的、极淡的清香。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缓缓移动。自己正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榻上,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被。榻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俯身,似乎在整理着什么。那身影穿着月白色的布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似乎是听到了他方才的闷哼,那身影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了萧煜的眼中。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最干净的泉水,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更显得黑白分明,灵动至极。这张脸……这张脸……
萧煜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
那个在芙蓉镇街头,阳光下蹲踞着拾取药材的女子!那个让他惊鸿一瞥后,便难以忘怀,甚至派了亲卫去查探的医女!
怎么会是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疑问伴随着警惕,瞬间冲散了初醒的迷茫。他是靖北王世子,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自幼便习惯了阴谋与算计。重伤之下,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被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所救,这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是巧合?还是……另一个更为精密的局?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臂和脑后,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也消散殆尽,只能无力地躺了回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榻边的女子,充满了审视与戒备。
沈清辞转过身,恰好对上萧煜骤然睁开的双眼。那双眼眸,不同于他弟弟萧玦的温润,也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男子。即便此刻他重伤虚弱,脸色苍白,但那眼底深处透出的凌厉、探究,以及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醒了?”她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的声音如山泉击玉,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但听在萧煜耳中,却让他心中的疑云更重。这女子,见到他醒来,似乎只有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并无半分寻常百姓见到他这般气度之人该有的惶恐或敬畏。太过镇定了,反而显得可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强忍着喉咙的干涩灼痛,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冷厉地问道:“这是何处?你……是谁?” 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片在刮擦喉咙。
沈清辞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冰冷的语气刺了一下。她想起昨日镇上他那纵马驰骋、睥睨众人的模样,与此刻榻上这虚弱却依旧锋芒毕露的男子重叠在一起。看来,这位贵公子的警惕心,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她并未动怒,依旧语气平和地答道:“这里是山中,我家。我姓沈,家父是郎中。三日前,家父在山中发现了重伤的你,便将你救了回来。”她说着,转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清水,用一个小勺舀了,递到他唇边,“你昏迷多日,喉咙定然干渴,先喝点水润一润,但不可多饮。”
她的动作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伪饰。萧煜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然。他确实渴得厉害,喉咙如同着火。犹豫片刻,终究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虑,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接受了那勺清水。
微温的水流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但萧煜的警惕并未放松。他借着喝水的间隙,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房间确实简陋至极,除了必要的桌椅和药柜,别无长物,是标准的山野郎中之家。空气里的药味浓郁而纯正,并非伪装。
难道……真是巧合?是这沈郎中恰巧救了自己?
他喝了几勺水,便摇了摇头,表示够了。目光再次落回沈清辞身上,带着审视:“你父亲呢?我的……随从何在?”他本想问“侍卫”,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依旧有所保留。
“家父和哥哥去山里为你寻几味关键的药材了。”沈清辞放下水碗,轻声答道,“至于公子的随从……家父发现你时,只见你一人倒在溪边,并未见到其他人。”
萧煜的心猛地一沉。只有他一人……这意味着,他那队精锐的亲卫,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一股浓烈的悲愤与杀意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眼底泛起血色。诚王!此仇不报,我萧煜誓不为人!
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牵动了内息,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伤口如同撕裂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公子不可动怒!”沈清辞见状,连忙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顺气,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胸膛时,又顿住了。想起他方才那戒备冰冷的眼神,她收回手,只是急切地劝道,“你伤势极重,尤其是心脉受损,情绪激动最是大忌!万事且等伤愈再说!”
她的劝阻发自真心,带着医者对病人的关切。萧煜咳了一阵,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抬眸看她。只见她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不似作伪。
难道,她真的只是一个心地善良、不懂世事的医女?救他,只是出于医者本能?
可是,那张过于出众的容颜,那日在镇上惊鸿一瞥的巧合,以及此刻她超乎寻常的镇定……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疑云,如同窗外山间的薄雾,在萧煜心中弥漫开来。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脱俗的脸,戒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交织在一起。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这一切。
而沈清辞看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和那双即使闭上也依旧显得凌厉的眉宇,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公子,醒来后的反应,果然如爹爹所料,并非易与之辈。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她默默端起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一室寂静还给这位身份成谜、心思难测的伤者。
阳光透过窗纸,静静照在榻上。萧煜听着门外远去的轻柔脚步声,心中念头飞转。无论如何,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弄清楚真相,有机会……报仇雪恨。而那个叫沈清辞的女子,无论她是无心还是有意,都已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他的命运漩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