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手倾天下》澹泞

6、命悬一线 沈清辞父女

　　萧玦的突然闯入与那一声悲怆的“大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家小小的医馆内漾开层层涟漪。沈青山与沈清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原来这重伤垂死之人，竟是这位温润公子萧玦的兄长，且看其伤势与气度，这对兄弟的来历，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为不凡。

　　“萧公子，切勿过于悲伤，还需稳住心神。”沈青山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萧玦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令兄此刻最需静养，你如此情绪，于他伤势无益。”

　　萧玦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湿意，站起身，对着沈青山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感激与后怕：“沈郎中救命之恩，萧玦没齿难忘！方才失仪，还请见谅。”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榻上面无血色的兄长，“沈郎中，我大哥……他究竟情况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沈青山示意他坐下说话，自己则再次探了探萧煜的脉搏，眉头紧锁：“令兄伤势极重，非同小可。身上多处刀剑外伤，失血过多乃是其一。最凶险的是左臂一箭，箭簇淬有剧毒，虽已剜去腐肉，敷上解毒散，但毒性猛烈，已侵入经脉；再者，他脑后遭受重击，内有淤血，这才是最棘手之处，能否醒来，何时醒来，皆看天意。”

　　他每说一句，萧玦的脸色便白上一分。他虽不通武艺，却也听得懂“淬毒”、“淤血”意味着什么。这分明是有人欲置大哥于死地！是谁如此狠毒？是朝中政敌，还是江湖仇家？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终都化为对兄长安危的极致担忧。

　　“沈郎中，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我大哥！”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您尽管开口，我即刻派人去寻！”

　　“医者父母心，老夫自当竭尽全力。”沈青山语气坚定，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清河，“清河，再去取些老参片，给萧公子含上，定定神。辞儿，药煎好了吗？”

　　沈清辞一直在门外静静听着，闻言连忙端着药碗进来。她的目光掠过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煜，又落在面色苍白、眼含忧惧的萧玦身上，心中亦是恻然。她将药碗递给父亲，轻声道：“爹，药煎好了，温度刚好。”

　　沈青山接过药碗，对萧玦道：“萧公子，老夫现在要为你兄长灌下这碗吊命的汤药，过程或许有些艰难，还请你在旁协助，扶稳他的头颈。”

　　“好！”萧玦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萧煜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身前。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兄长毫无生气的脸，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萧玦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沈青山用一个小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将褐色的药汁喂入萧煜口中。然而，萧煜牙关紧闭，意识全无，大部分药汁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尝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这样不行。”沈青山眉头紧锁，“药力无法入喉，便是仙丹也无效。”

　　沈清辞在一旁看着，心中焦急，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道：“爹，我记得您那本古籍上记载，对于牙关紧闭之症，可用芦苇管或细竹管，一端插入喉中，一端缓缓吹入药液……”

　　沈青山眼睛一亮：“不错！老夫竟一时忘了此法！清河，快去取一根干净的细竹管来！”

　　沈清河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根处理好的细小竹管。此法虽好，却需操作者极有耐心且气息平稳。沈青山年事已高，气息不足，沈清河虽可，但此刻……

　　“沈郎中，让我来吧。”萧玦忽然开口，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沈青山，“我虽体弱，但气息尚算平稳，他是我大哥，理应由我来。”

　　沈青山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记住，气息要缓、要匀，不可急躁。”

　　萧玦接过竹管，一端小心地探入萧煜喉间，另一端含入自己口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和心中的波澜，将药碗中的药汁，一点点，极其缓慢而均匀地吹入兄长的喉中。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的过程。萧玦本就病弱，一番动作下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显苍白，但他始终咬牙坚持着，目光紧紧盯着萧煜的喉咙，确保药汁能被顺利咽下。

　　沈清辞在一旁，默默递上干净的布巾，为他擦拭额角的汗，又适时地递上温水。她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贵公子，为了兄长如此拼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这份兄弟之情，在冰冷的权贵之家，显得尤为珍贵。

　　一碗药，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喂完。当最后一滴药汁喂下，萧玦几乎虚脱，放下竹管，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摇摇欲坠。

　　“萧公子！”沈清辞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事。”萧玦摆摆手，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急切地看向榻上的萧煜。

　　或许是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或许是兄弟之间微妙的心灵感召，一直毫无反应的萧煜，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大哥！”萧玦惊喜地低呼。

　　沈青山立刻上前再次诊脉，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脉象虽仍微弱紊乱，但比之前稍稳了一丝。药力起效了，这是个好兆头。接下来，便是与阎王抢时间，看这药效能支撑多久，以及他自身的求生意志了。”

　　他看向疲惫不堪的萧玦和一直守在一旁的沈清辞，吩咐道：“萧公子，你需保重自己，若你也倒下了，谁来看顾令兄？辞儿，扶萧公子去外间歇息，煮碗安神汤给他。清河，你随我守在这里，观察变化。”

　　“不，沈郎中，我要守着我大哥。”萧玦倔强地摇头。

　　沈青山语气转为严肃：“萧公子，你若此刻倒下，才是真的帮倒忙。听老夫一言，去歇息片刻，令兄若有任何变化，老夫立刻叫你。”

　　沈清辞也柔声劝道：“萧公子，我爹说得对。你脸色很不好，先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我和爹爹、哥哥在。”

　　看着沈清辞清澈眼眸中的关切，又看看沈青山不容置疑的神情，萧玦终是妥协了。他确实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身体已到了极限。他对着沈青山深深一揖：“那……有劳沈郎中和沈兄了。”又对沈清辞低声道：“多谢姑娘。”

　　在沈清辞的搀扶下，萧玦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里间。当他坐在外间简陋的木椅上，接过沈清辞递来的那碗温热安神汤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后怕，是感激，还有对这山野郎中一家纯善品性的动容。

　　他们与大哥素昧平生，甚至可能因昨日的冲突而对“萧”姓之人抱有戒心，却在发现垂死的大哥时，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竭尽全力，不问得失，不计风险。这份纯粹的医者仁心，与他所熟悉的那个充满算计与冷漠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小口啜饮着微苦的汤药，目光透过虚掩的房门，望着里间晃动的人影，心中默默祈祷。大哥，你一定要撑过去。而这份沈家倾力相救的恩情，他萧玦，铭记于心。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山林间鸟鸣清脆。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山居医馆内，一场关乎生死的拉锯战，仍在无声而紧张地进行着。沈清辞看着里间，又看看外间疲惫睡去的萧玦，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安静地守候在药炉旁，添柴，看火，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