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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共患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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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共患难
沈长卿没有迟疑,一路往山上跑去。
“她要干什么?”
赢尧下意识想要追出去,顾及军中数千将士的生死,又顿下脚步。走到案前,展开布防图,“传从事中郎,军议校尉前来议事。”
“再叫上御史大人。”
“是。”
这边,沈长卿趴在洞口呼喊傅茵的名字。
“我还活着!”
傅茵大声回应,脖子上青筋凸起。
猎户设的陷阱又陡又深。
沈长卿没有法子,左看右看,就地取材,扯上几根藤条,编成长绳,向下抛去。
傅茵没让人失望,反应速度,捡起绳子,系在腰上,抱起昏迷不醒的明贞,朝着上方大喊:“劳烦你将绳子另一头绑在树上,我有办法攀上去。”
“站好,别动。”
重兵埋伏在山上,沈长卿不敢耽误一分一秒,卷起袖子,用力向上拉。
傅茵脸色一怔,愣神片刻,人已抵达平地。
“差点忘了,你是妖女。”
说着,她打量起沈长卿的手臂。那么纤细,如何能使出如此强大的力气。
目光向下一撇,是被藤蔓磨到血肉模糊的手掌。
傅茵心慌,眨眼,用生硬的语调示好,“你伤我阿弟的事,就此翻篇。”
先前的事,沈长卿根本没放在心上,急声催促道:“你快点带明贞到山下去,此处有重兵埋伏。”
“这里离皇城不足三十里,谁敢来犯?”傅家子弟虽多为文官,可该知道的军事布防不少武将半分。
傅茵从小习武,整日想着成为女将军,率兵征战沙场,也因此不得母亲青睐。
“别废话。”沈长卿伸手探明贞的鼻息,“再晚些,你的贞姐姐就没了。”
傅茵向前跑了两步,转过身,问:“你不随我走吗?”
“我的家人还在那里。”
沈长卿抬起手,指了指驻扎在稍低地势上的营帐。那里亮起零散的烛火,在山间格外显得渺小,像三两只振翅的萤火虫。
“诸位觉得此番是哪方军队来犯?”赢尧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半个身子微微斜靠在软枕上。
情况明了,文官睡意全无,万分惶恐。武将司空见惯,稍显平静。
众人踌躇不前,推出一年迈文官上前回话,“近几年来风调雨顺,陛下又因三公主体弱多病,轻徭薄赋,民间并无起义军。”
沈遮说:“此处紧挨皇城,如此庞大的敌军队伍更是无法潜伏进来。”
“那难不成还是班师回朝的军队?”一夜被吵醒两次,章明川一把老骨头吃不消,眼里满是血丝。
“年年都在此山春搜,难不成是父皇故意要率军打我?”
赢尧一直在等有人挑明此事,装作害怕地捂着胸口,矫揉造作,“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他想废便废,何必大费周章。将士们的命不是命?”
“陛下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沈約,你怎么看?”赢尧决心借此机会,收拢军心。
满屋可用之臣,沈約自知阅历轻浅,摇头不语。
赢尧不乐意了,推推脸上厚重的面具,厉声痛斥,“张太傅说过,他日我若是登基,你必定是宰相。这么简单的事你想不出解法吗?”
赢策起身,自觉免去礼数,指着皇兄的鼻子回怼:“父皇向来阴晴不定,你何必为难我阿約。”
说罢,拉着沈約要走。
“站住。”赢尧怒声喝道。
沈約一把捂住赢策要说蠢话的嘴,行礼回话:“回禀殿下,可先派一队士兵去前方侦查情况。若真的是班师回朝的队伍,我们直接降了便是。不管陛下要处置谁,都随他处置,万不可让军中的弟兄们互相残杀,寒了军心”
“甚好。”赢尧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辛苦你走一趟了。”
沈遮睁大双目,心跳简直要停住,“太子殿下,老臣愿替我儿前去。”
赢策拍桌,直怼:“你别欺人太甚!”
“这是在军中,不是家中。”
赢尧比谁都清楚,沈約自小进宫,识文断字,偏习武不行,苦练十年,勉强能打过长安城内的小毛贼。
一屋子数十位骁勇善战的将军,他偏选沈約去送死。
皇帝不在,太子的话堪比王命。赢策极其不忿,跪地请命:“末将愿意陪沈約一同前往。”
侦查的队伍驶出数百米,巨大的火球突然从四面八方砸向这块盆地。
“杀!”
黑黢黢的草丛冒出数不尽的人影。
“保护太子殿下!”
营帐里的人还没商量好对策。
“不好,敌军攻下来了!”
夜巡的士兵满头鲜血冲进营帐汇报。
这一战,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迅速猛烈地展开了。
“诸位,护好家眷。”
赢尧背过身,披甲,脸上换成半面面具,纵身上马,“列队!随我上阵!”
沈长卿蹲在溪边,挖两团泥巴在脸上抹匀,横冲到太子马下,“殿下,小女是平康坊的歌姬,自小气力强悍,愿随军,祝殿下一臂之力。”
“呵。”
赢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女不会骑马。”沈长卿张开双手,想上他的马。
“你老实待着吧。”赢尧抬起马鞭,朝着她身边的空气狠狠一抽,眼神淬了冰渣似的。
“姑娘,此战凶险。”后赶上来一位公子,声线温润。
“还望公子带我上马。”沈长卿紧紧拽住他的长枪,目光急切。
叔父和叔母征战沙场,可以一敌百,完全不用担心。阿約兄长是个不会武的,此去肯定凶多吉少。
虞粲想拒绝,看着眼前少女炙热的目光,他不由得想起家中妹妹自幼勤奋练武,却因是女子连参加比武大赛的资格都没有。
“你确定你有过人之处?”
若是有女子能在对战中大放异彩,说不准他爹能说服皇帝准予女子参加比赛大赛。
这样一来,今年秋天他家小妹就不会因此掉眼泪了。
“还望公子相信,小女虽做不到沈将军那般,但至少有他一半的实力。”沈长卿信誓旦旦地说。
“哦?”
虞粲笑了。他尚且不敢与沈将军比,这位小女娘倒是很不谦虚。
“抓稳。”
沈长卿抓紧。
虞粲稍稍用力,将人带起,放置在马背上。
“哎。”
抬枪瞬间,他心碎了一半,小女娘轻的薄纸一样,不像是有神力的人。
陛下赐的血汗宝马轻松越过重重障碍,抵达交战处,巨石如饺子下锅,将士们被困在下面任上面的敌军拿捏。
饶是虞粲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免有些慌乱。一边躲避巨石砸击,一边取弓拔箭,射击高处的敌人。
“我不会轻功,公子可否助我?”沈长卿下马,双手抵住一块巨石,救下惊慌失措的士兵,快步跑到虞粲身旁。
“过来。”虞粲会意,用长枪中端抵住她的腰,使劲挑向空中。
沈长卿一跃而起,对准滚到半路的巨石,狠狠一脚。
石头受重力影响,飞射回原位。
如此重复,开出一道向上的路。负隅顽抗的士兵燃起斗志,踢到而上。
敌军将领第一次碰到此等妖物,吓得连连后退,“陛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妖人竟能一脚踢回咱们砸下去的巨石,不少兄弟因此负伤。”
“无妨,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张择周捧着暖手炉,站在最高处观战,“妖人只此一个,弟兄们轮番上阵,她早晚力竭。”
老将军看着接连倒下的士兵,有些于心不忍,“陛下,兄弟们罪不至此,不该白白送命!”
“照张大人说的做。”赢楚不由分说。
此战根本没有打的必要。将军心中愤懑,又不敢违背圣命,长叹一声,亲自上阵指挥,减少伤亡。
张择周笑道:“你就不怕天亮之后,那些史官再往你的暴君名号添上几笔。”
“大不了废了我便是,我即刻返回肃州养老。”
赢楚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更没想当一个好皇帝。
“回?”张择周说,“陛下,可还记得自己生在皇家,长在中原。”
“择周,你尚且年轻,以后就懂得了。”赢楚不喜政事,不爱子民。
若能选择,他宁可将皇位让给其他人,有人比他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切。”张择周偷偷翻了个白眼,天下人谁不想当皇帝,享九五之尊。
他的陛下千里迢迢跑去肃州城,挨了那校书郎沈韫其两巴掌之后,彻底疯了。
皇帝带的军队是上过战场的精兵。赢尧那头则是养在皇城下的少爷兵,除兵临京城,否则不会轻易出动,这几年根本不得实战。
双方实力悬殊,很快尸横遍野。
赢策一掌击晕看守的士兵,冲进屋里,“还请父皇收手,军中将士是无辜的。”
赢楚一脚踹开鼻青脸肿的儿子,直直地走向沈約。
“沈約。”
沈約被俘那会,很配合地伸手让人绑住,脸上一道细小的伤疤也不见。
“臣在。”沈約硬着头皮作声。
他只想安心当战俘,不想闯入大帅营。可又实在担心赢策不会说话,激怒暴君,丢失性命。
赢楚问:“朕膝下有四子,两个是从堂兄那里过继来的养子。那两人如今各有封地,皆不想回京参与朝野纷争。老五和老六尚且年幼,今日朕要你从他们其中选一个人辅佐,你会谁?”
沈約不经思索,直言道:“陛下龙体健壮,臣不比张太傅,没法取而代之。”
“哈哈哈。”赢楚笑道,“朕问你想辅佐谁,你却说朕比他们更适合当皇帝?”
看着皇帝得意忘形的嘴脸,沈約以退为进,柔声敲打:“您不是说了吗?大皇子和二皇子无心朝廷,且血统不纯,如册立这两人其中之一,必会惹得宗亲纷乱。六皇子性情纯善,爱吃贪玩,尚未开智。”
“那朕的太子呢?”赢楚问。
“不如陛下,却又最像陛下。”沈約如是说道。
“何以见得?”赢楚问。
“军中历练不如陛下,但又和陛下一样,不心系民生,视他人生命如草芥。”沈約答。
很久没听到这么刺耳的言语了,赢楚怒极反笑,拔出长剑抵在沈約脖颈,“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陛下。”张择周上前一步。
“别动他!”赢策双目赤红,陷入狂暴状态。
“你这性情最像他了。”赢楚用同样的力度踹开如疯狗一样的儿子,挑起沈約的下巴,欣赏那张青涩无暇的脸,“朕喜欢,朕要赏你。”
声音落下,他收起长剑,大喊一声,“来人啊,拖下去,杖三十。”
“传,莫老将军撤军回朝。”
沈約如释重负,捏着袖角,擦去额角汗珠。
赢策爬到赢楚脚边,情绪激昂:“父皇,阿約身体弱,你罚我吧,他所说所想,都是我逼他的!”
“六皇子!”沈約见状不妙,拽住他的衣领,“快,上一边儿玩去,不要搅局。”
“拖下去!”
赢楚没什么耐心。
“陛下,他受不了的。”赢策不停地磕头,奢望着唤醒父爱,“陛下!”
“臣甘愿加罚。”
沈約害怕皇帝反悔,自己躺上刑凳。
一杖接一杖地落下,洁白的衣衫被鲜血染红。沈約咬着垂下来的飘带,闷声痛哼。
赢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神一厉,拔出桌上的长剑,刺向皇帝,“我要杀了你!”
“六皇子慎言!”
此时此刻,说出口的狂妄之言已经不重要了,剑身已刺穿皇帝的肩膀。
皇帝家竟出了个傻儿子。
张择周傻眼,扶着负伤的皇帝慢慢坐到床边。
赢策哭着凑过来,沈約恨铁不成钢,一巴掌甩过去,“蠢货。”
对方毫不理会,扑在他身上,挡住挥过来的军杖,“阿約,我要是被处死了,你好好活下去,不要替我报仇。”
天真的话语似烈火灼伤耳朵。沈約微微一怔,霎那间,他所有感触都变得模糊,手背被滚烫的泪珠打湿。
“你这样抱着我,这局可没法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