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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方寸之间的沉寂与回响 暂居舅家, ...

  •   车子驶入一个有些年岁的小区,楼道里弥漫着饭菜油烟和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气味。舅舅家在三楼,门开着,舅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小芷回来了?快,快进来,外面冷坏了吧。”
      房子不大,两居室,布置得简单而温馨。客厅的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属于她的那间小屋,朝北,只有七八个平方,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沉沉的夜色。她把纸箱放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咚”。这就是她的容身之所了。三十八岁,奋斗十五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还不如。至少当年,她还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和对未来毫无保留的相信。
      晚饭很丰盛,舅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絮叨着邻里琐事,试图营造一种寻常的热闹。舅舅则时不时问一句里面的情况,被她用“还好”、“都过去了”含糊地挡了回去。她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饭后,她躲进了那间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电视机的喧闹。寂静像潮水般涌上来。她走到窗边,用袖子擦开一片明净。楼下路灯昏黄,光晕里能看到细密的雨丝,落在地上,很快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真冷啊。
      她脱下外套,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下来,浴室里瞬间蒸汽弥漫。她站在花洒下,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皮肤下面是清晰的肋骨轮廓,这三十天,她瘦了整整十二斤。水流过小腹,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长长的疤痕,是大二那年那次几乎要了她命的大手术留下的。当时医生怎么说来着?“情况不乐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可她硬是咬着牙,靠着那股不想死、不能死的狠劲,从鬼门关爬了回来。那次之后,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现在,她发现,有些东西,比死亡更让人难以承受。
      她用毛巾用力擦着身体,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色,仿佛想借此擦掉那三十天里沾染的晦气、审视、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镜子里的人,眼神黯淡,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纹路。三十八岁,对于一个女人,对于一个曾经以为事业小有所成的女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青春已逝,意味着机会的大门正在一扇扇关闭。
      躺在床上,她久久无法入睡。身下的床板有些硬,房间里有股久未住人的尘埃气。她想起很多年前,和妹妹挤在更小的房间里,两人头碰着头,在昏黄的灯光下背书,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大城市,挣很多很多钱。她考了两次,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志愿填报失误,滑档到了一个普通的二本英语学院。失落吗?当然。但她抓住了英语这根稻草,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浮木,拼命地学,发音、语法、口语、笔译……她几乎住在了图书馆。正是这口流利地道的英语,让她毕业后得以进入那家知名的外企,一步步站稳脚跟,积累了最初的人脉和资源。也正是在那里,她认识了林薇。
      想到林薇,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般地疼。那些一起加班到深夜后分享的热奶茶,那些在茶水间里互相鼓劲的打气,那些勾勒公司蓝图时的兴奋与笃定……原来都是假的吗?还是利益面前,感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不能倒下。她对自己说。就算为了妈妈,也不能倒下。母亲每天都会打电话来,声音总是刻意扬着,带着夸张的欢快:“小芷啊,吃饭没有?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没事,真的没事,我女儿那么能干,这点挫折算什么,咱们重头再来,啊?”她在那头强装笑颜,她在这头咽下苦涩。母女俩隔着电话线,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还有父亲。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沉默、缺席的父亲。小时候,他总是在外面忙,偶尔回家,也像是客人。她和妹妹的家长会,他一次也没去过。她们的生日,他常常忘记。后来她重病住院,生命垂危,他也只是来看过几次,坐在床边,半晌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最后总是被母亲以“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为由劝走。父女之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打不破的玻璃墙。这次出事,母亲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提过一句:“你爸爸他……也急得睡不着。”她只是沉默。他也会着急吗?她想象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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