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墨殇云初

1、寒狱归途 寒狱归途，

　　十一月中的风，像浸了冰水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人的皮肤。天色是一种沉郁的铅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沈芷站在那扇沉重的铁门外，手里只拿着自己那个半旧的包，包很轻，里面装着她此刻全部的家当——几件衣物，一本边角卷起的《刑法学讲义》，还有一张十五年前的大学毕业合影。风卷起她枯黄的发丝，抽打在脸上，带着麻刺刺的疼。她身上还是进去时那件薄薄的黑色呢子大衣，三十天，足够让它在潮湿阴冷的角落里沤出霉味，也足够让一个三十八岁女人身上所有的精气神，像漏气的皮球一样，泄个干净。
　　一辆半新的银色特斯拉在她面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窗摇下，露出舅舅□□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他没多说话，只是探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小芷，外面冷。”
　　车里有股暖烘烘的，混合着车载香薰和烟草的味道。沈芷缩进座位，纸箱搁在并拢的膝盖上，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舅舅调高了空调温度，暖风呼呼地吹着，她却觉得那点热气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怎么也钻不进骨头缝里。
　　“你舅妈炖了汤，在家等着呢。”舅舅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先回家，什么都别想。”
　　家？她的家在哪里？那间租了不到两年，以为终于能安定下来的房子，在事发当天就被房东收回了。里面那些她一件件挑选、承载着她对“家”所有想象的家具、书籍、绿植，如今不知流落何方。还有她倾注了三年心血，一度看到曙光的“启宸教育”，此刻大概已经换了主人，或者，干脆已经不存在了。
　　车子驶离郊区，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地映在车窗上，勾勒出她苍白憔悴的倒影。那些灯火，那些匆忙归家的行人，都与她无关了。她像一个被抛出正常轨道的星球，在冰冷的宇宙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手机在进去前就被收走了，此刻握在手里的，是舅舅刚给她买的新手机，屏幕漆黑，映不出她眼底的空洞。她曾经的那个微信号，那个充斥着工作群、投资人、合作伙伴、学员咨询的世界，如今是怎样的沸反盈天？有多少嘲笑，多少惋惜，多少迫不及待的切割？她不敢想。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箱边缘被她捏得变了形。箱子里那本《刑法学讲义》，是她这三十天里唯一的精神食粮。被刑事拘留，涉嫌职务侵占——她的合伙人，曾经与她抵足夜谈、分享过同一碗泡面的前同事林薇，用一纸“莫须有”的举报和一堆精心伪造的证据，把她送进了这里。三十天，足够检察院查明基本事实，因证据链存在重大疑点，决定不批准逮捕，变更为取保候审。她出来了，但嫌疑还未彻底洗清，案底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暂时烙在了她的人生履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