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隐传》渡烟雪

10、静女其姝（下） 谢无涯

　　谢无涯目送最后一批彩鹿安然登船，帆影向东瀛渐行渐远，终是长舒一口气。
　　父亲有言在先，此间事了，便还他自由。
　　此刻海风拂面，他只觉一身轻松，心头所念，唯与那人携手天涯。
　　他步履轻快地赶回张府，不料却在门前撞见匆匆外出的龙顷烟。
　　“龙姑娘，夜色已深，何事匆忙？可需相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龙顷烟语声清凌，“谢公子不必同往，若需相助，当会相告。”话音未落，碧色身影已融入夜色。
　　谢无涯只得在客房中对烛静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叩门扉声响起——“谢公子，可否劳烦一事？”
　　竟是去而复返的龙顷烟。
　　原来方才王顷含在仙螺中告知，虽诊出张沄姝所中乃子母蛊，却难辨其类，无法对症下药。
　　“不过你乾坤袋中有一方寻蛊罗盘，可定子母蛊方位。”
　　“师姐究竟在我行囊中塞了多少物什……”
　　“待你用得上时，自然知晓。”
　　龙顷烟依言取张沄姝一滴血滴于罗盘，指针骤转，最终定定指向西南。
　　“是望舒……”张沄姝面色倏地惨白，“那是他落脚客栈的方向。”
　　龙顷烟假称是张沄姝表姐，带沈望舒翻入张府。
　　她本欲借商议婚事探问那夜缱绻细节，不料沈望舒言辞闪烁，所述多有纰漏。
　　“是忆觉蛊。”乾坤袋中忽然传来王顷含的声音。
　　龙顷烟登时收起笑脸，灵蛇索应声从乾坤袋飞了出来，将尚在编造谎言的沈望舒绑了起来。
　　“此乃何意？！”沈望舒惊怒交加。
　　龙顷烟却不答话，转身便将谢无涯请来。
　　二人分取沈、张指尖血，辅以灵草调和，各滴于二人眉心。不过片刻，沈望舒忽地蜷缩在地，额上青筋暴起，汗出如浆，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张沄姝虽也蹙眉握拳，却远不似他那般痛苦难当。
　　俄顷，两只紫红蛊虫自二人耳中钻出，自沈望舒耳中出的那只尤为硕大。
　　两虫甫一相遇，龙顷烟眼疾手快，玉瓶一扣尽数收去。
　　蛊虫既除，张沄姝怔愣片刻，面上竟现出多日未有的轻快神色，旋即又化作一声苦笑，转身离去。而沈望舒如失魂般瘫坐于地，满面愧色，不敢抬头。
　　“还需劳烦谢公子，送他回城南客栈。”
　　“好。”谢无涯应得毫不犹豫。虽不知取血用意，但他信她——既信她手段，更信她为人。
　　次日，龙顷烟轻叩张沄姝的房门。
　　“张小姐，可好些了？”
　　“龙姑娘请进。”
　　张沄姝执壶为她斟茶，动作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沉淀。““我只自觉那日的事像梦一般，没想到真是从未发生的事。”。”
　　原来那忆觉子母蛊，最是诡谲，能凭空植入一段未曾发生的记忆。身中子蛊者，会将这虚妄当作亲身经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以此记忆牵绊于我，是算准了我若信以为真，便绝不会另嫁。”张沄姝语声平静，似在说他人之事，
　　“他深知我性情，若直言行此苟且，我必与不会答应，故而……出此下策。”
　　“此人行事，矛盾至极。”龙顷烟捏起茶杯，
　　“若真心爱重，何忍设计于你？然他对自己却也狠绝——子蛊不过扰人神智，母蛊反噬却痛彻心扉。他布此局，竟是甘愿自身承受千般苦楚。到头来，你受悔恨煎熬，他受肉身折磨，两败俱伤。”
　　“或许……”张沄姝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这也算他为我保留的最后一分考量。他知若真做出此事，一旦败露或致珠胎暗结，我必万劫不复。相较之下，一段虚妄记忆，伤害终究小些。否则，他既能寻来这等奇蛊，其他更不堪的手段，想必也是有的。”
　　龙顷烟闻言，目中忧色更深。
　　“龙姑娘不必忧心。”张沄姝抬眸，眼中水光泛起涟漪，目光却清亮如磐石，“我并非为他开脱，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他既选择伤我——无论出于何等苦衷，无论将伤害减至多轻，甚至不惜自身痛苦——他终究是伤了我。”
　　她语声微颤，却字字坚定：
　　“真心爱我之人，必不忍伤我分毫。他此举，便是将我们二人的‘情爱’，置于‘我’之上。如此，我与他之间，再无以后。”
　　烛影摇红，映着女子湿润却坚毅的眉眼。龙顷烟静默地望着她，心中第一次对这位看似柔顺的闺阁千金，生出由衷的敬重。
　　待汀汀伤势痊愈，龙顷烟与谢无涯便向张府众人辞行。
　　府门外，张城主紧握谢无涯双手，语带哽咽：“少侠何不再多住几日？此去一别，叫张某如何不日夜挂怀？”
　　另一边，张沄姝将龙顷烟引至廊下，低声道：
　　“龙姑娘，那沈生连日来信，尽是辩解之词，我已悉数焚之。”
　　她眸光清亮，再无半分迷茫。
　　“我已想好了，要用父母为我备下的嫁妆，外出游学。待我闯出一番天地，请封母亲为诰命夫人，届时二老自会明白我的心志。”
　　“好。”龙顷烟浅笑颔首，轻握她的手。
　　“海阔凭鱼跃。沄姝，珍重。”
　　晨光熹微中，二人拜别张府。
　　车马渐远，将一段烟雨往事留在身后，而更广阔的天地，正在前方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