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隐传》渡烟雪

9、静女其姝（中） 张沄姝

　　张沄姝身为城主府千金，自幼研习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仪态风范皆为闺阁楷模。
　　然其心之所向，远不止于此。
　　她更常浸淫于《史记》、《资治通鉴》、《兵法》之中，胸中怀揣“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志。
　　本朝虽许女子读书入仕，父母却以其性情过柔，难堪官场倾轧，只愿她安守相夫教子之常轨。
　　“你若在烟城为官，你父亲尚可庇护。可依朝廷例法，官员亲属须回避本籍。我与你父亲百年之后，你孤身在外，若无良人倚仗，又该如何自处？”
　　母亲这番垂泪之言，她已听了无数次，终是不忍母亲忧思伤身，将那入仕之念深深埋藏。
　　然心中块垒，岂能轻易消弭？直至那日，她于海棠树下读《资治通鉴》，遇一人误入后园。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多创……”
　　“瘢。”
　　一声温润补充自身后传来。
　　张沄姝惊而回首，只见一人青衣素袍，眉眼清疏，正执礼告罪：
　　“小生沈望舒，唐突姑娘。然此句若被有心人听去，恐生事端。”
　　她认出此乃父亲门下宾客，柳眉微蹙：“若非君子行非礼之地，何来旁人听闻？”
　　沈望舒从容应道：
　　“《通鉴》有云，‘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姑娘放心，望舒绝非搬弄口舌之辈，今日实是迷途误入，万望海涵。”
　　见他引经据典，应对从容，张沄姝怒意渐消。
　　但见眼前之人微微俯身，眉眼如画，长睫垂下淡淡阴霾，谦和温润，清疏柔和...
　　自此，海棠树下常见二人论史谈经的身影。
　　张沄姝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那些深奥学问，更在某日，将自己埋藏心底的抱负尽数道出。
　　言毕自觉失言，不料他却深深注视着她：“姑娘才学不逊须眉，望舒愿助姑娘，一展鸿鹄之志。”
　　风过海棠，落英簌簌。张沄姝垂首掩去颊边绯红，心潮却如浪涌——他一个客卿，要如何越过父母助她？除非……有些心意，不言自明。
　　暮色渐合，张沄姝倚在窗边，望着庭中渐起的灯火。
　　她与沈望舒，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自那日他提及提亲之事，两人之间便似落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张沄姝知道父亲母亲定不会同意的，他们早就想将她许配一个忠厚老实、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人，或是孙将军的长子，或者刘刺史的侄子。母亲曾说过“上嫁吞针，下嫁吞金”，唯有门第相当，丈夫真心疼惜她，婆母慈善随和，她和父亲才肯放心嫁她。
　　如今，父母又怎会答应她和一个家境贫寒、前途未卜的人在一起呢？纵然他知她、懂她。
　　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那样脆弱的神色，像个迷途的孩童，紧紧攥着她的手问：“若我归来时，你已嫁作他人妇，该如何？”
　　她何尝不怕？可对沈望舒又提出的私奔之事，莫说她的教养不许，便是想着父母慈爱之情，也万万不忍伤他们的心。
　　那夜他醉酒翻墙而来，叩响她的房门时，满面泪痕。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那个向来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却像被遗弃的幼犬，伏在她膝上哽咽不止。
　　“沄姝…我错了…我不该逼你…”
　　她心软了。终究，他们谁都没有错。
　　此后他再不提亲事，仿佛那日的争执从未发生。
　　他们依旧在海棠树下谈诗论史，只是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直到那夜——
　　也许是因为晚风太过温柔，也许是因为月色太过暧昧，她竟鬼使神差地投入他的怀中。他僵了一瞬，随即温柔地接纳了她。
　　一夜缱绻，春梦无痕。
　　晨光熹微中，张沄姝望着镜中容颜，只觉无比陌生。
　　那个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去了哪里？那些读过的圣贤书又去了哪里？
　　无媒苟合——这是她从前最不齿的事。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头。若他科举高中后另娶他人？若她珠胎暗结？
　　无论哪一条，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夜夜惊梦，生怕在父母眼中看到失望，生怕让家族蒙羞。
　　这些心事，她连贴身侍女都不敢透露半分。直到今日遇见龙顷烟——不知为何，她就是相信这位清冷的仙子能懂。
　　“既然如此，首要之事便是确认你是否有了身孕。”龙顷烟轻抚她的肩头，眉尖微蹙，“可惜我不通医理……”
　　忽然她眸光一转：“有了。我师姐精通医术，她远在深山，绝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只是……你可愿让她一诊？”
　　张沄姝急忙点头：“但凭仙子安排。”
　　只见龙顷烟取出一枚莹白海螺，指尖轻抚间，一道清丽身影凭空浮现。那女子柳眉弯弯，目似秋水盈盈，尽显温柔，正是龙顷烟的师姐王顷含。
　　“师姐，”龙顷烟轻声道，“劳烦你为她看看她是否有了身孕。”
　　王顷含虚影微动，目光在张沄姝面上流转片刻，忽然凝眉：
　　“并无身孕。只是……姑娘眉间青黑之气缠绕，这分明是中了蛊毒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