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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午三 ...

  •   下午三点,斯托拉斯在擦道具。

      九副项圈,按尺寸从小到大排在绒布上。他用一块软布,从内侧扣环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擦,擦完一副放回去,间距一致。

      熔岩恶魔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了很久。

      “你不用干这个。”

      “我知道。”斯托拉斯把第九副放回凹槽,“但我住这儿。”

      “店长说的是『常驻客人』。”

      “那就是住。”

      他没抬头。耳羽垂着,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晃。

      【今日排班:S-01 清洁(自愿)。】
      【店长备注:随他。】

      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赫利俄那种照开的,也不是推开的——是一只厚底作战靴,从下往上,一脚把门板踹到墙上,风铃被震得脱了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

      一个声音从门口下方一米二的位置传上来。

      “——抱歉,我是不是来早了?”

      亚兹拉尔低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恶魔。

      一米二一。猩红色的皮肤,在霓虹下亮得像刚出炉的铁。左脸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烧疤,把整张脸劈成两半,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往上扯,扯到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红瞳,眼白是脏兮兮的黄。头顶两只黑角,一只比另一只歪。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口长出一截,领口松垮,别着一枚歪歪扭扭的 I.M.P 徽章,针脚都快掉了。

      手里一把改装过的燧发火枪。枪托上贴着五张紫色小马贴纸,边角都卷了。

      九个员工同时安静了。

      斯托拉斯手里的绒布掉了。

      “哟。”小恶魔抬起手,两根手指碰了碰帽檐——他没戴帽子,这个动作是空挥,像是对谁行了个礼,“斯托拉斯,你气色不错啊。这地方灯光挺讲究。”

      “比利兹。”

      “是我。”他咧嘴笑,鲨鱼牙一排,“怎么,不认识了?也对,你现在站得高,看人得低头。”

      “我没低头。”

      “你低着。”比利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你以前不这么看人。你以前是往下看,从这儿,”他在自己眉心比了一下,“往下扫。现在你是平的。平了就不对劲了。”

      亚兹拉尔把账本合上。

      【外部人员进入。】
      【身份:比利兹(B.L.I.T.Z.)。】
      【职业:I.M.P 公司法人代表。】
      【业务:跨次元暗杀。】
      【与客人(斯托拉斯)关系:交易。】
      【交易内容:魔法书借阅 / □□对价。】
      【交易状态:已终止。终止时间:不明。】
      【备注:交易终止原因——客人(斯托拉斯)取消了对价条款。】

      “……取消?”

      【客人(斯托拉斯)单方面取消了交易前提。】
      【对方拒绝接受。】
      【对方认为那是角色扮演。】

      亚兹拉尔抬眼。

      比利兹正踮着脚往柜台上放东西——一只玻璃罐,里面泡着两颗眼球。他把罐子推过来,推到一半发现柜台太高,改成了扔。

      “收货。”他说,“两颗,新鲜的,第七圈东区的。你们这儿收不收?”

      “不收眼球。”

      “那你们收什么?”

      “灵魂币。”

      “我没有。”比利兹把手一摊,“一分都没有。我上个月刚把公司账上的钱全赔给了客户,赔完客户还投诉我。”

      斯托拉斯往前走了一步。

      “你来做什么。”

      “我来赎你。”比利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听说你被抵押了。抵押给一个卖光的。我想着,我认识你,你欠我人情,我欠你——”他停了一下,“我欠你什么来着?”

      “你没欠我。”

      “对,我没欠你。”比利兹点头,“所以我更该来了。”

      门框上那道光暗了一下。

      “哎呀。”

      赫利俄从光里走出来,六片焰翼收得很整齐,笑得很客气。

      “这不是 I.M.P 的老板吗。”

      比利兹抬头。

      一米二一,对一米九二。

      “……你谁。”

      “债主。”赫利俄说,“这店里所有人的债主,包括你朋友的。”

      “哦。”比利兹把枪往肩上一扛,“那正好,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

      “我这个人。”他挺了挺胸,“我干活麻利,我不挑食,我还能自带客户。”

      赫利俄笑了。他笑起来整个房间的光都晃。

      他指尖在空气里虚点了两下,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账簿,动作熟得像做过几千遍。

      “我算过。”他语气轻松,指尖最后停在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数字上,“你值零。”

      比利兹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嗤笑出声:“你算错了。我干跨次元暗杀这么多年,人头都攒了半柜子,怎么可能值零。”

      赫利俄摊了摊手,语气半点不恼:“账不是我算的,是第七圈灰市街的规矩。你没有房产,没有登记在案的魔力资产,连你那间I.M.P办公室都是租的,按规矩估值,确实是零。”

      比利兹把枪往前送了送,枪口朝天,枪托上的小马贴纸在光里晃了晃:“那这把枪呢?总不能也算零吧。”

      赫利俄盯着那把枪看了两秒,摇了摇头:“这枪没在地狱武器署登记,查不到归属,不算你的资产。”

      比利兹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秒。

      “它是我的。”

      “我信。”赫利俄笑得很温和,“但规矩不认。”

      “行吧。”比利兹把枪收回来,别在腰后,“那我不还钱了,我打工。你说个数,我干多久能把他赎出去。”

      “你赎不了他。”赫利俄说,“你只能替他还。替他还的意思是——他在这儿的账,转到你这儿。”

      “那也行。”

      “转过来之后,你得走一遍流程。”

      “什么流程。”

      赫利俄指了指墙。

      墙上挂着一张铜框价目表,玻璃罩擦得很亮。最后一行写着:末单· 03:30-04:00 ·客单价:全店最低。

      比利兹看了三秒。

      “就这个?”

      “就这个。”

      “行。”他把外套一脱,扔在椅子上,“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你爸怀里孵光呢。”

      赫利俄没生气。他甚至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去坐着。”

      比利兹走到椅子旁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椅面。

      一米二一,对四十八公分的座高。

      他往后退了半步,助跑,一跳,坐上去,两条腿在半空晃着,够不到地。

      没有人替他拉椅子。他也没等。

      “来吧。”他冲亚兹拉尔抬了抬下巴,“你就是店长?你看着挺高的。你以前是不是打地下黑拳的?”

      亚兹拉尔没回答。

      他抬手,在虚空里一划。

      【接待关卡:连连看 ·地狱。】
      【目标:消除全部“防御”图标。】
      【数量:17。】
      【提示:本关客人防御方式为“笑”。笑不可屏蔽。】
      【提示:客人每使用一次幽默,连击加成 +2。】

      一排图标浮起来。枪、脏话、玩笑、伤疤、我无所谓、我不是认真的、我不在乎、我不需要、别看我、我一个人也行、我不会死、我会孤独的死去……

      亚兹拉尔落指。

      “啪。”

      一副黑色的皮革颈圈从展柜里浮起来,绕过比利兹的脖子,扣了一圈。

      比利兹低头看了看,笑了。

      “哟,这什么,新款项圈?你们这儿还搞时尚周边是吧。”

      【连击 +1】

      “我讲个笑话。”比利兹说,“有个恶魔去地狱医院,医生说你病得很重活不成了,他说多少钱都治,医生说不要钱,他当场就哭了——你猜为什么?”

      “啪。”

      皮质束带从墙上飞下来,把他的双腕并拢,扣在椅背上。

      他还在笑。

      “——我还没讲完。”

      【连击 +4】
      “有个贵族,”他继续说,声音很稳,“欠了一屁股债,他儿子来还,结果儿子也欠了——这不好笑吗?这不好笑吗斯托拉斯?”

      斯托拉斯站在三米外,一动不动。

      “不好笑。”他说。

      “你看,”比利兹冲亚兹拉尔咧嘴,“连他都说不好笑。”

      【连击 +6】
      【提示:客人使用幽默 4 次。】
      【备注:幽默已记录为“抗拒”。分数加成中。】

      亚兹拉尔又划了一下。

      “啪。”

      那把枪从比利兹腰后滑出来,浮到半空,转了一圈,落进展柜最下层——小马贴纸朝外,贴在玻璃后面。

      比利兹的笑停了半拍。

      “哎,那个——”

      “啪。”

      【连击 +9】
      【连击 +12】

      比利兹开始骂人。

      他骂得很流畅,从亚兹拉尔骂到赫利俄,从赫利俄骂到这栋楼的地基,骂到地狱的市政规划。他一边骂一边笑,笑声很响,把员工休息室里那台老收音机都震得跳了台。

      【客人使用语言 11 次。】
      【语言已记录为“抗拒”。】
      【连击 +15】

      “你们这什么破店,”他喘着气,“我干这行的时候,你们的祖宗还在——”

      “啪。”

      【连击 +18】
      【提示:客人“防御值”剩余 6%。】

      比利兹停了。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那道疤随着呼吸一扯一扯。

      “行。”他说,“我不说了。”

      “你可以说。”亚兹拉尔说。

      “我不想说。”

      【最后三层:我无所谓 / 我不在乎 / 我不会死。】

      亚兹拉尔落指。

      “啪。”“啪。”“啪。”

      比利兹的肩膀塌下去。

      不是被打垮的那种塌。是那种——支撑了太久的、被抽掉一根柱子之后,整个屋顶往下沉了一寸的塌。

      他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关卡完成。评价:S+。】
      【客人已进入“交出控制权”状态。】
      【店长请注意:该客人无剩余防御手段。】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红纹蛇在抽屉里挪了一下。

      比利兹坐在椅子上,腿在半空晃着,晃了两下,停了。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他七岁那年,怕打雷。”

      斯托拉斯的耳羽动了一下。

      “他说他不怕。”比利兹说,“他每次都说他不怕。他躲在他爸书房的桌子底下,把窗帘拉上,说他在看书。”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看书的时候,从来不翻页。”

      “比利兹。”

      斯托拉斯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比利兹说,“我现在——”他吸了口气,“我现在这个状态,你过来我就更难受了。你懂吧。你就站那儿。”

      斯托拉斯站住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他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知道。”比利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猜的。你这种人,撒谎的时候会把手背到身后去。”

      “我没有。”

      “你有。”比利兹说,“你刚背了。”

      斯托拉斯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亚兹拉尔低头看面板。

      【本单完成。】
      【评价:S+。】
      【营业额:0。】
      【新增:担保人 1。】
      【客人(斯托拉斯)好感度 +5。】
      【备注:该客人全程未移开视线。】

      赫利俄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场景,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只看见比利兹坐在椅子上,忽然就松了那股吊了几十年的劲,像个终于把壳卸下来的小兽。

      “等一下。”

      比利兹忽然开口。

      “这单,”他说,“能不能不记在他账上。”

      赫利俄挑了挑眉:“账是走流程自动转的,我改不了。”

      “那能不能不告诉他。”

      赫利俄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斯托拉斯,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他站这儿呢,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比利兹停了一下,“算了。”

      他跳下椅子,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枪。”他说。

      亚兹拉尔把枪从展柜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比利兹伸手去拿,拿到一半,停住。

      “押着吧。”他说。

      “押着要估值。”

      “那就估零。”比利兹说,“零也行。零也是个数。”

      他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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