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控因子》是阿衍吖

3、观测日志003

　　齐放的生活轨道，正被一个名为“陈野”的引力场悄然扭曲。那些明显的“偶遇”暂停了，但那种无形的牵引力却愈发清晰，仿佛宇宙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规则的执行，再次成为风暴的起点。周三值周，齐放记录□□育生赵宇在走廊公然亲吻外校女生的违纪行为。面对赵宇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齐放只是平静地合上记录本，转身离开。在他的认知里，规则如同物理定律，不应因观测对象的属性而改变。“记录违纪事件。目标：赵宇。反应：包含言语威胁。风险等级评估：低。归档。”他将其视为一条普通数据流。
　　他低估了人类情感系统中“怨恨”变量的非线性放大效应。
　　周五傍晚，天色如同浸了水的灰蓝色画布。齐放因学生会事务耽搁，选择了学校后门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刚拐进巷口，几个倚在墙边的身影便围了上来，为首的赵宇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堵死了所有去路。
　　“大学霸，可算等着你了。”赵宇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寒意，“规矩学得挺好，今天哥们儿给你拓展一下课外知识。”
　　五六个身材高大的体育生呈半圆形逼近，空气瞬间粘稠，充满压迫感。齐放的心脏微微一沉，大脑飞速运算着突围路径与求救方案，结论冰冷而客观：成功率均低于阈值。他下意识地握紧书包带，指节泛白，身体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唯有脸上那副缺乏情绪波动的面具依旧稳固。“遭遇有预谋伏击。
　　敌方单位：6。
　　武力对比：极度劣势。
　　首要策略：非暴力周旋，寻找通讯与撤离窗口。”
　　就在一只带着汗味的手即将抓住他衣领的刹那——

　　“咻——砰！”

　　一个熟悉的黑色书包如同精准制导的炮弹，划破凝滞的空气，沉重地砸在那只手臂的肱二头肌上，力道刚猛，让对方痛呼着踉跄后退。
　　“操！哪个不长眼的……”赵宇的怒骂在回头看清来者时，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
　　陈野立在巷口，身躯挺拔如松，逆着身后城市稀疏的灯火，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没有出声，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的鼓点上。那几名体育生，包括赵宇在内，脸上都浮现出清晰的忌惮，脚步不由自主地后移。
　　“陈野，这……这是我们跟他之间的事！”赵宇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泄了底。
　　陈野的目光先是越过众人，落在齐放身上，那眼神极快，像雷达扫描确认目标状态，然后才如冰锥般锁定赵宇，寒意刺骨。
　　“动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你试试看。”
　　战斗在下一秒毫无悬念地爆发。陈野像一头被激怒的守护兽，闯入混乱的羊群。他的动作毫无观赏性，摒弃了一切花哨，只剩下经过千锤百炼的野性直觉与绝对的力量。格挡，闪避，出击！拳脚到肉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吃痛的闷哼与哀嚎此起彼伏。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眼神里燃烧着纯粹的、捍卫某种不容侵犯之物的火焰。
　　齐放站在战圈之外，身体僵硬。他看着陈野为他而战，看着汗水从对方利落的黑发间甩出，在昏暗光线下划出短暂的银线，看着那平日里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嘴角此刻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胸腔里，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产生裂痕，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洪流正试图冲垮他理性的堤坝。是震撼，是难以置信，还有一种……他数据库里无法命名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悸动，如同紊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不到两分钟，赵宇几人已躺倒在地，姿态狼狈，看向陈野的眼神里只剩下畏惧。
　　陈野甩了甩右手，指关节处明显的红肿和破皮渗出血丝。他走到齐放面前，微微喘息着，热烘烘的气息混合着剧烈的运动后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形成一个无形的场，将齐放包裹。
　　“没事？”他问，声音因刚才的爆发而略显低哑，带着颗粒感。
　　齐放望着他，大脑处理视觉与听觉信息的速度明显迟滞，核心温度似乎有不明原因的攀升。他只能依靠基础指令，点了一下头。
　　陈野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随意甩上肩头，目光扫过齐放：“走。”
　　齐放没有移动。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陈野受伤的右手上，那伤痕在对方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目标个体因介入本主体安全危机而受损。基于交互伦理与回报机制，提供必要的医疗辅助是优先级任务。”逻辑程序迅速给出指令。
　　“你的手需要处理。”他的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一分。
　　“小伤。”陈野不以为意，甚至活动了一下手指。
　　“开放性伤口暴露于复杂微生物环境，破伤风杆菌及其他化脓性细菌感染风险显著升高，可能导致……”
　　“行了行了，”陈野打断他流畅的风险评估，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听你的，大学霸。”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他们再次来到那间放学后空无一人的物理准备室。熟悉的仪器和旧书本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齐放让陈野坐在实验凳上，自己则熟练地打开壁柜，取出常备的医药箱。他先用生理盐水浸湿棉球，动作轻柔而精准地清洗对方指关节上的伤口和污渍，仿佛在对待一个价值连城的精密传感器。
　　陈野异常安静地配合着，背微微靠在桌沿，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齐放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上，流连于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轻抿的薄唇。
　　“为什么？”齐放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一次又一次？”他指的是图书馆，是天台，是此刻。
　　陈野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齐放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声音也仿佛浸染了夜的质感：“你觉得呢？”他把问题像一枚温热的、带着他独特印记的石子，轻轻抛回给齐放。
　　齐放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的手，在空中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为什么？他的核心数据库里，关于“陈野-行为动机”的条目下，依旧是一片混乱的代码。保护同学？路见不平？这些通用解释模型与陈野过往复杂矛盾的行为数据匹配度低得可怜。他发现自己无法像求解方程一样，为这个变量赋予一个清晰唯一的系数。
　　他开始缠绕纱布，动作依旧稳定，但呼吸的频率似乎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准备室里很安静，只有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这寂静不同于他独自学习时的绝对宁静，它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像充满电荷的云层。
　　包扎完成，一个简洁利落的结。陈野抬起手，仔细端详着自己被白色纱布妥善包裹的右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直直地看向齐放。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戏谑的光芒，也没有了刚才战斗时的狠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专注，仿佛齐放是他此刻唯一需要解读的难题。
　　“齐放，”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有距离感的“大学霸”，这两个字在他低哑的声线里，似乎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在你那本厚厚的观测日志里，”他身体微微前倾，距离在无形中拉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齐放的额发，带着碘伏和属于他本身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我到底……被定义为什么性质的存在？”
　　不是直白的“情书”，也不是莽撞的“批改”，而是更隐晦、也更触及核心的“定义”与“存在性质”。他在叩问，在齐放那个由公式、规则和冰冷数据构成的世界观里，他陈野，这个不可控的变量，究竟占据了怎样一个位置？是干扰源？是异常现象？还是……别的什么？
　　齐放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包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攥住了，呼吸骤然一紧。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一个小小的、似乎有些失措的自己。所有预设的逻辑防御工事在这一刻仿佛遭遇了未知频率的共振，开始从内部瓦解。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敌人？干扰项？观测对象？保护目标？抑或是……某种他尚未完成建模、其引力却已无法忽略的……特殊天体？
　　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分类代码来定义他。
　　陈野看着他罕见地陷入完全的思维凝滞，那双总是冷静分析万物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茫然的迷雾，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极轻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般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些许无奈，有些许了然，还有些沉甸甸的、未竟的话语。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撑了一下桌面，直起身，拎起随意扔在一旁的书包，转身，拉开了准备室的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齐放独自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碘伏的味道，以及那份不容忽视的、属于陈野的炽热存在感。
　　当晚，齐放回到自己寂静的房间。他没有立刻打开台灯，而是在黑暗中静坐，窗外的城市光晕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边。许久，他才开启电脑，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缺乏表情却隐含波动的脸。他点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关于陈野的观察报告》。
　　成千上万条客观、冷静、不掺杂个人情感的记录在屏幕上滚动。他从第一条开始回顾，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数据流中，梳理出能将陈野清晰归类的逻辑证据。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文档的最末端。在那里，不知是在哪个意识放松警惕的深夜，他无意识地、或许是潜意识驱动地，写下了一行与前面所有理性分析风格迥异的文字。那不像是一个严谨的科学结论，更像是一个系统在面对无法解析的复杂现象时，被迫记录下的、带着困惑与承认的注脚：
　　【初步结论：变量‘陈野’存在不可消除性，且…观测行为本身，已呈现出无法抑制的、高频次重复访问特征。】
　　“无法抑制的高频次重复访问特征”——这是他的系统所能允许的、最接近某种情感依赖的、冷冰冰的隐喻。他关闭文档，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只剩下心脏不受控的、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声，如同持续不断的背景辐射，证明着那个引力源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无法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