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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测日志002 ...

  •   一种微妙而不容忽视的“陈野效应”,开始如同病毒般入侵齐放井然有序的生活。
      周二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齐放照例坐在靠窗的固定位置,面前摊开一本便携式单词手册,咀嚼的动作如同精密仪器般规律。周围的喧闹被他高效地屏蔽在认知之外,构成稳定的背景噪音。他起身,准备去汤桶边盛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就在他即将排到队尾时,一个身影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姿态,精准地插到了他前面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空隙中,正好卡死了他前进的路径。
      是陈野。
      他甚至没看齐放,正侧头和旁边一个篮球队的男生大声说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某个投篮动作。但那卡位的角度和时机,刁钻得仿佛经过严密计算。齐放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些许白痕。
      “目标个体出现。
      地点:食堂。
      行为:非暴力物理阻碍。
      动机分析:挑衅概率67%,试探概率33%。”
      他沉默地后退半步,选择了静止与等待,如同程序遇到无法即时处理的冲突,默认进入挂起状态。
      陈野打完汤,转身时似乎才“刚发现”他,眉头挑了一下,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哟,大学霸,也喝汤啊?”他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人侧目。没等齐放做出任何反应,他便吹着口哨,与同伴勾肩搭背地走了,留下齐放面对着他刚才站立处地面溅落的几滴油渍。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齐放照例在跑道边缘进行规律慢走,同时戴着降噪耳机,沉浸于一段关于量子纠缠的英文播客。突然,一个橙色的篮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偏离正常轨道,以极高的精度,“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又猛地弹起,带起的尘土沾上了他洁白的校服裤脚。
      心脏在胸腔里猝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回过神,陈野已经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般冲到他面前,带起一阵热烘烘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不好意思啊,大学霸,手滑了。”他嘴里说着毫无诚意的道歉,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一只手轻松地捞起还在弹跳的篮球,目光却极快地在齐放全身上下扫过,尤其是在他脸上停顿了半秒,像是在精密扫描,确认有无“损伤”。不等齐放推一下眼镜开口,他便熟练地运着球,大笑着跑回了喧闹的球场,仿佛这只是训练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齐放站在原地,播客里教授沉稳的声音此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
      “连续干扰事件。
      地点:食堂、操场。
      模式:物理接近与潜在威胁性动作。
      巧合概率综合计算低于7.1%。
      初步判断:存在高度故意的、针对性的行为模式。”
      这些“意外”开始像细小的、坚硬的沙砾,持续不断地落入他精密运转的齿轮中,发出越来越令人不适的摩擦噪音。一种名为“陈野”的变量,正从“待观察”升级为“需警惕”。
      傍晚,他在空旷的水房接水,听到隔壁班两个男生靠在窗边,压低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地飘来。
      “……所以说,陈野那家伙,狠是真的狠,上回隔壁职高那群人来堵咱们学校低年级的,他一个人拎着根断了的拖把杆就上了,对面七八个人硬是没讨到便宜,最后还被他追着跑……”
      “但他好像有个怪癖,不怎么动咱们自己学校的人?除非谁主动去撩拨他,或者……我听说,他以前初中的时候,是因为把长期欺负他们班一个老实男生的几个小混混打进医院,其中一个差点瞎了,他才背了重大处分,不得已转学来的……”
      “不止吧?我表姐跟他一个初中的,说他那时候可是风云人物,拿过全国青少年美术大奖的,被誉为天才画家!画笔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不知道怎么后来就再也不画了,变成现在这样……”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齐放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水房里一片寂静。
      “数据重大更新:
      目标个体‘陈野’。
      新增属性:1、具备极强格斗能力与攻击性,但存在内部行为准则(指向性保护?正义感?)。2、曾拥有国家级艺术天赋,状态:确认废弃。动机:深层未知,可能与‘转学’、‘处分’等关键事件高度相关。背景复杂性与潜在危险性同步调高。”
      “天才画家”?这个充满感性与创造力的词汇,与那个翻窗逃课、打架斗殴、周身弥漫着野性与不羁的校霸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几乎无法调和的冲突。齐放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感觉那个名为“陈野”的谜团,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变得更加深邃、迷雾重重,像一口充满诱惑却深不见底的井。
      一周后,市级优秀学生代表演讲的排练压力接踵而至。演讲稿被老师反复修改,字斟句酌;校领导的期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同时,他还必须维持所有科目接近满分的成绩,以确保竞赛资格。多重任务并行,让齐放大脑后台运行的“焦虑进程”资源占用率开始异常飙升,警戒阈值频频被触发。
      这天中午,他照例来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这里是校园的制高点,也是唯一能让他短暂脱离人群视线、高效记忆和进行情绪校准的“安全区”。他靠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握着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演讲稿,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最后一段极其拗口、充满宏大叙事的排比句刻进脑海。
      “……是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 声音干涩,缺乏应有的感染力。胸腔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再次袭来,如同无形的枷锁。呼吸在不自觉间变得急促而浅薄,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跳动,视野边缘出现细微的黑影。他知道,这是焦虑症状急性发作的前兆。他试图启动惯常的深呼吸压制程序,但指令发出,身体却执行不力,效果微乎其微。
      “啧,这句子写得真够虚的,念着不别扭吗?”
      一个带着熟悉戏谑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即将沸腾的意识湖面,突然在身后响起。
      齐放猛地回头,心脏瞬间失控,狂跳着几乎要撞破胸腔。陈野不知何时又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这里,他斜倚在通往天台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而硬朗的金色轮廓,却丝毫软化不了他周身那股懒洋洋的、仿佛对一切都不在乎的痞气。
      齐放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稿纸,纸张在他掌心发出痛苦的褶皱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开口,用最冷静的语气命令对方离开,这是他此刻唯一应该执行的程序。然而,他发现自己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顺利发出。他只能僵硬地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用残存的全部理智维持着外在的平静堡垒,但那无法控制的紊乱呼吸和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却赤裸裸地暴露了他内部系统正在经历的崩溃。
      陈野脸上的玩世不恭,在静静地注视他几秒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收敛、沉淀。那双总是闪烁着挑衅光芒的黑眸,此刻变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理解的专注。他没有再出言嘲讽,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压迫感强行靠近。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齐放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内核的脆弱。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世界重新被放大到只剩下他自己,以及他自己那过于清晰、无法平息的喘息声。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全力与体内那只名为“恐慌”的巨兽搏斗,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那股失控的浪潮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他淹没。
      几分钟后,就在他感觉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断裂之时,熟悉的脚步声去而复返,沉稳而有力,敲打在他的心跳节奏上。
      陈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冰镇矿泉水,瓶壁上凝结着诱人的冰冷水珠。他径直走到齐放身边,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将水瓶直接递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边,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于本能的干脆。接着,他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着齐放,在天台边缘那略显粗糙的水泥台子上坐了下来,从身后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
      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修长而指骨分明的手指,随意却精准地拨动了琴弦。一段舒缓、略带忧伤却又异常干净的旋律流淌出来,像山间清晨微凉的风,像月光下静谧的溪流,轻轻拂过齐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那不是任何流行的曲调,也不是激昂的乐章,更像是一段私人的、即兴的低语与倾诉,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齐放握着那瓶冰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沿着神经末梢急速蔓延,奇异地中和了他体内过载的热度与混乱,安抚了他过速的心跳。他迟疑地、小口地喝了一下,冰凉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宝贵的清醒与镇定。耳边是陌生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和谐的吉他声,眼前是陈野背对着他的、难得显得如此沉静、专注甚至透出几分落寞的背影。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对视。
      但这种沉默的、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陪伴,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它像一只无形却温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即将倾覆的内心世界。齐放发现,自己那套用于应对焦虑的、引以为傲的理性程序和应急方案,在这一刻,被一种完全陌生的、感性的、直指人心的力量,悄然绕过了,甚至……瓦解了。
      他靠在栏杆上,慢慢地、深深地呼吸,让吉他的旋律引导着自己混乱的节奏,感受着心跳从狂野的鼓点逐渐恢复平稳有力的律动。他没有在脑海中启动记录这次“干扰事件”的程序,因为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告诉他:这次,似乎……不完全是干扰。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齐放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面前摊开着厚重的物理竞赛习题集。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灼热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他的笔尖停留在草稿纸的左上角,已经许久没有移动。计划表上,这个时间段被清晰地标注为“完成第三章习题巩固,效率预估95%”。然而,那些曾经清晰无比的公式和符号,此刻却像失去了魔力,无法进入他的思维通道。大脑像是自主运行了一个与当前核心任务完全无关的后台程序,不受控制地、反复地回放着天台上的每一个细节——那双收起所有桀骜后显得格外深邃沉静的眼睛,那瓶递过来的、带着冷凝水珠的矿泉水瓶壁的触感,还有那段在空旷天台上缓缓流淌的、不成调却直击心灵的吉他旋律。
      当他终于从这种罕见的、持续性的神游状态中惊醒时,一种混合着懊恼与自我质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用力蹙起眉,试图强行将脱缰的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习题上。
      然而,当他的目光垂下,准备重新演算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彻底僵住了。
      就在那些复杂的电磁学公式和电路图旁边,在刚才那段完全无意识的、精神彻底放松的状态下,他的笔尖,竟然在草稿纸的大片空白处,反复地、清晰地、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陈野。

      一遍,又一遍。
      字迹不像他平时那般工整、锋利、充满距离感,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流畅而柔软的笔意,仿佛在书写某个咒语,或是描绘某个重要的坐标。
      齐放像是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灼伤,猛地将手中的笔丢开,笔杆在桌面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怔怔地看着那满页的、触目惊心的“陈野”,如同一个最顶级的程序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防御森严的核心系统,被一个未知的、强大的、甚至带着点浪漫色彩的病毒完全渗透、占据。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困惑、隐秘恐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在他从未出过错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当量巨大的震撼弹,余波阵阵,经久不息。
      观测,已然彻底走向失控。而更令他感到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急于修复这个致命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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