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星淮南水

8、秋 枯风掠

　　枯风掠过，便有几片黄叶脱离枝头,在空中翻飞几下，终于委顿于地,与泥土混作一处。山上枯草深处有坟，坟却是旧的,青石垒就，经年风雨，已现裂痕,坟头杂草丛生，在枯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望去，只见一片灰黄中突兀地立着这青黑的所在，像是大地的一道伤口，几处枯木向偻着背，早已屈伸不起，秋后的雨浸润了坟土,泥土渐渐松软，渐渐凹陷，渐渐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姿态，雨水顺着裂缝渗入，无声无息,我想那里面定然已经积了水，犹如思念一般，浸透了棺木、浸透了寿衣、浸透了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血肉。坟边有树，是株几十年的老槐，树干皴裂如老人手背，枝丫横斜，指向阴沉的天空，树叶此刻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风前烛火，雨里灯、风偶有一两片禁不住风的撩拨，便飘然而下,落在坟头上，像是给那青黑的石头披了件单薄的衣裳山间有溪，水极清浅，秋雨过后,水面涨了几分，却依然看得清水底的卵石。卵石上生着青苔，被水流拂动，如无数细小的舌头在舔纸。溪边芦苇已枯，茎秆泛白,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恍若私语。天光晦暗，云层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在群山之上偶有几只飞鸟不时的掠过也是匆匆，不肯稍作停留，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枯叶腐败的微酸，吸入肺中，便觉得连呼吸都是凉的，小山村的秋，就是这般，没有盎然生机，所见皆是枯瘦、残影……
　　坟前有块小石碑，字迹已经模糊。雨水冲刷，风沙侵蚀，那些刻痕渐渐浅了，平了终将消失。石碑周围散落着几片枯叶边缘卷曲，叶脉分明，像是大地伸出的手掌，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徒劳。黄昏时分，雨又浙浙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山丘，笼罩着孤坟，笼罩着这秋日的凄凉。雨水打在石碑上，顺着刻痕流下,如同泪水。
　　打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像是遥远的叹息。夜幕降临，山丘隐入黑暗。只有坟头的青石还隐约可见，泛着冷冷的光。风更急了，掠过坟苹，发出鸣咽般的声响。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摆，投下的影子如同鬼魅在坟上爬行。秋，就这样悄然而至，没有序言,只用雨水和寒风宣告它的存在。它带走了色彩带走了温度，带走了生机，只留下这荒凉的山丘，和山丘上那座日渐残破的孤坟。
　　雨停了，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在坟头上，那青石便泛出惨白的光，像是大地露出的一截骨头。风吹过,枯叶在地上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黑暗中徘徊不去。
　　秋夜漫长，可却没有遗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