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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新婚第一天 ...


  •   新婚翌日,晨光未透,窗外寒意深重。偶尔一两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屋内烛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窗棂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皓月缩在贺正麒怀里睡得深沉。

      她睁开眼,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舒畅,从未有过的好眠。转头便见贺正麒已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更衣。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暗紫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肩宽腰窄,龙章凤姿。侧脸的轮廓格外分明,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下颌线条利落而刚毅。经过昨夜,他眉宇显得愈发英挺朗澈,眸光清亮。

      皓月坐在被子里看他,青丝散落肩头,未施粉黛的脸颊被暖炭烘得红晕,明眸含水。她不由莞尔:“我夫君真是俊俏。”

      贺正麒回头,见她一丝乌发滑入微敞的寝衣领口,衬得脖颈白皙如玉。他心头一热,想起昨夜旖旎,喉结微动,目光都深了几分。

      枕书服侍皓月起身更衣,画眉小心翼翼地将床榻上那方染着点点落梅的白绫收起,叠好放入一个铺着红绒的精致木盒中。贺正麒瞥见那抹刺目的红,心头一紧,几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你……没事吧?可有不舒服?”

      皓月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快别问了……屋里有人看着呢。”

      贺正麒剑眉微蹙:“若真不适,今日便好生歇着,那些亲戚……”

      “哪有新妇第二日便躲懒不见人的道理?”皓月打断他,“你快去忙你的,我也该梳妆了。”说着,便示意笼烟上前给自己更衣。

      贺正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外间。

      枕书并几个上前伺候皓月换上礼服。正红色织金云凤纹大袖长裙,裙摆上以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迤逦,栩栩如生。腰间束以玉带革带,垂下晶莹玉佩。女官梳的是牡丹髻,再戴上一整套赤金累丝嵌红宝鸾鸟步摇,额间点缀珍珠花钿,三颗圆润的珍珠排成品字形。妆容较之昨日大婚稍淡,却更显精致,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天光已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新宅正堂早已布置得温暖如春,炭盆烧得旺旺的,红彤彤的炭火映着满堂的红绸喜字。宫里来协助婚事的女官都垂手侍立在皓月身边,一个个神色恭谨,目不斜视,腰间系着宫绦,鬓角簪着绢花,一看便知是宫里出来的。

      贺家族人陆续抵达,第一个到的便是近日一直帮忙的族长夫人。她今日依旧穿着喜庆,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赤金簪子,满面红光。一进正堂,目光便落在皓月身上,眼中闪过惊艳。她对贺正麒笑道:“麒哥儿真是好福气!新媳妇这般品貌,这般气度,竟像是从画儿上走下来的贵人一般!”

      枕书闻言,微微颔首:“夫人说笑了,郡主本就是贵人。不仅是安阳王府的郡主,更是得陛下与贤妃娘娘青眼。”

      族长夫人一怔,立刻笑着找补:“是是是!瞧我这张嘴,真是糊涂了!郡主金枝玉叶,自是不同寻常新妇。”她转向皓月,语气更添几分恭敬,“今日认亲,原该新妇向长辈行礼奉茶,只是郡主身份尊贵,这礼数便免了,只改改口,认认人便好,万万不敢劳动郡主行礼。”

      皓月微微一笑:“族长夫人言重了,既入贺家门,该有的礼数自当遵从。”那笑意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贺家族亲们陆续抵达,宽敞的正堂热热闹闹,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露出善意的笑容,也有人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皓月端坐于上首,脊背挺直,双手安然搁在膝上。族长夫人站在她身侧,每每有族人上前,便低声为其介绍辈分称谓。

      “郡主,这位是正麒的二叔公。”族长夫人引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上前。

      “二叔公。”皓月微微颔首,改口称呼,声音清朗而恭敬。

      那老者笑着应了,递上一个红封,红封沉甸甸的,想来分量不轻。他上下打量了皓月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满意,点头道:“好,好,麒哥儿有福气。”

      “这位是堂房的姑祖母。”族长夫人又引着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上前。

      “姑祖母。”皓月同样改口,面带微笑。

      那老妇人打量她几眼,目光从她头上的金钗扫到腰间的玉佩,又从玉佩扫到裙摆上的凤纹,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认可,也笑着给了红封,嘴里说着“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

      依礼,这些族亲见了皓月这位御封郡主,本该行礼拜见。但皓月顾及他们是贺正麒的长辈,今日又是认亲,便提前吩咐免了众人的礼,只让他们安然落座,自己则在上首一一改口。

      大部分族人虽心下或许有些微妙的不自在,毕竟新妇入门向长辈行礼是天经地义,如今反了过来。但她们面上仍是和善的,至少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皓月对于笑容真诚、目光和善的,她便回以恰当的恭敬,声音柔和几分,笑意也深一些。也有不少女眷,眼神中的不善几乎不加掩饰,嫉妒、挑剔与不甘,目光从皓月的头饰扫到衣饰,又从衣饰扫到她身边垂手侍立的女官,眼底藏着酸意,凭什么这个新妇就能这般风光?凭什么她可以坐着,而她们这些长辈却要站着?

      轮到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袄裙、面庞精瘦、眼神锐利的妇人时,族长夫人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像是有什么顾忌。她介绍道:“郡主,这位是堂房的二婶娘,吴氏。”

      皓月依言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二婶娘。”

      那吴氏却并不应声,也不递上红封,反而双手抱胸,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上上下下,一寸都不放过。从她的发髻看到额间的花钿,从花钿看到领口的刺绣,又从刺绣看到袖口的滚边,恨不得连衣料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审视一遍。末了,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哟!我倒是长见识了!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大喇喇坐在上头,见着长辈来了,连屁股都不抬一下?这是哪门子的教养?我们贺家可没这样的章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这吴氏是族里有名的泼辣货、搅事精,在娘家便横行霸道,嫁人后更是将婆家搅得鸡犬不宁,尤爱对别家事指手画脚,谁家办喜事她都要插一杠子,不挑出点毛病来就浑身不自在。

      族长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却被一个更清冷的声音抢了先。

      皓月身后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先开了口,声音清晰冷冽,带着宫中特有的威仪:“这位夫人此言差矣,郡主身份贵重,代表的是皇家颜面。今日肯坐于此与诸位族亲相见改口,已是念在夫君情分,格外施恩。若有人想借此摆长辈架子、挑剔规矩,怕是找错了人!”

      这位女官是贵妃指派的,长年在宫中,深知对此等欺软怕硬之人,唯有当头棒喝,方能压制。她们办完差事便回宫复命,自无需给这等人留什么颜面,说话自然毫不客气。

      吴氏被这两人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向来横行无忌,从没人敢这般顶撞她,今日却碰了硬钉子,羞愤交加,恼羞成怒。不敢直接冲撞宫人,便又将矛头指向皓月:“好厉害的官威!都快骑到长辈头上来了!那我总算是你的长辈吧?长辈指出你不合礼数之处,你非但不听,反倒搬出身份压人,你懂不懂规矩?!”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手指指着皓月,架势活像一个骂街的泼妇。

      贺正麒立即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直视吴氏:“二婶娘既然最重规矩,那想必更该深知‘君臣之别,远在长幼之序’之上!皓月是郡主,您是何品级?方才进门,未见您依礼向郡主行礼请安,已是失仪。不若您现在先将这君臣之礼补全了,自身立正了,再来论其他长辈的规矩也不迟!”

      吴氏被贺正麒这番话堵得面色涨红如猪肝,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堂内其他族人见状,纷纷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二嫂子就是爱说笑,跟新娘子开玩笑呢!”一个圆脸妇人笑着拉吴氏的袖子,示意她快闭嘴。

      “今日大好日子,麒哥儿莫较真,新娘子莫往心里去。”一个年长的男子摆着手,试图息事宁人。

      “麒哥哥真真是护着新嫂嫂呢!”一个年轻媳妇掩着嘴笑,眼珠子在贺正麒和皓月之间转来转去。

      “新嫂嫂这般天仙似的人品,夫君自然疼爱得紧……”又有人接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七嘴八舌之下,尴尬紧张的气氛总算稍稍缓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火药味一点点冲散。

      族长夫人连忙高声道:“认亲也认得差不多了!吉时已到,该请老太太出来,咱们还要给新娘子吃‘婆家饭’呢!”

      所谓“婆家饭”,乃是新妇入门后,在婆家吃的第一口饭,通常需由婆婆亲手喂食,象征从此是婆家的人,吃婆家的饭,这是流传已久的习俗。

      皓月想起许家二房媳妇董氏进门吃这口饭时,被李氏刁难羞辱的场景,董氏被整的双眼发红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当时皓月只觉得荒谬可笑,如今轮到自己,要是谁敢在这一环节上给她难堪,她可不会像董氏那般委屈忍耐。董氏算是高攀,为了在婆家立足,不得不忍。她如今的身份,堂堂御封郡主,若是还要忍这些闲气,那简直都对不起自己在边境经历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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