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贺老太太闹 ...
-
贺老太太那嘶哑而充满怨毒的咒骂声远远的传来,嘶哑的声音几乎传遍贺府。
“这哪儿是娶媳妇?这是请了祖宗来!做孙子的不孝顺,成婚竟然不来跪请祖母受礼,做孙媳妇的也不知劝诫,可见是个不贤德的。别以为现在得意了,当心登高跌重!”
骂声一句接着一句,丝毫不给这新婚之夜留半分体面。
“我怎么这么命苦?儿子走得早,熬了这么多年养大的孙儿,成婚这么大的事都没人来磕头,等我不能动了,还不被扔在屋子里自生自灭啊——”哭丧一般的动静。
皓月越听越是心惊,更是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她何曾见过这等在新婚之夜便对孙儿恶言相向、百般诅咒的老太太?这哪里是祖母,分明是仇人!便是乡下最不懂礼数的村妇,也不会在自己孙儿的大喜之日说出这等刻薄话语。
贺正麒听着门外愈发不堪的叫骂,眼底怒火快要压制不住了。他看向皓月,低声道:“对不住,原不该让她进新宅的门,平白污了你的耳朵。”
皓月叹息道:“成婚大喜,她是你的祖母,岂能不让她来?”
“这些污言秽语,你只当是野鸦聒噪,莫要往心里去。”贺正麒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贺老太太捶胸顿足的哭嚎,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我一个老婆子点灯熬油半辈子,辛辛苦苦养大贺家的血脉,最后不被人看在眼里!你们小心遭雷劈,老天爷在你们头顶上看着呢!我怎么这么命苦?老天要是开眼就赶紧收了我这个老婆子去吧,免得在这里日日惹人看不顺眼!”说着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说不出的瘆人。
贺正麒额角青筋跳动,太阳穴突突地鼓,他猛地起身,大步朝着贺老太太暂歇的厢房走去,脚步沉重如擂鼓。皓月心下担忧,连忙跟上,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
枕书在后头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对白露道:“这……这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宫里留下的嬷嬷们可都看着呢!传出去,郡主的颜面何存?”
皓月快步跟着贺正麒,心中却是疑惑重重。她一贯以为天下祖母无不将孙儿视为心头肉,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位贺老太太却真是闻所未闻,恨不得将世上最恶毒的词都堆在他身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贺正麒一脚踢开厢房的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动静之大,让里头正哭嚎的贺老太太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皓月这是第一次见到贺正麒的祖母。她一身寿衣般暗沉的黑褐色袄裙,枯瘦的手青筋毕露,整个人散发着陈年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让人想起被遗忘在祠堂角落的旧牌位,积满了灰尘,爬满了蛛网。
她抬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看儿面色冰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新娶的、容貌扎眼的孙媳妇,发出一声冷嗤:“哟!还知道来看看我这老不死的?我还当你巴不得我悄没声息地死在这儿,你好明儿一早再来收尸呢!”
贺正麒眼神冷得能冻伤人:“有人不请自来,又藏头露尾不肯露面,倒让我忘了新宅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多谢提醒。来人!送老太太回老宅!”
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打圆场:“麒哥儿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哪有新婚夜把亲祖母赶出门的道理?老太太……老太太这也是等了一整日,没见新娘子来磕头敬茶,心里头不痛快,这才……这才说了几句气话,您千万担待……”她说着,偷眼去看贺正麒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磕头?”贺正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她这口气怕是得憋一辈子了。这辈子,她都别想等到新娘子给她磕一个头!”
贺老太太闻言,刻薄的眼睛瞪着皓月,声音尖利得几乎能划破耳膜:“哪来的小蹄子?才进门不到一日,就敢挑唆我孙儿忤逆不孝!你还想在这贺家当家做主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这贺家就轮不到你说话!”
“她才是这新宅的女主人!”贺正麒斩钉截铁,一步上前,将皓月护在身后,“这里,她说了算!你要当家作主,回老宅耍去!”
皓月头一遭见贺正麒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以往都是温和有礼、不疾不徐的,何曾这般怒形于色?她见冲突愈演愈烈,忙拉住贺正麒的手臂,低声劝道:“今夜毕竟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闹得太僵不好。明日还有本家亲戚要来观礼,若传出什么闲话,终是不美。”她说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贺正麒眼底尽是漠然,那些“本家亲戚”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他们?他们本就是一路货色,何曾看顺眼过我?鸡蛋里挑骨头,无事也要生非。我若事事都要活在他们的眼光底下,顾忌他们的口舌,那还不如早早了断痛快!”
皓月心中更是惊诧,这一家子的关系,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扭曲不堪。这哪里是家人,分明是前世冤家。
贺正麒不欲多言,只道:“这些腌臜事,日后我慢慢告诉你。”说罢,转身便要唤人备车,那架势竟是真的要将贺老太太连夜送走。
贺老太太见状,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像是夜枭的鸣叫:“你倒是豁得出去脸面!好!好得很!”
皓月急忙再次劝阻:“夫君,万万不可!深夜将祖母驱赶出门,于礼不合,传出去更是大不孝的罪名!”她转而向贺老太太福了一福,语气尽量平和,姿态放得极低:“祖母息怒,今日是我与夫君疏忽,未能及时给祖母请安,是我们的不是。这里给祖母赔罪了,还请祖母安心歇下,万事明日再议。”
贺老太太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嘴一张又要开骂。皓月没等她开口,抢先说道:“祖母,今日大婚,宫里派了不少人手帮忙,里里外外都是宫里的人。若是这些事儿传进宫里,恐怕不太好。”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直视贺老太太,没有半分躲闪。
“我一个老婆子怕什么?就是传也是传他贺正麒不孝顺,我怕什么?”贺老太太嘴硬,声音却已不像方才那般中气十足。
“祖母方才可还在诅咒夫君呢。”皓月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要是被人听见了,拿不孝做文章,真要闹出个什么大事,祖母难道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她见贺老太太脸色微变,继续说道,“祖母在京中想必没见过也听过,那些犯事的人家,谁家不是全家受牵连?祖母半辈子都熬过来了,要是因为一时意气,害得自己不得善终,这几十年可就白熬了。”
贺老太太听得脸色半青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闹下去。
皓月见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她伸手拔下头上一支金钗,那金钗赤金打造,簪头嵌着一颗圆润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双手奉上,姿态恭敬:“祖母,这是孙媳妇的赔罪,还请祖母不要生气。”
先警告再哄劝,这招向来是一招鲜吃遍天的。
贺老太太一下子就被金灿灿的金钗晃了眼睛。她这一辈子,看重的就是金银财宝,尤其是金子。她的养老箱子存的都是金子,锁了三道锁,钥匙贴身藏着,谁都不能碰。那金钗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分量看着还不轻,钗头的红宝石足有小指尖那么大,品相极好。
她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火气,虽未全灭,却已散去大半。再一看皓月神色恭敬,低眉顺眼,贺老太太心里舒服了很多,她原本就是因为无法掌控贺正麒才闹事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话语权被一点点蚕食。但是在自己的平安养老和拿捏贺正麒之间相比,还是自己更重要。再一看这位新媳妇还算恭敬,往后可还有的是机会通过她来掌控贺正麒。便不再执着新婚之夜闹事,反正来日方长,慢慢来。
皓月一看贺老太太眼神的转变,从阴鸷到算计,从算计到松动,就知道这事儿算过去了。一支金钗罢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今天可是新婚之夜,息事宁人比较重要,犯不着跟这种人置气。
贺正麒自始至终没再看贺老太太一眼,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厢房,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淡漠。
贺老太太接过金钗,在烛台下细细打量,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种“你识相”的倨傲。
贺正麒拉着皓月转身便走,他的步伐很快,皓月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手心温热而有力,紧紧攥着她。
新房的门轻轻合上,红烛高烧,映着一室喜庆的红色。
贺正麒将皓月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金钗……我给你补上。”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孩子做错事后的局促。
皓月倚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一支金钗而已,我有的是首饰。”
他揽着皓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声音低沉:“你方才不该对她服软示弱。她那人……最是欺软怕硬,锱铢必较。你今日退了一寸,她明日就敢进一尺,必定变本加厉,变着法儿地磋磨你。”他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你看着吧,明日新娘认亲,本家亲戚都会来,她指不定会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多么过分的事情来刁难你。到时候你不理不是,理了也不是,左右为难。”
皓月却不见丝毫惧色,微微一笑。她抬手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心:“放心吧。今日是我们新婚夜,就算是为了息事宁人,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不会再有第二次。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贺正麒看着她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下稍安。
皓月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我真是想不明白。贺家这一脉,明明就只有你和你姐姐两个嫡亲的骨血,按常理,祖母和母亲本该将你们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疼爱才是。为何……为何她们竟都这般?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贺正麒沉默片刻,说道:“我也不明白。小时候,我以为天下所有的祖母、母亲都是这般,直到去了学宫,见到同窗们的家人,才知道并非如此。”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怀疑自己或许并非贺家亲生,而是从哪里抱养来的,为了保住贺家家产。”他摇摇头,“也或许,祖母是因年轻守寡,长期压抑,心态早已扭曲了吧。谁知道呢。”
“那你娘呢?”皓月追问道,目光认真而专注,“她与你祖母关系如何?她……待你们又如何?”
贺正麒的神色更淡了些,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街头的陌生人:“她们?不好不坏。平日里就像井水不犯河水,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陌生人,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皓月闻言更是惊奇。按她对这等刻薄老太太的认知,既然不疼孙儿孙女,那最倒霉、最受磋磨的,理应是儿媳才对。可方姨娘竟似乎能置身事外?
贺正麒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对我们的态度,也从来不像个母亲。小时候,她总是无缘无故地责骂姐姐,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骂她体弱多病随了早逝的父亲……每次骂完,姐姐都会大病一场。姐姐病倒了,她又会心疼后悔,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照顾,眼泪掉得比谁都多。可等姐姐身子稍好,她不知哪天气不顺了,又是一通恶言恶语,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像是念经一样……”
“她不是已经有你了吗?”皓月不解,“为何还要骂姐姐不是男孩?贺家的香火不是有你继承吗?”
“谁知道呢?”贺正麒苦笑一声,“那时我还小,后来便离家去了学宫,与她更是几乎没了交集。如今,我也懒得与她多说什么。她一开口,除了惦念她们方家从前如何显赫、如何冤屈,便是责怪我自甘堕落,非要去做什么‘粗鲁武夫’,我们之间那点本就微薄得可怜的母子情分,早在我幼年时她一次次冷漠以对、甚至任由祖母责罚时,就已消耗殆尽了。那个所谓的‘家’,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听他平静地述说这些过往,皓月她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柔声道:“不去就不去。咱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了。不光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从许家到王府,再到宫里,我也是辗转于各处,如同浮萍,被人驱使,别人让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如今,终于有了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满足。
贺正麒被她这带着些许娇憨又无比认真的话语触动,反手紧紧回抱住她,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
皓月在他怀中抬起头,恰好迎上他低头凝视的目光。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眼中带着笑意,他的气息温热,萦绕在她的鼻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缓缓低下头,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额间。
那吻极轻,极柔,像是蝴蝶落在了花瓣上。
红帐之内,春意渐浓。层层叠叠的帷幔垂下,一室旖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