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二五》虚空无苦

9、第 9 章 小欣撞破了

　　“好久没看到你的艺名了，称你为Luc，遥远得像上个世纪发生的事。”小欣语气中充满怀念。

　　“真的吗？”

　　陆昭熹还在惊讶。

　　梦中的情景被完美还原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画家居然是沈觉予，两相叠加，堪称神迹！

　　她望向沈觉予的眼神逐渐变得炙热。

　　沈觉予被她盯着看，竟升起几分羞涩，面上发热耳朵绯红，错开目光不敢和她对视，转移话题，“但这幅画被我扔掉了，怎么会出现在画展上......”

　　“免费画展是不是在地下室？”小欣说，“之前听说过，有人会到处捡拾被扔掉的画放在地下室画展售卖，只是没想到就在艺术街区，我经常来这里，却从没有找到过。”

　　陆昭熹：“那这么做算不算侵权？”

　　小欣说，“算，也不算，毕竟这些画已经被主人抛弃，这种做法救回了它们，能让它们在喜欢的人手中重焕生机，从感性角度来讲，是一件好事。”

　　每一幅画都是画家的心血。它不被画家所爱。

　　画室主人的话突然浮现在陆昭熹脑海。

　　或许当她提出想买画，画室主人并不是因为挣到钱高兴，而是因为遗落的无名之画终于找到知音而欣喜。

　　虽然不知道沈觉予为什么要抛弃它，但现在《蚀》属于她。

　　至少在她还活着的短短几个月里，属于她。

　　陆昭熹认真地承诺道：“觉予，我会好好珍惜这幅画。”

　　沈觉予再次扫了一眼被她抱在胸口的《蚀》，只觉得心口有无数蚂蚁在爬，惹得他浑身酥痒。

　　“嗯，交给你了。”

　　塞纳河畔，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古朴建筑尽收眼底。

　　这是一家有400多年历史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只接待高级会员。

　　“来法国玩，这家餐厅不能不尝。”

　　“会不会太贵了？”陆昭熹没吃过米其林餐厅，但这家店光看装修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小欣笑道：“没关系，请新朋友吃饭当然要大方。”

　　传统法餐有着繁琐的流程和礼仪，陆昭熹事先不知道要来高端餐厅吃饭，穿了一身休闲卫衣和运动裤，和沈觉予的羊绒大衣、小欣的黑色皮衣相比太不庄重。

　　主厨看到小欣出来打招呼时，审视的视线在她身上反复梭巡。

　　听不懂她们在用法语说什么，陆昭熹攥着餐巾把玩，试图逃避目光缓解尴尬，此时侍酒师来送开胃酒和餐前小点，在她身边询问要哪一款酒。

　　但陆昭熹全部注意力都在小欣和主厨身上，侍酒师的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胳膊无意识往后，碰掉了他手中拿着的空酒杯。

　　玻璃酒杯碎裂，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嚓声。

　　小欣和主厨停止交谈，沈觉予放下手机，三个人同时看向陆昭熹。

　　哄——

　　一股灼烫感自耳根燃起，陆昭熹的脸瞬间涨红。

　　“对不起。”低声道歉后，她连忙蹲在地上，伸手想把满地碎玻璃捡起来。

　　“别动！”

　　沈觉予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腰侧，扶她起来，“不要碰，会划伤手，他们有专业工具处理。”

　　主厨见状大步来到她身边，托起她的右手，落下礼貌一吻，用法语说了一大段话。

　　小欣当中间人翻译给她听，“他说，方才见到如此美丽的女孩多看了几眼，十分失礼。还有这次是他们的失误，差点让你受伤，一会他会送一份甜品当作赔礼，希望你接受道歉。”

　　还不等陆昭熹措辞开口，沈觉予用法语替她回复了主厨。

　　主厨再次亲吻她手背，然后离开用餐区回到厨房，而方才被撞落酒杯的侍酒师也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玻璃渣，重新为她拿来一支新酒杯。

　　从小在名利场中长大的孩子，往往学会的第一项技能是察言观色，第二项技能是洞穿人心。沈觉予是，小欣也是，因此他们看出陆昭熹的尴尬和窘迫，绝口不提摔碎酒杯的事，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聊起主菜的口味。

　　坐了一会，陆昭熹冷静下来，脸颊缓缓散去温度。

　　沈觉予甚至没用餐具，直接两指捏起餐盘里的精致小点放进嘴里，边吃边吐槽小欣，“上学时也只有你爱来这种规矩多的地方，我是不乐意表演优雅。”

　　“我也不乐意表演，但味道实在太好。昭熹，一定要留着肚子吃牛排，不骗你，真的很好吃。”

　　他们是好人，所以替她解围。

　　但是......陆昭熹再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只是他们璀璨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哪怕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们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世界的人。之前幻想能和沈觉予、小欣成为朋友，终究是她痴心妄想，和陶教授那封迟来的邮件一样，不过是沙漠旅人骄阳下看到的绿洲，以为触手可及，实则是海市蜃楼。

　　陆昭熹闪过一秒自嘲的笑容，很快掩盖下去，装作什么没发生过的模样，“是吗？太好啦，我一定要好好品尝！”

　　她表演出的雀跃有些过火，小欣视线若有所思地从她脸上划过。

　　“小欣，你和觉予是同学吗？”陆昭熹问出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呵。”小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向沈觉予，“原来你没向昭熹正式介绍过我呀。”

　　随后对陆昭熹说：“我是他学妹，其他问题你私下问他吧，我不想再提。”

　　沈觉予认真地和盘子里的肉对抗，对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很快，他将一盘切好的牛排端到陆昭熹面前，换走她面前没动过的那盘。

　　“你吃这份。”

　　“不用，我......”

　　“快吃吧，我就爱切肉玩。”

　　小欣顿时觉得嘴里的食物索然无味。

　　沈觉予这个人其实很好懂，会把喜恶都挂在脸上。不喜欢一个人时，他满脸的厌恶藏都藏不住。但当他爱上、想对一个人好时，便能做到眼前这般无微不至。

　　旁观者清，她能肯定，沈觉予真的陷进去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装不知道？要不要将真相告诉沈觉予？

　　心中的纠结让小欣心烦意乱，在这时刚好工作人员发信息说有人要买画。买画不是什么大事，但她顺势起身，拿这个当借口离开这里。

　　“有人要买画，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最后记得帮我跟主厨说声抱歉。”

　　然后迈着混乱的步伐离开餐厅。

　　“奇怪，买画而已，干嘛这么着急。”沈觉予不解地嘟囔道。

　　陆昭熹总觉得小欣哪里怪怪的。

　　“觉予，可以给我讲讲小欣吗？”

　　沈觉予神色一滞，激烈的内心挣扎过后，还是妥协道：“......好吧。”

　　小欣，原名顾言欣，是沈觉予读巴黎美院时小他一届的学妹，因为在华人圈子里年纪最小，大家都习惯叫她小欣。小欣家境优渥但为人低调，除了后来怼他时嘴毒，对待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

　　她外表清冷矜贵，同时美术天赋极高，大一画出的作品风靡美术圈，“Elodie”这个名字一举成为新锐画家的代表。

　　而那时的沈觉予，虽然也在创作，但因画风飘忽不成体系被导师批评过不止一次，举办了几场美术展皆拥趸寥寥，他便放弃这条路，将注意力转向钻研音乐创作。

　　凭心而论，小欣足够优秀。

　　这样优秀的女生却偏偏爱上他。当时年轻气盛，小欣追他追得大张旗鼓，闹到学院人尽皆知，还把他画进作品里，这些画作颇浪漫地在法国各大展厅展出。

　　身边朋友也都觉得两人很配，尽力撮合他们，比如机场把小欣叫来的阿健，就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位，他直到现在都不死心的认为他们能重归于好在一起。

　　“她这么优秀，你为什么不喜欢？”

　　“喜欢这种感情很玄妙，相配不代表就一定会喜欢，不喜欢人的追求比骚扰都烦，她每天骚扰我，我那时烦都快烦死。”

　　陆昭熹想起初见时小欣的态度，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觉予，“你是怎么拒绝她的？”

　　“我......我已经向她道过歉了！”

　　沈觉予做了一件错事。

　　他请了许多女生当演员，演他女朋友，一周换一位，每日搂着“女朋友”出入酒吧舞厅，在校园里招摇过市，成功打造出“身边美女不断”的花花公子形象。

　　最过分的是，他带她们去小欣为他举办的画展里故意恶心她。

　　据说小欣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一把火烧光所有为他创作的画。

　　之后真相败露的过程更加戏剧化，某日小欣在校园里看到沈觉予这周的“女朋友”和其他男生吻在一起，她上前替沈觉予出气，斥责女生辜负真心，女生出于无奈才将事实告诉小欣。

　　“天啊......”陆昭熹抱着椅子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我错了......”

　　这么直白地讲出来，沈觉予更加意识到以前太过分，拿起手机又给小欣发了一遍对不起。

　　“其实我没有谈过恋爱，那些都是演的，而且我已经改过自新了！”

　　“可我记得卢浮宫门口，你还在演呀。”

　　“我......”

　　陆昭熹感叹，“小欣竟然还愿意搭理你，女菩萨般的胸怀。”

　　“......”

　　那边，提前离席的小欣随便敷衍几句，打发走不识货的买家。

　　【对不起。】

　　沈觉予没头没尾地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事情过去几年都没有道歉的人，吃饭间歇想起来道歉，大概率是陆昭熹听他讲完这段故事后教训了他。

　　一物降一物，见终于有人能制住沈觉予，小欣心中暗觉解气。

　　她的确彻底放下这段暗恋，纠结两人的关系，一半源于对沈觉予残存几分朋友情谊，一半源于人生首次直面生死的本能抗拒。

　　心神不宁开车回家，将许多可能的结局在脑海过了一遍，小欣终于下定决心——她要和陆昭熹认真聊聊。

　　小欣：【昭熹，对不起，其实我无意看到了你的病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不入院治疗？】

　　消息发出去后，她抛手榴弹一般把手机扔到远处沙发上，在客厅焦虑地来回踱步。

　　嗡。

　　脚步停下，她用见鬼的眼神死死盯着绿色消息框。

　　嗡。

　　嗡。

　　消息接连响了好几下，小欣等它彻底停下来才敢点开查看。

　　陆昭熹：【没关系。不治疗的原因很简单，我的钱不够，却还有许多想做还没做的事。】

　　陆昭熹：【你放心，我绝不会耽误沈觉予，旅行一结束我就离开！】

　　陆昭熹：【可以暂时替我保密吗？我想做的事还没完成。】

　　几条消息看下来，像巨石压迫胸腔，压得小欣喘不上气。

　　她快速打字：我没有这个意思，既然沈觉予喜欢你......

　　打完觉得不妥，当事人没有提的事，她怎能越俎代庖？赶紧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给你。

　　似乎又太越界。

　　删删改改几次，陆昭熹再次发来消息。

　　【谢谢你小欣，我不需要帮助，我已经规划好了剩下的人生。】

　　所有想说的话窒塞于心。

　　小欣：【我会守口如瓶。】

　　她决心替陆昭熹保守秘密。

　　至于沈觉予和陆昭熹之间今后会发生什么，就属于她无权干涉的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