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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昭熹亦未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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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家,陆昭熹闷头钻进房间,再也没出来过。
好像在躲他。
沈觉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敲她房间门。
“我睡不着,想聊聊吗?”
陆昭熹也没睡,正在露台摆弄望远镜。
她犹豫了一会才答应。
顶楼阳台放着一个木制的双人秋千,沈觉予开了瓶红酒,拿两个高脚杯,一人一杯,和她并肩坐在秋千上,慢慢摇晃。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沈觉予坐了几分钟,下楼取来一个软软的毯子,展开毯子将两个人包裹在一起。
体温在毯子下交换,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强行突破社交距离扑面而来,沈觉予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皮肤纹路,和额头沁着的薄汗。
陆昭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处,好压下心头悸动。
虽说是沈觉予主动来找她聊天,他却一直没出声。
陆昭熹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寂静与暧昧。
“能聊聊你创作的故事吗?”
“厌弃?”
“不,《蚀》。”
“这个故事很长。”
“反正离太阳升起还有很久。”
沈觉予手指在酒杯边缘画圈,喉结大幅滚动几下,好似在下很大的决心。
“没关系,你不想说的话......”
“三年前,我爸去世了。”
说出这句话后,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重新倒满一杯。
“对不起......”
“没什么值得对不起的,我还在读中学时,他出轨了年轻秘书,并试图转移和我妈的共同财产,好让我妈净身出户,把钱留给秘书。”
万事开头难,再难以启齿的话只要说出开头,就会顺理成章打开倾诉欲。
“他背后的小动作被我妈抓到,我妈是心高气傲的人,立刻和他办理离婚。我当时正好高三,本来能考国内大学,但他怕我留在他身边碍事,给我转了一大笔钱让我尽快滚,滚得越远越好。”
“离开前,我发誓此生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大学四年,我一次都没回过家。读完大学我继续申请了硕士,当时打算一辈子留在法国生活。”
“毕业前夕,我第一次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我以为他良心发现主动关心我的去向,没想到电话里传来的,是他的死讯。”
沈觉予嘲讽一笑,“那秘书有正牌情人,是竞争企业的老总,两人合谋想制造意外事件害死他。结果商量动手日期时,被他听到了,他不敢面对现实,开车上高速逃跑,忘记自己在饭局喝过半瓶酒,车速过快没看清路,一个急转弯,连人带车直接冲下了山崖。”
他的声音在巨大痛苦压抑下微微颤抖,陆昭熹在暖和的毯子里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发觉他的手冰冷一片。
“回国后我直奔警局,警察给我看了现场照片,血迹喷洒在山壁,便是画里的那片红。更可笑的是,他在我出国后逢人便夸赞我有出息,未来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大画家,甚至还托人高价拍下一幅我的画,挂在办公室。而这些他死后我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蚀,不是毁灭,是吞噬。”沈觉予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重归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家庭,亲情......所有你以为永恒不变的一切,都会从内部开始,被一点点蚕食吞噬,最后彻底崩塌。这个过程,就是‘蚀’。”
“《蚀》,是我此生最后一幅画。毕业后我决定回国做音乐,走之前把它扔进垃圾箱。”
陆昭熹想到了她的父亲。
妈妈治病花光家里积蓄,除了住的那间房子,能卖的一切全卖掉了。父亲也曾为了救她倾其所有,可在妈妈死后,他却无法面对狼狈的后半生,选择逃跑,抛下一切,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
侵蚀,直至湮灭。
而她的世界也在短短一天就从根部腐烂崩解。
沈觉予、父亲、她,他们都走在“蚀”的路途中。
陆昭熹:“你恨他吗?”
“恨?”沈觉予嗤笑,“说不上恨或不恨,我不是小孩子,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复杂、人性如此复杂,又怎是简单的爱恨两字能够概括。他欺骗我妈,抛弃了我,我自然恨他,但......”
说到这他停下来,似在斟酌用词,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他的人生已经迎来结局,显而易见,是一个不怎么美好的结局。我不想再提他。”
陆昭熹向后靠,仰躺在秋千上。
宽松的睡衣领口滑下些许,沈觉予再次看到她肩膀上那片刺眼的伤痕。
他抽出手,用被温暖后的指尖轻轻触碰,喟叹般问道:“你呢?为了什么坚持到这一步。”
“为了圆梦。”
“但星星什么时候都能看啊,你可以慢慢健身,总有一天有机会攀登。”
“我没时间了。”
这几个字融化在一声轻叹中。
沈觉予没听清:“什么?”
她歪头浅笑,“人生无常,有梦想就要立刻实现。”
说话时清风吹拂,几缕发丝轻柔滑过他胳膊皮肤,激起层层涟漪,透过皮肤蔓向骨肉,蔓向灵魂深处。
她眼中波光粼粼,荡漾着月色。
沈觉予看呆了,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
刚抿了一口红酒,暗红酒液沾在她水润的唇上,像血一样惑人。
沈觉予一点点倾身靠近。
混乱的心跳纠缠在一起,呼吸声变得粗重,每一寸靠近都像开了慢动作镜头一样清晰。
“咳。”
陆昭熹咳嗽一声,裹紧毯子,猛地站起身,“时间不早,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回房间,把沈觉予一个人丢在秋千上。
沈觉予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扬起胜券在握的微笑,独自喝掉剩下的酒。
他明白方才心底的冲动代表着什么。
亚里士多德说,爱情是两个不同的身体里住着同一个灵魂。(注)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沈觉予还在读高中,在课堂上不由自主将它抄录在笔记本上,他的爱情观也因此成型,比起走马灯似地更换不合适的伴侣,他更喜欢等待,他孤单的灵魂时刻在等待一个相似灵魂的降临。
陆昭熹就是这个相似的灵魂。
就像《厌弃》,就像她的梦境和他的《蚀》,就像认识陆昭熹前,他从未想过会重提这段不堪往事,然而相识短短几天里,他已经完整交出真心。
既然等到,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但刚熟识就表白未免太过轻浮,会把人吓跑。
沈觉予在脑内推翻原本的计划,重新策划了一场更加浪漫的旅行。他对自己的容貌与魅力有十足把握,也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攻城掠地。
他坚信,让陆昭熹同样爱上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
陆昭熹关紧房门,靠着冰冷门板滑坐在地。
事情不应该发展到这一步。
她没有漏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心跳声,她同样动心了。
可是昨天她只把沈觉予当成偶像,中午她以为和沈觉予无法成为朋友,下午收到小欣的信息后她决定要和沈觉予保持距离,怎么晚上一切都变了?
一定是因为最近日子过得太顺,才让她产生恢复正常的错觉。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呼唤,疾病骤然降临。
不只是前几次腿不能动这么简单,她浑身的肌肉同时抽搐,五脏六腑传来尖锐刺痛,像有一只手伸进体内狠狠拧绞每一个器官。
陆昭熹蜷缩在褶皱的床单上,冷汗瞬间浸透睡衣。
她以为自己遍尝痛苦的滋味。
小时候跑跳打闹,背着书包从高台跃下,期待能像电视里那样稳稳落地,没想到地面有坡度,她左脚低、右脚高,身子一歪朝左倒下,左脚腕传来清脆的断裂声。刺骨的疼痛紧跟着传来,她抱着脚坐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一味嚎哭,吓到和她一起玩的然然,然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慌乱地陪她一起哭。
好在下班时间有大人路过,见状把她和然然一起送到医院。
那次,她明白了什么叫剜骨之痛。
后来在医院,她整日拉着妈妈的手,那只手却越来越苍白无力,堵不住的生命力从这只插满针头的手源源不断地离开,直至变得僵硬,枯萎在手中。
那天,她明白了什么叫钻心之痛。
但现在,她发现她完全错了。
真正的疼痛像天降暴雨,慢慢走会淋湿,快步奔跑也会淋湿,哪怕打着伞,雨点也会随风斜落打湿全身。
她挣扎爬起,颤抖着手从一堆药瓶中挑出止痛药,倒出一小把,没力气找水便和着口水咽下,用祈祷神迹降临一样虔诚的心祈祷药效降临。
呼吸间能清楚闻到一阵腐败气味,好像整个人从内部开始腐烂,光鲜的皮囊勉强包裹着一团烂肉。这几日幻梦般的经历被病痛不留情面的击碎,世界再美好、身边朋友再美好又能怎样?
在这场从生到死的游戏里,没有人能救她。
窗户透进巴黎灰蓝色的天光,疼痛虽已平息,但一夜未睡,她精疲力尽,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沈觉予温柔的声音。
“昭熹,下来吃早饭,我今天烤了面包。”
陆昭熹深呼吸,调动剩余的力气,用和寻常一样的声音回复:“稍等,我马上下去。”
听到沈觉予走远,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躺下去,赶紧又吃了两片止痛药,咬牙起身,去浴室洗澡,冲掉满身汗渍。镜子里,苍白面色被热气蒸腾后染上淡粉,看起来健康了许多。
不想让他等太久,她匆匆忙忙换好衣服,头发勉强吹到半干,在20分钟内下楼来到餐厅。
整个一楼客厅都弥漫着面包焦香,还混合果酱甜丝丝的味道,煮沸的黑咖啡在旁边咕嘟咕嘟冒泡。
沈觉予正在厨房里熬蓝莓果酱,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道:“很快就好。”
“好香啊!”
她有七年没在早晨闻到新鲜出炉食物的味道了。
贪婪地嗅着,甜味沁入身体里,抚慰了被疼痛折磨整夜的煎熬,也成功让陆昭熹忘记阳台上和沈觉予暧昧不清的尴尬。
沈觉予把熬好的果酱分装进两个小盘子,切两片面包放在果酱旁边,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注意到她没吹干的头发。
“一楼洗漱间有吹风机,快去把头发吹干,也不怕感冒。”说完看她没有行动,把她的盘子转移到自己面前,“去吧,果酱太烫,需要放凉才能吃。”
陆昭熹觉得没到冬天,头发湿点也没关系,但沈觉予态度坚决,她只好耐着性子吹干。
吹完回到餐厅,沈觉予已经替她抹好面包。
“这边卖的果酱太甜,所以平时想吃的时候,我会自己做。”
陆昭熹品尝一口,果然酸甜适中,恰到好处。
吃完早餐,她已调整好状态,询问今天的行程。
“今天需要逛超市,多买一些水果零食。”沈觉予查看天气,“明天天气好,我们开车去圣米歇尔山。”
“对了,你想逛商场吗?巴黎被称为时尚之都,有很多国际知名品牌。”
沈觉予想在陆昭熹面前孔雀开屏的心达到巅峰。
他提前编好了剧情,只要她同意去商场,就哄着她多试几套衣服鞋子,然后在她进试衣间换衣服的时候悄悄刷卡买下来当作礼物送给她,陆昭熹一定会被打动。
听说霸总风的男生很受欢迎,他最不缺的便是钱,这正是展示财力的最好时机!
沈觉予期待地望向陆昭熹,等待她点头说好。
“我不想去商场,可以去别的地方玩吗?画展、博物馆、教堂......什么都行。”
陆昭熹的拒绝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沈觉予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
“这些身外之物对我而言没有意义......”说到一半,她终于注意到沈觉予失望的神情,话锋一转,“但我可以陪你去,正好我没还没逛过国外的商场!”
“你不想去就算了。”沈觉予庆幸自己做了多重准备,从包里掏出两张戏票。
“我们去巴黎歌剧院看莫扎特《唐璜》,这场有我同学参与演出,他知道我来法国,留好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