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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毒酒很难喝,而且真的很毒 云影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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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影移来,大殿之上。
敬游摩挲玉瓷杯,绝品鸩酒,无人对酌。日光慢慢,敬游盘腿坐下来,等毒发。
敬游其实一直都知道父王并没有多喜欢自己,是临了两个兄长相继离世,长姐谋反被逐出京城,年幼的弟弟尚是个牙牙学语的三岁稚子,这么顺下来,皇位就只能是自己的了。父王力排众议,说此前也出过少帝,绝不能便宜那荀家。
哦,是实在没办法,再加上跟宰相一家有早有间隙,才在最后不顾朝臣反对,册敬游为新帝的。不得不说,人在弥留之际,回想起来的东西大概自己也搞不明白。比如此刻,敬游腹内绞痛,殿外的光影在视线里已然斑驳模糊,却压根记不起来让他变得癫狂到被朝臣唾弃,被百姓咒骂,最后饮下鸩毒殉国的人--荀稷,长得什么样子了。
痛,好痛,但…敬游眼睫颤栗,近日来的那些事就像旧年腐没的珠链断了线,噼里啪啦的珠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嘈杂得不行,却又躲不得避不开。兵弱人瘦,所谓的精兵颓靡拒召,皇宫的城门被逃难的灾民冲开,自己站在曾经登基的高台上,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乎看不清面庞的百姓山呼海啸地汹涌扑前,咒骂、哀嚎、愤懑、凄厉…有妇人抱着散发阵阵恶臭的婴儿,有父母丧生的孩子被人群撞到踩踏到哭声渐息。敬游甚至出了幻觉,他看见这边数不清的百姓浑身湿透,一步一淌水,面色惨白,那边又是如柴的干骨,只裹着一层人皮,喉咙里发出些喑哑的嘶吼,甫一张口,就喷出黄沙。
敬游怕得直缩脚,忽然一声高喝,那些哀绝都短暂地住了声,人群前头一位衣着还算得体的老者向高处走了几阶,声如洪钟,厉声掷地:“暴君尚且只是误国,而你、德才俱失、任意胡为!是亡国之君!!”此音才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头抢地,鲜血溅满玉琢的高台,那些镂空细雕的纹理一霎间绽出朵艳丽妖冶的红莲来,有几颗温热的血珠飞得高些,就落在敬游的鞋前。敬游思绪停滞,目无聚点,一片空白。后来人群暴乱,敬游险些被激愤的百姓扯得分裂开来,直到隋准带兵赶来镇压,敬游才逃过胳膊要被生生拧下来的险境。
最上乘的鸩毒,竟也要受这么久的折磨。敬游晃晃快要溃散的神智,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娇气,百姓骂得不冤,想着想着竟低低笑出声来。眸子也开始渗血,走马灯终于轮到荀稷,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六岁被接回宫时,正巧遇见下了书房与其他人一起出宫的他,彼时头次见如此翩然有度的少年,见自己看痴了,还温声提醒,那日长廊外的梨花随轻风起,与晴空的云溶在一块。后来,后来很多事敬游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不择手段地想留住那日的梨花,不择手段、寡廉鲜耻。
痛……五脏六腑在被肆无忌惮地捣烂,捣出来的血水从每一个孔出往外冒,好痛……再聚不起来半分半点的清明,天地万物须臾被淹没进黑暗。敬游呕出口浓郁的黑血,动了动指尖,头一垂。长风吹进殿堂,便没了呼吸。
隐约有争执声,似乎围了不少人。敬游恍惚大梦初醒,被连着唤了好几声。
“陛下,陛下?”一众人中隋准的声音显得很是清亮,见敬游又走神,微微顿色望向荀稷。荀稷面露不悦,掀袍起身走到书案前,伸出手扣了扣桌面。
敬游被惊得一抖,霎时醒了。
荀稷抿唇,将显而易见的愠色压下去:“隋准方才的提议,陛下觉得如何?”
提议?什么提议?等等,自己不是在叛军进城前就饮毒了吗?怎么眼前跪了一地的人,记忆里或逃命、或投敌、或战死,如今竟都还好好的?!尤其是…敬游看着面色平淡的荀稷,怔在当场。
荀稷已然十分不满,抬掌猛拍桌面,声响大到下边的老臣都眯起眼来。虽说几乎在场都不怎么把这位年轻的皇帝当回事,但荀稷毫无疑问是最看不上敬游的那一个,甚至几度连表面功夫都维系不下去。
敬游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照以往惯例点点头道声允,再摆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荀稷负手转身,留下清晰可闻的一声嗤笑。众人行过礼便散去,隋准上前两步迎荀稷,又与他小声说了两句,两人并肩离开。
敬游瘫坐在软椅上,呆滞不已。
临死前凌迟般的痛楚还蛰伏在骨血,如同有数以万计的蛊虫撕咬分食这幅躯壳,每一息每一瞬,都恨不能即刻死掉。但现在…怎么又活过来了?忽然瞥见摊开的折子落款:时旭二年八月初五。敬游拍了拍自己的脸,确定没有看错。殉国是在时旭三年冬至,倘若这一切不是梦,那么--自己重生了。
惊愕之余,五味杂陈。偌大的江山,数百年的基业,在他手上只短短三年,落了个国破民哀的光景。敬游想:会不会是那些流离的孤魂,或者枉死的野鬼,他们的怨气汇集,才送了自己回来?
想着想着连自己都笑了,纵使是他们真有能力,又怎会将希望寄于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亡国之君?不过,无论如何,既然重生了,就不该再有第二次的山河破碎了。
“陛下,该就寝了。”丛苋轻声提醒敬游,作为贴身女官,她鲜少见到敬游看奏折一直到如此深夜,往日几乎只依靠荀隋两位世子处理,今日听说书房议事时就没有留荀世子,大抵是闹了脾气。于是继续道,“世子已经在殿里了,陛下今晚还是照例?”
看不懂,看不明白,琐事太多了…敬游攥拳捶捶发痛的眉心,长长吐气。等到丛苋过来,敬游才后知后觉,登基第一年,就强制要收荀稷进后宫,本欲封作凤君,昭告天下情之独钟。荀稷却抵死不从,甚至在殿前拔剑刺喉,好在隋准眼疾手快夺剑拦来。荀稷红着那双素来冷淡的桃花眼,在殿上字字郑重:“陛下若再想以此折辱于我,蔺国的凤君将会是一具不能开口的尸体。”
嘶……
救命,这么想起来,自己还挺不是个东西?不过,后来他是怎么甘心住进宫里来着?敬游蹙了蹙眉,看过大半天的折子,完全想不起来了。
敬游到底还是回了殿,纵使是重生,但毕竟前世自己做了那么多,荀稷对他这个态度已经够可以了。况且说实话,他得承认,就算再死一次,这个人对他的吸引力还是很致命。不要了,看看总可以吧?
推门带了风,荀稷将书挡在烛火前,抬眼看清来人后,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很难得,一下午都没见着这个麻烦的皇帝,还以为今日自己在书房吓住了他,能清静个几天。
几个太监抱着敬游没看完的奏折一路跟回寝殿,一进门就开始规整布置,俨然是要在此处办公的模样。趁此时,敬游分出遐思去看青玉屏风后,坐着帷幔床边旁,着素白中衣正看书的荀稷。是好看,但像天上悬着的月亮,看看就好了。
太监在偏殿新添了几盏灯,亮堂堂地甚至照耀到荀稷那头去,他那盏小烛灯一霎失去了作用。
是夜深深,烛影摇晃。
荀稷没忍住又往屏风那边瞥了一眼,素日里恨不能捧着天底下搜罗来的珍品来献宝讨欢的小皇帝,今日竟真一字未语,是转了性子,还是谋了别的计策?如此一想其眸色更深,嫌厌尽览。
果不其然,报过四更天,他便端着折子绕进来,荀稷薄唇微抿,将手中的书放下,准备分枕同眠。却不想敬游先道:“荀稷,你看李质的这话,说边境战乱,他已提前遣部下去告知将士朕会拨粮草马匹,作是安抚,理由倒也正当,但…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荀稷微怔,眸子里的错愕一闪而过,又很快恢复如常:“嗯,李质虽承世袭任副都统,但此人武艺不精长居京城,突然对边境战事了如指掌,此为一不对。”荀稷将宽松的里衣拢了拢,正坐起来,“战乱属实,但并非今一时起,粮草马匹该先行请奏,他未得陛下的许可就擅自做主,是僭越,此为二不对。”
见敬游连连点头,荀稷稍有停顿,好教他能跟上。“第三,陛下觉得不对,是因为他这并非请旨,是知会,他太凌厉了。”
敬游恍然:“这么说,虽然满篇恭维,但他压根没把朕当皇帝?”
荀稷唇角动了动,心想何止那一个。
见敬游起身要回,荀稷没忍住:“陛下不问该如何回应?”
敬游笑笑,摇摇头:“不知如何回应的太多了,怎么能事事都问你?”敬游回身走了几步,忽地想起什么:“夜太深了,你也不用等我,允许你僭越这一次。”学来的词就是好用,敬游还特意加重了些语气,“明天起回你自己府上去吧,不用再过来了,有事我会派人找你。”
半月前敬游也试过以退为进,说要送自己出宫,还自己自由,实则处处监视,后又几乎癫狂地将他重新掳回宫里。所以荀稷不信,但,视线对上他坚定的眉眼,荀稷微愣,垂眼想了想,立即起身去换衣裳了。
敬游掩唇打了个哈欠,见殿外蒙蒙有光,迈步向门。
淡天暖云,清凉徐徐风,偶然雁字映在殿前的丹阶。有许多从寂籁里苏醒,窸窸窣窣,慢慢悠悠。敬游摸上自己心口,彻夜没睡,此时跳得尤为热烈。--他重生了,是真的。
敬游合眼深吸一口气,拂晓有丝丝缕缕的甜都沁进肺腑。
得了再来的机会,便不该重蹈覆辙。比起荀稷,敬游现在更想看到自己的江山河清海晏,八方宁靖。
还剩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