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向下自由是堕落!!!   短视频 ...

  •   短视频时代来得轰轰烈烈,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每个人都猝不及防地被淋湿。

      沈桐知第一次下载那个图标是音符的APP,是在寒假的晚上。周晓晓在群里发了一连串链接,说“笑死我了你们快看”,她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那是一个女生模仿班主任训话的视频,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让沈桐知笑出了声,文昭从书房探出头来问“笑什么呢”,她把手机递过去,文昭看了也笑,说“这孩子真像你们李老师”。

      从那以后,沈桐知养成了睡前刷短视频的习惯。起初只是看些搞笑、萌宠、才艺表演,后来算法摸透了她的喜好,开始推送更有深度的内容。

      第一个让她停下来的是个演讲片段。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TEDx的讲台上,背后的屏幕上写着“ feminism is for everybody”。她说:“女权不是要压过男性,而是要打破那个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枷锁。这个枷锁告诉男性,你必须强大、必须赚钱、不能哭、不能示弱;告诉女性,你必须温柔、必须漂亮、必须结婚生子、必须以家庭为重。这个枷锁伤害的是所有人。”

      沈桐知盯着屏幕,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她想起文昭,想起文昭的妈妈催她结婚时说的话:“你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为什么二十三岁就必须考虑终身大事?为什么事业有成的女性依然要被追问“什么时候结婚”?

      她点进这个女人的主页,发现她发了上百个视频。讲同工同酬,讲生育保险,讲职场歧视,讲家务劳动的价值。每一条的评论区都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说得好”,有人说“极端女权又来煽动对立”。

      沈桐知不理解。争取同工同酬叫极端吗?要求消除职场歧视叫极端吗?希望女性不需要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选择叫极端吗?那什么才叫不极端?逆来顺受?甘于次等?把不平等当理所应当?

      她继续刷。下一条视频是个男博主,标题是“为什么我不支持女权”。她本来想划走,但手指停住了,因为那条视频有十几万点赞。

      男博主说:“现在的女权已经变味了,她们要的不是平等,是特权。凭什么女性可以休产假,男性就不能休陪产假?凭什么女性犯罪可以从轻处罚,男性就不行?这就是典型的双标。”

      评论区更精彩。置顶的一条是:“你们要平等是吧?那打仗的时候你们也上战场啊,别躲在男人后面。”回复这条的有上百条,大部分是赞同,少数几条反对的被踩到了最底下。

      沈桐知盯着“上战场”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火。她打字想反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她想起许清让说过的一句话:“在网上跟人吵架,就像跟猪摔跤。你会弄一身泥,而猪乐在其中。”

      但她还是气不过。她退出那条视频,在搜索框里输入“女权战场”,跳出来一堆相关内容。有个女生的视频说得很好:“说女人不上战场的,请问现在的军队里有没有女兵?历史上有多少女英雄?花木兰、穆桂英、秋瑾,这些人都被你们吃了?再说了,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不分性别。拿着这个当借口反对女权,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公民义务。”

      沈桐知给这条视频点了赞,点了收藏,还转给了周雨晴。周雨晴秒回:“我看过这个姐姐!她说得超好!我还关注了她的小号!”

      那个周末,沈桐知几乎泡在了短视频里。她看了一个又一个女性的讲述:有人因为性别被拒绝录用,有人因为怀孕被变相辞退,有人因为“不够温柔”在职场被边缘化,有人因为“太强势”被说“不像女人”。每一个故事都像一片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她隐约感知过却从未清晰看见的全景。

      其中有一条视频让她印象最深。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坐在镜头前,没有化妆,没有滤镜,背景是普通的居民楼。

      她说:“我从小就被教育,女孩子要文静,要懂事,要让着弟弟。我考了全班第一,我爸说‘女孩子小学成绩好,初中就不行了’。我考上重点高中,我妈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嫁个好人家就行’。我考上大学,亲戚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我毕业工作,同事说‘女生嘛,找个稳定工作就行,不用太拼’。我升了主管,有人说‘肯定是靠关系’。我自己买房,有人说‘肯定是家里给的钱’。我三十岁没结婚,有人说‘剩女’。我三十二岁结婚,有人说‘终于嫁出去了’。我生的是女儿,有人说‘没事,还可以再生’。”

      她说到最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我这一辈子,都在被定义。被性别定义,被年龄定义,被婚姻状态定义,被生育能力定义。好像我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一个人。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满足别人的期待。可是凭什么?”

      沈桐知看完这条视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奶奶去世,她一个人生活,没有人告诉她“你应该怎样”。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吃着馒头就咸菜,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那时没有人定义她,因为没有人看她。

      是文昭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一个妹妹的身份。这个身份给了她温暖,也给了她不能靠近文昭的枷锁。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文昭和许清让在一起,心里会那么难受。不是因为嫉妒,或者说,不完全是嫉妒。而是因为“妹妹”这个身份,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文昭的世界外面。她可以靠近,但不能进入。她可以触碰,但不能拥有。

      这种无力感,和那些姐姐们讲述的困境,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被一个不是自己选择的身份定义。

      沈桐知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如织。她听见文昭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隐约,听不清内容,语气温柔。

      应该是打给许清让的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清新的香气,是文昭挑的牌子,说这个味道干净,适合她。

      第二天是周日,文昭难得不加班。沈桐知醒来时,文昭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浅灰色的家居服上,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暖光。

      “醒了?”文昭回头看她,笑了笑,“正好,煎蛋马上好。”

      沈桐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想问那个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姐姐,”她终于说,“你刷短视频吗?”

      文昭愣了一下:“偶尔。怎么了?”

      “我昨天刷到一些……”沈桐知斟酌着措辞,“一些关于女性的视频。评论区吵得很厉害。有人说女权是好事,有人说是极端,还有人骂。”

      文昭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她转过身,看着沈桐知:“然后呢?”

      “然后……”沈桐知低下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争取平等会被说成极端?为什么有人觉得女性天生就该比男性差?为什么扫把上要写‘好媳妇’,拖把上要写‘好帮手’?为什么卫生巾这么基本的东西,都要被斤斤计较?”

      她抬起头,看着文昭的眼睛:“姐姐,我不懂。这个世界明明对女性很不公平,为什么有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盘子,走过来,轻轻握住沈桐知的手。

      “小知,”她的声音温柔,“你问的这些,没有标准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理解。”

      她拉着沈桐知坐到餐桌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个世界对女性的不公平,是根深蒂固的。”文昭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从我们出生开始,就被赋予了不同的期待。男孩要勇敢、要坚强、要出人头地;女孩要温柔、要懂事、要相夫教子。这种期待刻在文化里,刻在语言里,差不多刻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所以扫把上写着‘好媳妇’,因为默认打扫卫生是女人的事。所以卫生巾被讨价还价,因为默认女性的需求不重要。所以男生可以大大方方谈性,女生却被要求‘矜持’。所以男性出轨可以被原谅,女性出轨却被钉在耻辱柱上。”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些不公平,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一天消失。但有人在努力,很多人在努力。那些发声的姐姐们,就是在努力。”

      沈桐知攥紧了杯子:“可是她们被骂。被骂‘极端’,被骂‘打拳’,被骂‘挑起性别对立’。还有人说要报警抓她们。”

      文昭叹了口气:“因为改变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这个社会的规则,从古至今都是男性主导制定的。女性要改变规则,就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而挑战权威,从来都不会容易。”

      “可是那些男的……”沈桐知的声音有些激动,“他们说女人不上战场。可明明有女兵,明明历史上那么多女英雌。他们看不见吗?”

      “他们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文昭的声音冷静下来,“‘上战场’只是一个借口。今天你说有女兵,他们明天就会换一个借口。比如‘体力不如男性’,比如‘情绪不稳定’,比如‘要生孩子’。他们需要的不是事实,是需要一个继续维持现状的理由。”

      “那女性就不该争取吗?”沈桐知问。

      “当然该。”文昭的语气坚定起来,“而且必须争取。不是因为恨男性,是因为爱自己。是因为我们也是人,也应该享有同等的权利和尊重。是因为我们未来的女性,不应该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些。”

      她看着沈桐知,眼神温柔而认真:“小知,你知道吗?你现在会为这些事情愤怒,这是好事。愤怒是改变的开始。但愤怒不能只是愤怒,要变成力量,变成行动。”

      “什么行动?”

      “比如好好学习。”文昭笑了,“知识就是力量。你学得越多,看得越远,越能看清这个世界的本质。等你有了能力,你就可以为你想改变的事情真正做点什么。”

      沈桐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牛奶已经凉了,她端起喝了一口,凉意滑过喉咙。

      “姐姐,”她忽然问,“你以前有没有因为自己是女生,被不公平对待过?”

      文昭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有啊。以前找工作的时候,面试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没有,他就问‘那以后有了呢’。我说目前以事业为重,他就问‘那如果结婚和升职冲突呢’。”

      沈桐知睁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没拿到那个offer。”文昭的语气平淡,“后来我进了另一家公司,老板是女性,她说她当年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所以她面试从不问这些,她说‘这是别人的私事,和能不能胜任工作无关’。”

      “所以你自己开了公司。”沈桐知说。

      “对。”文昭笑着,“因为我不想再被人问那些问题。也不想我的员工被问那些问题。”

      沈桐知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姐姐,”她又问,“你怎么看‘向下自由’?就是……有些女生说,她们就想当家庭主妇,就想化妆打扮,就想找个有钱人嫁了。这是她们的自由,不应该被指责。”

      文昭想了想:“自由分两种。一种是你真正自主选择的结果,一种是被社会规训后你以为是自己选择的。有些女生说想当家庭主妇,但她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们‘想’当家庭主妇,而男生很少‘想’当家庭主夫?是因为天生如此,还是因为社会告诉她们‘这才是女人的归宿’?”

      她顿了顿:“我不是说当家庭主妇不好。如果有人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那当然是她的自由。但问题是,有多少人的‘喜欢’,是建立在没有其他选择的基础上?是因为职场歧视、因为晋升困难、因为‘女性不适合做这个’的偏见,才退而求其次?”

      “所以,‘向下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明明是向下堕落。”沈桐知若有所思。

      “对。”文昭点头,“真正的自由,是你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且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不会被指指点点。现在的问题是,女性向上的阻力太大了。职场有天花板,社会有刻板印象,家庭有传统期待。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向下,到底是自由,还是无奈?”

      沈桐知想起昨天刷到的一条评论。一个女生说:“我就想结婚生子,当家庭主妇,这是我的选择,你们凭什么说我?”下面有人回复:“没人说你不能选择这个,我们只是希望你有选择别的的权利。希望你想工作的时候不会因为性别被拒绝,希望你想升职的时候不会因为‘可能结婚生子’被歧视,希望你不想结婚的时候不会被叫‘剩女’。这才是我们争取的东西。”

      她当时觉得这段话说得很好,现在更觉得如此。

      “姐姐,”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想做一件别人都觉得不对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文昭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那要看是什么事。如果是伤害自己或别人的事,我不会支持。但如果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不伤害任何人,就算不符合世俗期待,那我也支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文昭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期待,不是谁的延续。你是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想法的人。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哪怕那条路和别人不一样。”

      沈桐知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喝牛奶,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姐姐,”她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女生,会怎样?”

      文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想过。我就是我,和性别无关。”

      “可是如果你不是女生,你就可以和清让姐姐光明正大地结婚了。”沈桐知的声音很轻,“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被妈妈催婚,不用……”

      “小知。”文昭打断她,语气温和但认真,“就算我不是女生,我也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在意的是我在乎的人。你,清让,薇薇,苏晴……你们怎么看我,对我来说才重要。其他人,随便。”

      沈桐知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眸。她忽然很羡慕文昭,羡慕她活得那么清醒,那么通透,那么不被外界的声音左右。

      “姐姐,”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我有时候……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文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桐知,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知,”她终于开口,“你才十五岁。在意别人的看法,是这个年纪很正常的事。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别人的看法,就像窗外的风。你可以让它吹过,但不必跟着它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越早明白这个道理,就越早获得自由。”

      沈桐知点了点头,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下午,沈桐知回到房间,重新打开那个短视频APP。她刷了一会儿,又看到那条关于“向下自由”的帖子。帖子里说:“意识就是在舆论场上和同一性别保持一致吧,我确实希望自己很漂亮会化妆,以前也幻想过结婚,但是当别人都在说拒绝向下的时候我就会安静闭嘴,然后附和。是没错呀,如果争取到了向上的自由,我们的生存环境都会变得很宽松,那个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道理怎么很多女生都不懂,一个劲弱化自己,一个劲讨好男的,一个劲在男人面前塑造与其他女人不同形象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别人在争取权益的时候不要拖后腿就行了。君子和而不同。”

      发送。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1月28日,晴。今天和姐姐聊了很多。关于女权,关于公平,关于选择。我不是很明白那些极端男权的人说争取平等权益的女性是打拳,可明明他们自己就在打拳,忮忌女性让他们来体验女性的现实处境又不乐意。”

      “姐姐说,真正的自由是你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且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不会被指指点点。姐姐还说,别人的看法就像窗外的风,可以让它吹过,但不必跟着它走。”

      “我想,我现在还做不到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不去伤害那些努力争取的人。别人在争取权益的时候,不要拖后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