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吟》昔归不晚

1、鱼尾何簁簁的簁簁 锦水汤汤，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泛黄的扉页，娟秀但模糊的字迹。
　　孟非晚的手指一遍遍划过这短短八个字，这本《呼啸山庄》被他故意遗忘在角落，已经很多年了。
　　如今再拾起，他的心还是会痛，亦如当年。
　　时间并不会抚平伤痛，只会让人短暂麻木。一朝惊醒，依然如故。
　　听说那个叫何簁簁的女孩，她就快要死了。
　　一个小时前，楚言之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说何簁簁就要死了，问他能不能去见她一面。
　　如果她死了，他的痛是不是就可以一同被埋葬。
　　她真的会死吗？
　　都说祸害遗千年，她那么恶毒的女人，怎么会这么早就死去。
　　她做了那么恶毒的事怎么还能这么轻易就死去。
　　何簁簁，这个名字就像他心中一根拔了一半的刺，不能连根拔起，但每每触碰都会痛不欲生。
　　那年他们在图书馆看书，读张嘉佳的《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孟非晚停在那句：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适逢其会，猝不及防。故事的结尾总是这样，花开两朵，天各一方。无比感伤。
　　何簁簁抬头，逆光看着眼前的大男孩，说：我想遇见一个如你一般的人，不去数尽生命的公路牌，只想和你，在初夏微风里，看余晖落尽。
　　可最终，他们还是从彼此的全世界路过了。
　　合上扉页，孟非晚点燃一支烟，站在窗前，看向那无尽的黑暗，想起那个遥远的女孩。
　　第一次见到那个叫何簁簁的女孩，时间地点都不那么合适。
　　他们在高中的阶梯教室相遇，在他准备一了百了的时候。
　　十年前，凤城一中。
　　晚自习上课前，高二文一班主任宋泽端走进教室，宣布了本次月考成绩排名情况。看着左边第一排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叹了口气，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何簁簁，跟我来下办公室。”
　　何簁簁抬头看了一眼宋泽端，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向教师办公室。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成绩连续下滑，这次竟然又下滑二十二名。”宋泽端恨铁不成钢，他从高一就是何簁簁的班主任，文理分班后，她还在他班上。本来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学生，最近这几个月却成绩滑铁卢。
　　何簁簁低着头不说话，把手背在身后，眼睛里的泪在眼眶打转无数次，被她硬生生逼回去，最后湿润了眼底。
　　“老师，我会努力赶上来的，我回去自习了。”
　　看着门口离去的身影，宋泽端又叹了口气。最近有传言何簁簁和同年级一个男生在谈恋爱，宋泽端本来不是那个刻板的高中老师，都是从青春期过来的，男女生有时候走得近了些也正常，他私下关注了何簁簁并没有看到她跟哪个男生走的近，她性子有点冷，经常只跟班上一个女生在一起。
　　现在何簁簁的成绩一直在走下坡路，宋泽端是想问问她的，但考虑到自己是男人，女学生被问到这种事情可能会难为情，又作罢了。宋泽端盘算着让陆攸宁抽时间找何簁簁聊聊，陆攸宁是班上的英语老师，女性间谈论这个话题可能会更合适。
　　何簁簁回到教室，听着周围同学们的朗朗书声，拿起英语课本，努力让自己走进那些字母中。
　　人越是专心做一件事，就越是静不下心来。此时的何簁簁就是这样。
　　她以全市排名第十的成绩考进一中，起初的时候成绩尚可，保持在年级前二十只上不下。何簁簁安慰自己，到了新的环境，刚接触新的课程，成绩有些波动也是正常的。
　　十点四十，晚自习下课，几个小时了，何簁簁的课本来回翻页，但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字母从她的左半边大脑进去，又从右半边大脑走了。
　　跟同桌许文茵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去复印个资料，让她先回宿舍。何簁簁第一次成为从教室离开的人，教室在三楼，她一路跑下楼梯，朝着信息楼去，她要找个地方，她忍了三个小时的眼泪就要奔涌而出，可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让同学老师看到她懦弱的模样。
　　拉了拉阶梯教室的门，何簁簁庆幸还有一个地方能够让她暂时藏起来。
　　摸索着找到开关，打开一盏灯，何簁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只顾着找开关，何簁簁没有注意到刚才的黑暗中分明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开始的时候，她只是小声抽泣，后面就有点放开了，哭声越来越大。
　　阶梯教室，平时一般是开宣讲会、上公开课的地方。最后一排座位后面有一条过道，孟非晚坐在过道上，靠着窗帘，左手指尖夹着的烟缓缓燃烧，烟灰掉下去，落在他脚上的帆布鞋上。
　　人类的悲欢离合并不相通，孟非晚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那个抽泣的女生，闭上眼睛想，她应该马上就走了，再等几分钟也可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孟非晚有点烦躁。
　　手中的烟已经燃到烟蒂，孟非晚被烫了一下，他灭了烟。
　　缓缓起身，走向那个角落，停在她后面一排的位置，女生并没有注意到他，只顾着释放情绪。
　　孟非晚看到她的眼泪不断划过脸颊，落到她的手上，头发上，校服上。他没有怜悯，只觉得好笑。
　　有什么好哭的？活得不痛快，去死就好了。
　　“哎?”孟非晚终于还是出声，他不能再等了。
　　何簁簁回头，看到一个男生在上一排座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明明刚刚进来的时候黑灯瞎火的没有人。何簁簁有点懵。
　　孟非晚见她强憋着哭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问她：“你有什么事这么伤心，哭半天了？”
　　何簁簁听他说自己哭半天了，反应过来这人一直就在这，想到自己狼狈的窘态，何簁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有点生气，偷看别人哭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没好气的说：“说了你也不会懂的。”何簁簁扭过头，不想理他，准备缓一缓收拾一下情绪就回宿舍，再不回去就要进不去了。
　　“说说看，我怎么就不懂了？”孟非晚难得对别人的事感兴趣，他想着反正是最后一晚了，听听又何妨。
　　何簁簁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成绩下滑所以才大晚上在这哭，这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懦夫，可她怎么会是懦夫？十八年了，她都在努力好好活着，穷其一生，她都只想活得更好。
　　“有一些伤心的事，哭过了就好了。”何簁簁斟酌中用词，尽量让自己此刻看起来已经心如止水。
　　“有什么好哭的，活不好去死就好了，我真搞不懂。”
　　孟非晚坐在后排座位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何簁簁完全被他的话震惊得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这么俊美阳光的男生，嘴里会说出这样不可思议的话。
　　良久，何簁簁才说道：“死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可那是懦弱的人干的事。”
　　“懦弱？”孟非晚反问。
　　懦弱吗？天知道他下了多大决心，才做了这个选择。
　　何簁簁盯着座位上那个懒洋洋的，看起来有点放荡不羁的男生，他脸上满是无所谓，但她能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悲伤。
　　何簁簁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就想安慰一下他，也许那缕悲伤只是自己的错觉，他本来没什么难过的，但何簁簁还是想安慰他一下。
　　她说：“活着也许会很痛苦，但也正是因为痛苦，生命才更加活生生。”
　　孟非晚听着她傻乎乎的话，一下一下的摁着手里的打火机。
　　“同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就像我，放肆的哭一场，就过去了。”
　　何簁簁忘了自己该回宿舍的事儿，她喋喋不休，开始说自己是因为成绩下滑来这哭，甚至还说了自己以前成绩多好，现在压力多大。总之，她就毫不设防的跟一个陌生男同学聊了起来。
　　叮铃铃，熄灯铃响起，何簁簁反应过来，起身就往门口跑。
　　“哎，你叫什么名字？”孟非晚在背后喊住了即将出门的女生。
　　“何簁簁，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的何簁簁。”
　　跑向门口的女生回头，莞尔一笑，对他说：“同学，熄灯了，你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