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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替他去死 暮色如 ...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了黑雾庄园。
距离那场将米塔的身体抽的发烂的酷刑,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在庄园里生活了七年,米塔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冬天不同以往。
冷得刺骨,不仅仅是风雪的缘故。
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柴房里,人挤着人,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屋子中央燃着一小盆火,里面的柴薪是监工随手扔进来的施舍,湿柴在火焰中痛苦地呻吟,吐出浓黑的烟柱。
烟直直冲上屋顶,积聚不散,最终沉甸甸地压下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为了不被熏死,他们不得不在寒风中敞开一扇破窗,任由冷风夹着雪粒倒灌进来。
“咳……咳咳……”
角落里,一个老奴隶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惊醒了靠着土墙浅眠的米塔。
他猛地睁开眼,背上白日里因过度劳作而酸痛的肌肉瞬间绷紧。
老奴隶,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老东西,小声点……”
旁边一个满脸疲惫的汉子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多少恶意,只有深不见底的麻木:
“别把……咳……别把那些东西引来了。”
他说的“那些东西”,大家都明白,指的是夜里在庄园外围游荡的怪物。
“引来……就引来吧……”
老奴隶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浓烟,断断续续地说:
“早点……咳咳……早点解脱,也好过……这样熬着……昨天抬走的斯曼……前天没气的黑妹……不都……解脱了?”
“老东西,你闭嘴!”
一个女人猛地扭过头,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想死就自己滚出去!被监工听到,以为我们都想死,指不定怎么折腾我们!”
她瞪着老奴隶,眼神里满是惶恐,“别连累我们……监工正愁没理由找茬呢!”
火盆里传来湿柴的噼啪爆炸声,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女人。
求死不能,求生不得,这就是他们的现状。
这个女人刚到庄园几天,年轻,做的活也相对轻松,她昨日还偷偷说可以靠着姿色去勾搭监工,被监工一吼跑了回来,但眼底那点不甘的火苗似乎还没完全熄灭。
女人意识到没人支持她,悻悻地闭上了嘴。
接着,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点诡异的平静:
“听说,泻湖那边……最近漂上来的东西,比以前多了。”
这句话让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靠在米塔身侧的小虫猛地哆嗦了一下,孩子嘶哑的嗓子发出一点不成调的音节,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破烂的衣角。
又有人被扔进去了吗?米塔想,还是……森林里的那些东西,吃得不够饱,开始往庄园边上摸了?
“妈的,这鬼天气……”
满脸疲惫的汉子又低声骂了一句:
“牛马都歇了,我们还得去刨那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地……真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白天,监工看着倒下的奴隶越来越多,终于不情不愿地缩短了户外劳作的时间。
这不是仁慈,只是怕损失太多干活的“工具”。
为了让发烧的小虫能多在棚屋里歇一会儿,米塔这些天几乎是拼了命。
他一个人干了几乎两个人的活,沉默地、机械地,像不知道疲倦为何物。
监工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最终只是鄙夷地甩过来几句:
“这烂泥……简直是狗娘养的,倒是真能扛!贱命就是硬!”
米塔一时半会不明白这是夸他还是骂他,或许在他们眼里,能扛揍、能干活,就是‘贱命硬’的唯一证明。
他只是沉默地继续干活,无视了这些丑恶的嘴脸。
疤脸汉子的目光落在了米塔的身上,他内心一直很疑惑,明明卡哈夫那贱犊子打米塔时已经下了死手,为什么他还跟一个没事人一样在这?
他一直都很低调,但是,许多事,在他的身上体现的不合常理,他想不明白。
或许,米塔,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类?
……
屋内陆陆续续变大的谈话声,也将米塔身边紧挨着的小虫吵醒。
小虫往米塔怀里缩了缩,嘶哑的嗓子发出微弱的气音:
“米塔……你的背上的伤……还疼吗?”
小虫的嗓音嘶哑,染上风寒之后,每说一个字都像小刀割喉咙一样灼痛。
米塔没有立刻回答。
疼?那种皮肉之苦早已过去。但此刻身体上麻痒,更让人心惊。
跳跃的火光中,他能感觉到背上新生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虫子爬过般的麻痒。
血肉,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塑。
此刻,在那身破烂布料之下,米塔背上的肌肤可以用一片光洁来形容。
他有两个秘密。
一个藏在眼里,被发丝掩盖。
一个藏在背上,被布衣遮盖。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过于平静的神情。
在黑雾庄园,药物比一口干净的食物还要奢侈。
偶有奴隶侥幸在泥地里认出几株能消炎的草叶,也得像做贼般躲着监工,偷偷捣碎了敷上。
那样的鞭伤,若落在小虫单薄的身上,足以致命。
即便是最强壮的奴隶,在饥饿与无休止的劳役双重折磨下,伤口也会在粗糙麻布的反复摩擦中溃烂、发炎,最终演变成一场缓慢的凌迟——
许多人,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正是不同于其他人,这骇人的愈合力,是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秘密之一——
他甚至不敢告诉全然信赖他的小虫。
他知道得太少,反而安全。
永远不可以让别人发现自己身上拥有着不属于常人的恢复速度。
一旦暴露,等待他的不会是怜悯,只会是更可怕的结局。
这里的大多数人,为了权贵做牛做马,抛弃了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尊严,为了短暂的利益,不断地上演着背叛,争斗的戏码,如果不是自己的特殊体质,也许自己早就倒下了。
没等到米塔思考好怎么回复,小虫又昏睡了过去,米塔松了口气。
只是哪怕在梦中,小孩冰凉的手指也会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臂膀的布料。
米塔微微侧身,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背脊,为他挡住了那道从破窗灌进来的、最刺骨的寒风。
风声依旧,长夜漫漫。
这黑暗寒冬里,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明,就是怀里这个微弱的热源。
他和他,就是这里唯一的“亲人”。
而这支撑着他生活里唯一的安慰的小虫,也将在不远的几日后,被夺走。
日子在冻土与寒风中缓慢爬行。
那晚在柴房中扬言要勾搭监工的年轻女人,在某次试图靠近时,被心情不佳的监工卡哈夫一鞭子抽在脸上。
“滚开,臭女表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卡哈夫唾骂道。
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耻辱印记,彻底沉寂了下去,眼神里的最后一点不甘的光也熄灭了,变得和其他人一样麻木。
这小小的插曲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多少。
真正的危机,往往源于最不起眼的角落。
人人皆知,庄园主克洛德老爷有一位年幼的女儿。
她偶尔会像一只误入尘世的珍稀鸟儿,穿着与这片灰暗土地格格不入的华丽衣裙,在仆从的簇拥下匆匆穿过庭院。
她那身绣着繁复花纹、缀着珍珠的丝绸裙子,是所有奴隶连在梦中都不敢想象的奢靡,他们会默默用羡慕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光鲜亮丽的小姐,却保持着一致的沉默。
然而,小虫毕竟还是个孩子。
搬运木柴时,他远远瞧见那位小姐,被那在阴沉天光下依然流光溢彩的裙子迷住了,忍不住停下脚步。
他呆呆地望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细微的赞叹:
“……真美啊。”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一个新来的男人听见。
男人叫鲁克,体格粗壮,眼神里带着一股新奴隶常有的、尚未被完全磨平的凶狠和算计。
他顺着小虫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件裙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掩饰下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不轻不重地推了小虫一把,哑声道:
“小崽子,看什么看!那是你能看的东西?快干活!”
小虫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木柴散落一地。
他惊慌地看了鲁克一眼,不敢吭声,连忙蹲下去捡。
米塔在不远处直起腰,沉默的目光扫过鲁克,带着无声的警告。
鲁克对上米塔直对着自己的身影,对方不算高大强壮,但是这个人的威压却能令他心里莫名一怵。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看什么看!晦气!”
他注意到了米塔对小虫的维护,但也看出了米塔的沉默和“不合群”。
不过,一个只知道埋头干活、护着个小崽子的闷葫芦,在他看来,又能构成什么威胁呢?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几天后,庄园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小姐最喜欢的那件珍珠丝绸裙子,不见了!
监工卡哈夫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带着几个仆从冲进了奴隶们居住的破草棚屋。
“搜!给我仔细地搜!找不到,你们今天都别想好过!”卡哈夫咆哮着。
翻箱倒柜,咒骂踢打,整个区域鸡飞狗跳,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然后,在所有人或是麻木、或是惊恐的注视下,卡哈夫从一堆用于垫睡的、相对干燥的草料底下,扯出了那件华美得刺眼的裙子。
而那片草料堆,是小虫平时睡觉的地方。
“小贱种!果然是你!”
卡哈夫的眼睛里放出残忍而得意的光,他一把揪住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虫:
“我就知道!上次就看见你盯着小姐的裙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狗胆包天的东西!”
小虫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恐惧扼住的声音,只会徒劳地摇头,嘶哑的嗓子连一句完整的“不是我”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最终挤出破碎的气音,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肮脏的泪痕。
没有人相信他。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顶罪的人来平息主人的怒火,至于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奴隶之间微妙的平衡也被打破,有人为了撇清关系,低声附和:
“是……我好像也看见他鬼鬼祟祟的……”
“小小年纪,手脚就不干净!”
“活该!”
鲁克躲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所有奴隶都在庆幸自己没被怀疑。
只有一旁米塔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冰窖。
虽然他无法判断出这件事是谁所为,但是,他不相信是小虫做的。
这是一个拙劣的栽赃,但因为小虫之前那句无心的赞叹,却显得“合情合理”。
他们要小虫死。
意识到这一点,米塔的血液冷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却在胸腔里点燃。
卡哈夫带着几个随从,拖着小虫瘦小的营养不良身体,像拖一只待宰的羔羊,就要往庄园外的森林方向走去。
按照规矩,偷窃主人贵重物品,尤其是惊动了小姐,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扔去喂那些“焦尸”。
小虫绝望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嘶哑、破碎,像垂死小兽的哀鸣,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不要!不是我!放开我!”
就在那一刻,一个平静却清晰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我做的。”
整个场面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米塔。
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黑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你说什么?”卡哈夫停下脚步,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条裙子,是我偷的。”
米塔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平静地看向卡哈夫,重复了一遍,“我藏在那些草下面的。与他无关。”
震惊像水波一样在奴隶中扩散开。
“米塔?怎么会……”
“他在这里七年了,从没主动干过这种……”
“他疯了吗?为了那个小崽子?”
“真是他干的?看不出来啊……”
议论声嗡嗡响起。
那夜疤脸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清楚米塔和小虫的为人,在自身都可能陷入怀疑的情形下,他最终却只是沉重地低下了头。
而罪魁祸首鲁克,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转而变成了错愕和一丝慌乱,他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会站出来!
卡哈夫眯起眼睛,打量着米塔,像是在审视一件奇怪的物品。
他松开小虫,小虫瘫软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米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哭声卡在喉咙里。
“你?”
卡哈夫走到米塔面前,用鞭柄抬起米塔的下巴,“为什么?”
米塔沉默着,没有回答。
为什么?为了活下去的那点微光?
为了……亲人?
他无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伸出手,上面有一块翡翠绿宝石。
这是在小虫被拖走之后趁乱从老爷书房窗台顺来的。
只能这样了,必须坐实‘窃贼’的身份。
只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惯犯”。
“呵,”卡哈夫嗤笑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即使看破了这拙劣的表演,他的兴致也被点燃了。
他眼神变得更加残忍:
“有意思……在这里待得最久的老实人,原来藏着这么大的贼胆!为了个小杂种顶罪?好!很好!那我就成全你!”
他不再关心真相究竟如何。
米塔的“认罪”提供了一个更合理的宣泄口——
一个成年奴隶的蓄意偷窃,远比一个孩子的不懂事更值得“严惩”。
“把他给我捆起来!”卡哈夫厉声喝道。
随着话音落下,几个壮汉向着米塔走去。
米塔没有反抗。
忍耐,必须忍耐。
他任由那些粗鲁的手将他捆绑,绳索深深勒进他的皮肉。
米塔被粗暴地拖拽着,经过瘫软在地的小虫身边时,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看了那孩子一眼。
活下去。
小虫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爆发出更加凄厉的、令人心碎的哭喊:
“不是他!是我!是我做的!米塔!米塔——!”
但没有人再听他的了。
在被押送出庄园去往泻湖之前,还有一个特别的“饯别”仪式。
死亡不会轻易到来,罪人会收到最可怕的一场折磨一一
米塔被吊在了刑架上,鞭子、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惩戒,而是充满了戏耍和发泄意味的酷刑,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底下,受尽唾骂和指责,毫无尊严。
“说!还有没有同伙!”
“偷裙子想干什么?嗯?”
他们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同伙,想知道他偷裙子的“真正目的”。
刺鞭在米塔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增添着新的印记。
米塔被迫高仰着头,黑色的长发被汗水、血水浸透,几缕黏在颈侧,更多的散乱地披拂在肩头,遮住了他的脸,却露出了那即便在痛苦扭曲下,依旧流畅而优美的下颌线条。
他那总是紧抿着的、形状姣好的薄唇此刻被咬破,渗出的鲜血沿着唇角滑落,在下巴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痕迹,竟为这份残破增添了一丝惊心动魄的诡艳。
面对审问,米塔咬紧了牙关,除了粗重的喘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呻吟。
不能叫,不能让他们更兴奋……身体,撑住……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撕裂,骨头在哀鸣,但那强大的愈合能力却在伤口出现的瞬间就开始悄然运作,这反而延长了他的痛苦,让这场折磨变得更加漫长而难熬。
这该死的恢复力……此刻竟是诅咒。
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在他身下的泥地上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嘴硬是吧?”
一个监工啐了一口,棍棒重重捣在他的腹部,“那破裙子能有什么用?说!”
米塔在剧烈的呛咳中抬起眼,透过汗湿的长发缝隙,看向问话的人。
他那酒红色的眼眸在阴影深处,仿佛有暗火燃烧,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
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却清晰: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想到的那样。”
这暧昧不清、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回答,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围观者的想象与愤怒。
周围的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甚至有人开始唾骂。
“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白在这里待了七年,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想着那种龌龊事!”
“活该!这就是偷东西还想……还想做坏事的下场!”
鲁克躲在人群里,看着米塔受刑,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眼底只剩下恶毒的庆幸。
他甚至还跟着人群低声附和了一句:
“真是丢尽了我们的脸!”
最终,当米塔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四肢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像一摊破布般被抬起来,准备拖往那片禁忌的泻湖。
他优美的下颌无力地低垂,沾血的薄唇微微开合,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散落的长发如同破碎的鸦羽,混着污泥与血垢,覆盖着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惨烈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破碎的宁静。
整个庄园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被扔进泻湖,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死亡,是比死亡更恐怖的、被怪物撕碎吞噬的结局。
小虫的哭声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看着米塔被拖走的方向,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米塔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模糊不清,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自己这漫长而绝望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吗?
……小虫,要活下去……
米塔被两名仆从拖行着,如同一具软塌的布袋。
粗糙的地面反复摩擦着他的伤口,沙石嵌进皮肉,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新的撕裂感。
疼……好疼……全身……都在尖叫……
疼痛像永无止境的浪头,拍打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经过庄园那扇沉重的大门时,他费力地眯起眼。
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七年……就这样……结束了吗……
“快些绑好扔下去,”一个仆从压低声音:
“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
另一个紧张地瞥了眼湖面:
“听说,上次有人逗留,第二天只找到帽子的碎片。”
这几句话话清晰地传进米塔耳中。
他想起阿木——那个被拖回来时只剩半条命,最终在疯癫中咬舌的“腐腿人”。
阿木……这就是你最后的感受么……
仆从们将他拖到湖岸。
冬日的泻湖死气沉沉,水面泛着幽暗的光,岸边散落着细小的碎骨。
夕阳正急速下沉,天边最后一抹余光将湖水染成暗红。
“就这儿!”他们利落地捆紧米塔的四肢,又系上石块。
冷……好冷……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他。
寒意像无数细针扎进伤口,刺骨的冷与撕裂的痛交织,让他几乎窒息。
不能呼吸了……小虫……对不起……
他本能地挣扎,但绳索深陷皮肉,石块拖着他不断下沉。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时,迷雾中浮现出数道扭曲的黑影。
它们的身形如同烧焦后又强行拉长的尸骸,移动时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来了……它们来了……
一只怪物最先靠近,枯爪般的手抚过他的胸膛,停在腹部。
下一秒,尖锐的利爪猛地刺入!
“嗬——”剧痛让他身体一弹。
啊——!杀了我……吧……
利爪横向撕开,温热的脏器暴露在冰冷湖水中。
其他怪物凑近,用无法形容的口器咬住仍在蠕动的器官,开始咀嚼。
不要……吃……我……
咔嚓声与水泡破裂声在耳边回荡。
剧痛如海啸般将他淹没,视野被黑暗与血水染成猩红。
两名仆从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庄园沉重的大门前。
他们的脚踏进庄园,立马关好了庄园的大门。
天空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整个黑雾庄园被完整的黑暗笼罩。
与此同时,细碎的、冰冷的白色颗粒开始从漆黑的夜空中飘落。
“下雪了。”
一个仆从喘着气,拍了拍肩头的湿冷。
另一个抬头看了看天,晦暗的云层低垂,他叹了口气:“这雪,看势头,估计要下很久了。唉。”
叹息刚落,一个瘦小、颤抖的身影如同绝望的小兽,从麻木呆滞的奴隶人群中猛地冲了出来——
是小虫。
他枯黄的头发粘在额前,像秋日衰败的野草。
脸上泪痕已干,那双曾亮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疯狂的绝望。
他扑向一名仆从,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啊——!你这小杂种!”
那仆从吃痛,惨叫一声,手腕上瞬间见了血,一排不整齐的牙印立刻显现。
惊怒交加之下,他抬起厚实的靴子,狠狠一脚踹在小虫单薄的胸膛上。
“呃!”
小虫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扯碎的叶子,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沙石的地面上。
单薄的衣衫被划破,细嫩的皮肤上立刻渗出血痕。
所有围观的奴隶都惊呆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他疯了……”一个奴隶喃喃道。
“为了那个米塔?不值得啊……”
“这孩子……命比纸薄……”
议论声低低传来,带着麻木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在这座麻木的庄园里,逆来顺受是生存的唯一法则,他们早已忘记了“反抗”为何物。
更何况,发动这徒劳攻击的,是庄园里最年幼、最孱弱的孩子——
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米塔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孩子。
小虫蜷缩在雪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的痛楚。
但他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绝望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两个仆从。
他用手肘支撑着地面,竟然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含混不清的嘶吼,似乎还想再次扑上去。
“找死!”
另一名仆从见状,眉头一拧,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戾气。
或许是觉得被一个奴隶孩童接连挑衅失了颜面,或许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他大步上前,抬起脚,带着远比同伴更狠厉的力道,猛地踢向小虫的胸口和下颌的连接处!
这一脚,过于沉重了。
“喀……”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听到。
小虫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他枯草般的头发在雪地上散开,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不甘与愤怒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凝固的瞳孔中骤然熄灭。
他像一根真正被碾碎的枯草,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倒在刚刚积起的薄雪上。
殷红的血,从他小小的后脑下缓缓漫出,在洁白雪地上洇开一团刺目、不祥的暗红,仿佛给这脆弱的生命画上了一个残酷的句点。
雪花无声飘落,试图覆盖这片肮脏的土地,却让那枯发与鲜血构成的画面,更加触目惊心。
奴隶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死寂。
唯有雪落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具刚刚失去生命的、枯草般脆弱的躯体,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那两名仆从瞥了眼雪地上一动不动的瘦小身躯,眼神如同看待一件破损的杂物。
“晦气。”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揉了揉手腕上渗血的牙印。
两人再没多看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转身便踏着新雪,漠然地消失在通往仆役居所的阴影里。
飞舞的雪花很快落满了那具小小的身体,试图掩盖那刺目的鲜红,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死寂的人群中,一直佝偻着背、沉默如石的疤脸汉子,此刻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脚步。
他走到小虫身边,枯瘦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愈发萧索。
他蹲下身,凝视着那张凝固着不甘与愤怒的小脸,那双曾像星星一样亮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
他沉默地、费力地脱下了自己那件破烂不堪、几乎无法御寒的外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外套盖在了小虫那尚未完全失去温度、尚且柔软的单薄身体上,连同那头枯草般的乱发,也一并轻轻掩住。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混着那纵横的皱纹流下。
他对着漫天飞雪,也对着那片吞噬了米塔的黑暗泻湖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破碎的声音低语:
“米塔……你看见了吗……”
“你用自己的命……去换的孩子……在你走之后……也死去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疯狂念头的字句挤了出来:
“如果你没死……就化作鬼魂……回来……替他复仇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便猛地怔住,随即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异想天开。
在这座吃人的庄园里,米塔连活着都如此艰难,死了,又怎么可能会有力量?
希望和奇迹,是这里最可笑、最无用的东西。
一滴浑浊滚烫的泪水,终究是挣脱了束缚,从他饱经风霜的眼角滑落,砸在覆盖着小虫的雪地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温暖的痕迹。
雪,无声地落着,将血腥与悲伤,连同那句不切实际的诅咒,一同冻结在这个绝望的夜里。
哇咔咔,有没有人啊,单机写文好痛苦,有的话可以出来聊聊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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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替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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