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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疤、阿木和小虫 米塔身负诅 ...

  •   “跪下,你这贱奴!”
      鞭子撕裂空气,与监工卡哈夫的吼声同时抵达。
      米塔沉默地跪了下去。
      冬日石地的寒冷,比鞭梢更先刺透他的膝盖。
      第一鞭带着腥辣在背上炸开,他齿关紧咬,将闷哼锁在喉底。
      然而,一丝庆幸却从剧痛中浮现。
      还好。
      他想。
      这鞭子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那个男孩。那孩子单薄得像张纸,一击就可能碎了。
      至少,这鞭子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奴隶就该有个奴隶的样子,做牛也好,做马也好,”卡哈夫的声音裹着羊毛领口的暖意,却比钻墙的寒风更刻薄:
      “你这个下等的烂泥,也敢碰老爷的花瓶?”
      卡哈夫啐道,唾沫星子在空中四溅。
      话音刚落,他的厚靴抬起,重重踹在米塔肩胛骨那道新绽的伤口上。
      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子被靴底狠狠碾进皮肉的裂痕里,一种比鞭打更具体、更污秽的疼痛蔓延开来。
      “呃——”
      这一踹让米塔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他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寒意足以冻裂皮肉,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尝到了齿间渗出的铁锈味。
      “别装死,给老子滚起来!”
      卡哈夫话音未落,另外两人便粗暴地将他拽起,重新按跪在地。
      他肩上破碎的布片已被温热的血浸透,那两人触手时,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带刺的皮鞭再度落下,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背部的衣衫,将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
      米塔垂着头,黑色的刘海混着沙土,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只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条,以及薄唇上那抹未干的血迹。
      在每一记鞭笞的间隙,那份庆幸依然清晰。
      他对疼痛天生敏感,承受伤害时的痛苦总比他人更烈。
      但在黑雾庄园的七年,早已教会他如何将一切呻吟都封锁在沉默里。
      在这个地方,真正的恐怖并非短暂的鞭打,而是两件能彻底碾碎灵魂的事物。
      第一,是饥饿。
      鞭痕终会结痂,但饥饿是永不消散的刑具。它能将人还原为最原始的野兽。
      米塔曾目睹奴隶为半块面包在马厩里相互残杀;也见过被饥饿吞噬的母亲,将刚诞下的骨肉视为食物。
      在这里,一切伦理、良知与品德,都是填不饱肚子的空谈。
      第二,便是被流放至庄园外的之后,需要直面的那片森林和泻湖。
      那片迷雾笼罩的领域里,徘徊着如同烤焦尸骸般的怪物,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但是人人都知道这些怪物的可怕。
      它们伸展着纤长诡异的手臂,在林中盲目抓探。任何逃入森林的奴隶,都会在迷失方向后,被它们用利爪刨开皮肤,掏出内脏嚼碎——
      它们似乎也永无止境地饥饿着,只是从不轻易靠近庄园。
      正因如此,奴隶们早已放弃了身份与来历。
      他们不知自己从何而生,也无须知道。
      日复一日,他们只是埋头于采集、种植与搬运。
      在这里,一块面包已是无上的奖赏,属于最卖力的奴隶;而更多人,只能以泥地里的蚯蚓果腹。
      或许每个人都曾幻想过逃离。
      但森林边缘那些被啃噬殆尽的白骨,与庄园仆从们冷酷的驱逐,早已成为最血腥的警示。
      于是,在极端的饥饿与无休的劳役中,他们逐渐被剥夺了身体的主权,也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最终活成了浑噩的牲畜,在这座诡异的庄园里,沉默地生存,又沉默地消亡。
      米塔并非庄园里最早的奴隶,却是唯一熬过七年光阴的人。
      岁月的重量并非刻在脸上,而是沉淀在眼底那片化不开的灰暗里。
      七年前,男孩第一次被扔进了奴隶的柴房,从此开始了黑暗而漫无边际的奴隶生涯。
      那时的他只有十岁,因寒冷和恐惧瑟瑟发抖,像只可怜瘦小的狗崽子,当然,他也并非完全不幸,至少那时的奴隶还保留着相互帮助的良知。
      一个名叫老疤的奴隶曾偷偷塞给他半块硌牙的黑面包,那混杂着霉味和沙砾的滋味,竟成了他记忆中仅有的暖色。
      “听着,小子,” 老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庄园主楼:
      “别被表象骗了。克洛德老爷不可怕,他高高在上,看不见我们这些尘土,我们估计在这里干到死也摸不到他一根头发。在这,真正要命的,是这些……‘自己人’。”
      老疤意味深长地瞥向远处巡视的监工。
      他撩起破烂的裤腿,露出一道横贯小腿、狰狞如蜈蚣的疤痕。
      “看见没?这就是想‘讲道理’的代价。”
      然而,比这道疤更让米塔恐惧的,是后来被藏进奴隶隔间的“腐腿人”。
      大家当面背后都这么叫他。
      每当这个称呼钻进耳朵,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人便会骤然爆发。
      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草垫,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阿木!我叫阿木——!!”
      那声音撕裂沙哑,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嚎,充满了绝望的捍卫。
      吼过后,他便开始浑身发抖,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咒骂着那些看不见的“黑手”。
      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森林里遭遇了什么,能让他这样一个曾经最硬气、最不信邪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他彻底疯了,至少大部分时间是这样。
      奴隶们对待他的方式,残忍中夹杂着一丝扭曲的温情。
      他们会在他安静时,故意用“腐腿”逗弄他,看他发疯的样子,以此作为死寂痛苦生活中一点病态的调剂;可当他因伤口溃烂和高烧而意识模糊时,又会有人默默省下一口水,或是一小块能刮下腐肉的碎木片,塞到他身边。
      起初,米塔害怕这样的阿木,害怕他那条散发着甜腥恶臭、不断流出黄黑色脓液的烂腿,更害怕他眼中那片时而空洞、时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混沌。
      但看着阿木像破布一样被丢弃在角落,米塔心里又会泛起一阵尖锐的同情,他没有参与那些人的调侃,而是叫他阿木,这个属于他本来的名字。
      在休息的时候,他和其他人一样,会下意识地,在无人注意时,蜷缩在离他不远的角落,进行一种无言的、带着恐惧的陪伴。
      偶尔,在持续的低烧和疼痛的间隙,阿木会有那么片刻的清醒。
      他眼中的疯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灵魂。
      在一次这样的时刻,他浑浊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米塔身上,看了很久,才用极其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
      “你……为什么叫米塔?”
      小米塔抱着膝盖,黑色刘海下的眼睛带着惯有的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阿木沉默了一下,似乎想移动身体,却牵动了伤腿,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渗出虚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抬起手,捡起身边一根细小的木棍,示意米塔靠近。
      “过来,孩子。”
      小米塔迟疑地挪近了些。
      阿木的手滚烫,虚弱得几乎握不住木棍,但他还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手包裹住米塔那双因劳作而粗糙不堪的小手,在相对平整的泥地上,极其缓慢、一笔一划地移动。
      “看……这……就是你的名字……‘米……塔’……”
      木棍划过,在泥地上留下两个歪歪扭扭、却结构清晰的符号。
      米塔怔怔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图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烫了他的心一下。
      “这……这就是我的名字吗?”他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
      “对,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木喘息着,那片刻清明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名字……不只是用来叫的。把它写下来……它就像……就像在你的身体里面,立住了一根看不见的骨头。就算别人忘了,踩碎了……你自己……得认得。”
      这时,老疤佝偻着身子经过隔间口,瞥见这一幕,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折断枯枝。
      “瞎折腾什么,阿木。”
      老疤倚着门框,语气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在这鬼地方,名字写得再漂亮,能当饭吃,还是能让你飞出这庄子?咱们这些人,骨头最后都得烂在这片泥地里,认不认得自己,有个屁用。”
      阿木的手紧了紧,没有抬头看老疤,只是盯着米塔的眼睛,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在“米塔”二字旁边,又慢慢地、艰难地画了另外几个符号。
      “这……是‘阿木’。”
      他低声道,声音微弱却执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也是最后的反抗,“我的名字。记住了,孩子……”
      米塔看着地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又抬头看看阿木那因痛苦和坚持而扭曲、却又异常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又滚烫的东西。
      他用力点了点头。
      短暂的清醒如同风中残烛,很快熄灭。
      阿木眼中的光芒散去,重新被高烧的迷乱和空洞取代。
      他靠在潮湿的草堆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又开始反复呢喃着那些破碎而恐怖的音节。
      “黑……黑的……林子里……全是手……好多……好多黑色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抓你……扯掉……我的腿……嚼碎了”
      “我……我要回去,父亲……母亲,以及我那个怀孕的妻子……他们都在等着我……”
      仅仅七天后,在一个暴雨如注、雷声轰鸣的夜晚,一声不似人声的、被雷声部分掩盖的短促惨嚎后,阿木用尽最后一点属于“阿木”而非“腐腿人”的力气,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第二天,监工捏着鼻子,咒骂着用铁钩钩住阿木的遗体,一路拖向远处的泻湖。
      铁钩与骨骼摩擦的声音,混着地上那道泥水与淡血色交织的拖痕,深深地烙进了小米塔的眼里。
      他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咽下的不仅是恐惧和恶心,还有某种彻底冰冷的觉悟。
      一个在身边的活生生的人,明明昨晚还在和他们讲述着自己想要逃出去回到家乡见到父母妻子的渴望,他眼里还亮着光,今天就死在了自己身边的草铺上。
      他看着地上那道被拖行留下的、混合着泥水与淡血色污渍的痕迹,那两个用木棍写在泥地上的名字,仿佛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老疤站在米塔身边,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见得多了,他能够平静地接受死亡。
      那一刻,对泻湖和怪物的恐惧,变成了具体而狰狞的画面,深深烙进小米塔的脑海。
      他学会了将每一个动作放轻,将每一次呼吸调浅,像影子一样活在这里。
      他看着身边那些不过三四十岁,却已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皮肤紧贴着骨头的同伴,有时会觉得,他们和树林里那些传闻中的焦黑怪物,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相似。
      他就这样,在沉默与警觉中,一年年熬了过来。
      老疤和其他曾给予他片刻温暖的人,都像阿木一样,陆续消失了在这里。
      没有人会知道这些人的故事,对于本来就是尘埃的他们,死亡才是解脱。
      只有米塔,还记得他们。
      因为曾被那点善意拯救过,米塔后来也试着对新来的、那些眼神里还残存着惊惶的人,伸出援手。
      他省下过一口泥泞里的蚯蚓,分给一个饿晕的少年;也曾在下雪夜,将稍能避风的位置让给一个颤抖的女人。
      然而,回应他的,多半是麻木的空洞。
      那少年在恢复力气后,抢走了他第二天找到的所有食物;那女人则在得到庇护后,为求监工宽恕,毫不犹豫地指认是米塔“意图不轨”。
      他的善良,在这片绝望的泥沼里,开不出花,反而一次次成为将他拖向更深处的枷锁。
      这片庄园或许不大,但是人间最真实最下流的事情,却时常在这里上演。
      米塔见过那些生得略有姿色的男奴女奴,如何攀附上庄园的仆人,换取些许可怜的残羹或短暂的喘息,而后又往往转过身,将更狠毒的欺压施加于昔日的同伴。
      他心底那点微弱的良善,在一次次的背叛与践踏下,早已被沉重的枷锁束缚。
      他学会了用冷漠包裹自己,只在极少数时候,向他认为尚存一丝人性微光的人,吝啬地投去一点帮助。
      内心凝结起了厚厚的冰层,直到那个叫小虫的少年的到来,才被凿开一丝裂缝。
      也是那时他才发觉,自己几乎很多年没有笑过了。
      小虫比他初来时还要小,顶多八九岁,瘦小得可怜,个头还不及米塔的腰。
      但他却像一株寻找光源的藤蔓,固执地缠上了沉默的米塔。
      米塔对小虫刚到的那天记忆十分深刻。
      那天,在堆满腐朽木料的后院,新来的一批奴隶像受惊的牲口被驱赶进来。
      米塔如同往常一样,将自己缩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墙角阴影里,用长发和沉默隔绝外界。
      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却跌跌撞撞地脱离人群,茫然四顾,那双过于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即将溢出的恐惧和泪水。
      他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米塔,或许是因为米塔虽然脏污却并不狰狞,或许只是绝望中盲目抓住的最近一根浮木。
      少年趿拉着过大的破草鞋,啪嗒啪嗒地跑到米塔面前,不敢靠太近,就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小小的肩膀还在因抽泣而颤抖。
      “我……我怕……”少年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细若蚊蚋。
      米塔没有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空气。
      这是他七年来的生存法则——不看不听不问。
      少年见他不理,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碰到米塔的膝盖。
      他伸出手,不是要东西,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米塔垂在身侧、沾满泥污的手背。
      那触碰轻微得像一片落叶。
      米塔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动。
      “那些大人……他们……他们会打人吗?会……会吃不饱吗?”
      小虫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唔……我饿……”
      他瘪瘪的肚子发出了抗议。
      米塔依旧沉默。
      少年也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站在他面前,不时用手背抹一下眼泪,然后继续用那种被遗弃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无声的、柔软的缠绕持续了许久,久到监工的呼喝声远去,久到其他奴隶都麻木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蜷缩起来。
      米塔终于无法再完全无视身边这个持续散发恐惧和依赖的热源。
      他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小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那是他昨天省下来的。
      他没有看小虫,只是将拿着面包的手,往少年的方向稍微递过去一点。
      少年愣住了,看着那小块食物,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迟疑地看向米塔。
      米塔维持着递出的姿势,依旧不看他。
      少年这才飞快地接过面包,紧紧攥在手心,却没有立刻吃。
      他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光亮,他朝着米塔,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容。
      “谢……谢谢你!我叫小虫……你呢?”
      “……米塔。”
      从那天起,小虫就认定了他。
      吃饭时凑过来,睡觉时挤过来,干活时也努力跟在他附近。米塔走,他就跟着走;米塔停下,他就在旁边蹲着。
      米塔的冷漠像一堵墙,而小虫就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一点点在那墙上钻着孔。
      正因为少年矮小,即使米塔总是低着头,让脏污却依旧黑直柔顺的长发遮盖住大部分脸庞,小虫也能自下而上地,窥见那发丝掩藏下的秘密。
      一次,他们被派去清理一间堆放旧货物的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埃味,高高的货架投下斑驳的阴影,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小虫挨着米塔,坐在几个破麻袋上。
      借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小虫又忍不住去瞧米塔头发缝隙间的眼睛。
      那脏污掩盖不住的、近乎妖异的美丽让少年瞬间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是常见的褐色或者绿色蓝色,而是在阴影处呈现深邃的酒红,流转出如同陈年葡萄酒般醇厚而神秘的光。
      “米塔,你的眼睛……”
      小虫惊讶地低呼。
      话音未落,一只沾着泥污却骨节分明的手便迅速而轻柔地抵上了他的嘴唇。
      米塔俯身靠近,酒红色的眼眸在近处看,更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泉。
      小虫愣愣地,用力点了点头,感受到唇上那根冰冷手指带来的压力,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重的信任。
      “米塔,”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确保没人听见,他稚嫩的嗓音中带着好奇:
      “你的眼睛,像……像我在外面见过的,秋天熟透的野石榴的果实。”
      他努力寻找着记忆中美好的事物来形容,“可是更红,更亮,真好看。”
      米塔正下意识地用一根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划拉着什么。
      听到小虫的话,他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向少年。
      在相对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野石榴的果实吗……”他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会招来麻烦。”
      “我不说!”
      小虫立刻保证,用力摇头,然后又凑近了些,小声说:
      “米塔,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老爷家上次来参观的那个女儿都漂亮……比……比我记忆里的妈妈还好看。”
      这句孩子气的、不合时宜的赞美,让米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小虫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抵住他的嘴唇,而是极其轻柔地,将少年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
      “别说傻话。”他低声道,语气里却没了往常的冰冷。
      小虫感受着他这罕见的温和举动,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从那以后,在这片绝望的泥沼里,两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米塔会在分食时,将自己找到的、稍微完整些的薯根默不作声地推给小虫;会在寒夜里,允许那具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身体蜷缩在自己身侧,借以抵挡凛冽的寒风。
      而小虫,则用他孩子气的依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融化着米塔心口的冰封。
      少年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讲述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零星碎片,尽管那些记忆如同断线的风筝,再也抓不回来;他也会在米塔被沉重的劳役压得喘不过气时,用那双小手,努力帮他分担一点点重量。
      最让米塔内心震动的,是一个午后。
      他因前一夜的饥饿和寒冷发起了低烧,浑身无力地靠在柴堆旁。
      那天,他躺在冰冷的草垫上,身体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沉浮。
      高烧像是把他扔进了漆黑的冰湖,寒冷刺骨。
      恍惚中,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紧挨着他躺了下来。
      然后,一块冰凉湿润的破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那一点凉意,在混沌的灼热中显得无比清晰。
      “……冷……”米塔无意识地呓语,牙齿都在打颤。
      紧接着,他感觉到小虫把他身边能找到的所有干草、破布片,都堆到了他身上,然后那具小身体更紧地贴了过来,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温暖他。
      “不冷了,不冷了……”
      小虫模仿着模糊记忆里被安抚时的语调,笨拙地拍着他的手臂,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睡吧……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宝贝不怕……”
      那歌谣不成调,歌词也含糊破碎,甚至带着孩童的奶音。
      但在这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奴隶隔间里,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米塔意识中的重重黑雾。
      米塔紧闭着眼,感受着额上的凉意,身上的重量,和耳畔那不成调的哼唱。
      他僵硬的身体,在那不成调的歌声中,一点点放松下来,直到痛苦不再那么明显,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沉入梦境之前,他听到男孩的说的那句话:
      “米塔,你会没事的,我还需要你……你会安然无恙的。”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暖流同时涌上心头。
      他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感受这种温度的能力,早已变成了和这庄园一样冰冷的石头。
      原来,我还是活着的……
      原来,被人记住、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这感觉如此危险,却又如此……让人贪恋。
      温暖……原来是比鞭子更锋利的东西。
      它会让你软弱,也会让你……生出软肋。
      他仍然闭着眼,但一滴滚烫的液体,却从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脏污的草垫,消失不见。
      鞭梢撕咬皮肉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钩,猛地将米塔从冰冷沉沦的记忆里拽出。
      混合着尘土、血腥和自身伤口散发出的微甜腐败气,重新灌满他的鼻腔,更密集的疼痛在四肢百骸炸开。
      他残破的衣衫几乎遮蔽不住身体,仅能勉强挂在身上。
      浸透鲜血的布条随着他被粗暴拖行的动作晃动,偶尔露出其下劲瘦的腰腹线条。
      那紧实的肌肉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紫红的淤痕与刚刚绽开的、尚在渗血的鞭痕覆盖了原本的肤色,构成一幅凄惨而诡异的画面。
      “晦气的东西!以后少给老子添乱!”
      卡哈夫朝地上啐了一口,似乎觉得光是鞭打还不够解气。
      他示意那两个拖着米塔的仆从。
      “扔出去!让他好好‘凉快凉快’,醒醒脑子!”
      那两人得了令,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与残忍的快意。
      他们如同丢弃一袋腐烂的垃圾,一左一右,攥紧米塔几乎被废掉的肩膀,猛地将他朝着院外冰冷的泥地掼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米塔闭上眼,准备迎接又一次与地面的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坚硬和冰冷并未完全降临。
      一个瘦小、温热的身躯踉跄着冲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垫在了他身下。
      冲击力让两人一同滚倒在冰冷的泥泞里,但终究是缓冲了大部分力道。
      米塔艰难地侧过头,对上小虫那张糊满泪水与泥污的小脸。
      近在咫尺,可以清晰地看见少年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心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涌出,砸在米塔血迹斑斑的脸颊、脖颈上。
      每一滴泪,都像烧红的炭火,烫得他微微一颤。
      周围传来监工和仆从们刺耳的哄笑与咒骂。
      “看哪!小贱种来找他的相好了!”
      “真是物以类聚,烂泥配蛆虫!”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也丢去喂林子的‘黑手’!”
      “一对不知死活的贱东西,活该烂在这里!”
      恶毒的话语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
      米塔在这些噪音中,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手臂,用还算干净的手背内侧,轻轻揩去小虫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泪珠。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久未流露温柔的笨拙。
      他看着少年被泪水洗刷得更显清澈的眼睛,声音因疼痛和干渴而异常沙哑,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哭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在自己皮肤上蔓延,轻轻补了一句,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的关切:
      “你的眼泪……烫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老疤、阿木和小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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