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没我真不行》三千阳

27、为谁风露立中宵 酷暑炎

　　酷暑炎炎，最近几天热得连蚊虫都少见踪影，蝉鸣阵阵更显燥热。眼线来报，朝中争执有了结果，皇帝不日就将南巡。届时乘淮河南下，半个月后启程。

　　京城做足了准备，沿途州郡官员也严阵以待。然而皇帝在六月十二提前启程，沿路并未多做停留，至七月初，即将到达永州建宁郡。

　　各州郡的准备基本都没用上，有人奇怪此次南巡为何如此匆忙。江月也半开玩笑对谢斐道：“陛下好像是直奔建宁这边一样。”

　　宋未不作言语，谢斐轻笑：“妹妹言之有理。”

　　三人此时立于建宁城北的楼台之上，此处能够俯瞰大半淮水水面，宽阔的水面上舟楫连片，三人衣袍被长风吹拂得翻飞翩舞。

　　“到时候，谢家肯定是要去人迎接的，”江月道，“刺史薛豫已经来信，一起去吗？”

　　谢斐点头：“这是自然。”

　　江月和宋未视线对上，他嘴角带着浅笑，随后也颔首。

　　皇帝驾辇到来之日，建宁城内万人空巷。陛下自即位以来，与民休息，多施行宽厚政策，万民心之所向，所以无数人走向街头渡口，想一睹天子真容。

　　而这可苦了此次负责皇帝出行的领军将军章金右。跟随而来的还有八公之四和三省六曹长官无数，这人多眼杂的，要是出点岔子可真是要命。

　　他已经安排下去了诸多护卫把守关卡，也联合了永州建宁当地的官员和人手疏通人群，但看着楼船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是感到压力山大。

　　皇帝乘坐楼船停泊在淮水岸边。永州一众官员和世家早已等候在侧，按序排列跟随宫人上船，等一会即将面见天颜。江月、谢斐和宋未三人一大早就等在这边，等得腿都僵了，而且这会天气还热，真是受罪。

　　此时终于可以上船，江月松了一口气，可算是能动了。

　　三人跟着引路太监上船之后，这太监脚下突然一拐，带着三人离开大部，走向后面。此时此刻，其实江月心中已经明白大半了，但还是问道：“公公，怎么走这边？我看那些大人都是在前面等着。”

　　这位公公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笑道：“江小姐，只管跟着奴婢就是了。”

　　江月和谢斐对视一眼，都有些心知肚明，终于要见到了。

　　上至二楼，两侧军卫纷纷无声跪下叩首。太监继续带着两人上楼，三楼之上，一众护卫、太监和宫女下跪行礼。跪着的宫女打开楼阁大门，太监此时让到门侧，躬身道：“诸位贵人，里面请。”

　　虽然江月也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但这一路走来，森严庄重的气氛还是让她难免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和谢斐对视上，谢斐星眸活泼，朝她眨了眨眼。

　　江月点头，随后三人一起步入里面。

　　不愧是皇家出行，这楼船的装潢分外华美，中置一龙凤屏风。江月耳力极好，她一进门就听到屏风后面有了动静，有人起身走了过来。

　　她平息静气，一瞬不瞬地看着屏风，很快从屏风左侧走出一身穿明黄锦袍的人。

　　此人身姿挺拔，气质高雅，无愧天家之名，但却是一……明眸皓齿的女子。

　　这女子勾唇一笑，拱手而拜曰：“皇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江月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和谢斐一起转身，朝身后人跪拜：“臣女江月。”

　　“臣子谢斐。”

　　“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未就是当今陛下宋泱。

　　嗯，果然你还是叫宋泱。

　　宋泱俯身扶起二人：“你们两个，以后就不用跟朕这么客气了。”

　　宋泱去看江月的眼睛，江月对他展颜一笑。宋泱心底一松，他还是有点担心她因身份而对他霎时生分，但她的眼神仍和以前一般无二。

　　他想起前天他上谢府拜访，在花园池边见到江月，一只羽毛打湿的小白鸟落于她手。江月含笑静等，待鸟儿羽翼干燥之后，于她掌心飞走。

　　三个月前，京城皇宫。

　　明德殿中，宋泱大发雷霆，掷杯于地。价值连城的九龙玉杯在地上碎裂开来，底下一众宫人跪地，瑟瑟发抖。

　　还是头一次见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

　　宫中失窃，据说是陛下十分珍爱的一幅画不见了。

　　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宫行窃，陛下是宽厚，但不代表没有脾气。

　　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的韩有德大太监斗胆起身，拱手作揖：“敢问陛下，能否说明那画里是些什么，我等一面追查窃贼，一面也好去找这画。”

　　宋泱张了张口，却又叹了口气，暂时没说出来什么。

　　韩有德心中明了，看来这东西对陛下来说极其重要，便道：“陛下，给奴婢五日，五日之内，一定将失物寻回。”

　　很快，偷东西的太监就被查了出来，这人因一次轮值的时候看到宫内琳琅，悄悄偷了几件没被发现，胆子更大了。但没想到这回偷到了关口上，那幅画据他说已经卖了出去。

　　半夜，宋泱支着脑袋，低垂视线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自他即位以后，以为先帝和先皇后守孝和家国不定为由，不立后，不纳妃。这些都是正当原因，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说来荒谬，他竟爱上了自己梦中的女子。

　　梦中那女子的身影和面庞都分外清晰，有时候她自己坐在院中，静静地看着天色。有时候她走在街上，娉娉袅袅，巧笑嫣然。

　　他想向她走去，却总也靠不近。他同她说话，她一点都听不到。

　　但她还是总来他的梦中，恍然间有一种前世今生之感。宋泱感到这女子的音容笑貌熟悉又陌生，他似乎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每次醒来，黄粱一梦，宋泱就动笔将她画下，让她停留在自己身边久一些。每每有人说国不可一日无后，宋泱心中烦躁，眼前总是划过她的脸。

　　所有人，都不如她。

　　很快，那幅画像的下落被查出来了，结果出乎宋泱的预料。

　　画像流落集市，被度支尚书令江良琦买下。当时江良琦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分外惊奇，说：“所画颇类小女。”

　　韩有德将此事告知宋泱，并说江良琦大人确实有一位千金，此前局势凶险，便托付给了淮南友人。宋泱沉思不语，身边另一位太监黄希小心地问道，是否差人将画像取回？

　　宋泱沉思良久，最后摇了摇头。他看向自己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这世上，果真有这么巧的事么？

　　淮南……他正打算去一趟淮南，只是牵扯甚大，他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逐渐有了着落。

　　黑夜沉沉，微云公主宋澜秘密进入到明德宫内，她深深对皇兄行了一礼。之后兄妹二人互相交错背对而走，宋澜进入殿内深处，她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宋泱身着黑色斗篷，来到了皇宫南门宣武门，最后回首看了皇宫一眼，便不再犹豫，一队人策马奔入茫茫夜色中。太监黄希和韩有德老泪纵横，对着宋泱离去的方向行了三叩九拜大礼。

　　这一去，九死一生啊！

　　所幸，此行不虚，宋泱避开朝中范相的势力，终是顺利来到淮南，这边的情况已尽数在握。此前边境传来消息，黑柔颉顺部在边关集结兵马，看来是已经等不及了。如果宋泱直接提出要御驾亲征，朝中大臣肯定反对居多，他势必不能如愿。

　　而如今，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了。此后民心所向，他会渐渐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宋泱的视线落到面前两人身上。

　　最重要的，他会获得淮南代表谢家和京城清流代表江家的支持，足以抗衡易东世家的势力。

　　宋泱合目而笑：“有你二人，我大景何愁不能太平兴盛。”

　　“陛下过奖。”

　　江月心中此时惊涛骇浪，虽然早对宋未——不对，是宋泱的身份有猜测，但亲身经历还是令人感到惊奇，这皇帝还真是敢想敢干。为了摆脱朝中宰相势力的控制并亲自征伐，竟能下此决心孤身来到淮南寻求破局。

　　佩服，将心比心，如果是她，大概还是会选更稳妥的办法。

　　“如今朕亲临淮南，期冀大局能定。如今黑柔颉顺部吞并浑屠部，又北侵月力、大犁，野心昭然若揭。此前前线有急报传来，黑柔已在集结，即将奔袭两国交界彼叶城，看来与我们之间，必有一战。”

　　谢斐拱手道：“我等也应早作准备。”

　　“传朕口谕，拟写诏书。司徒谢汝均之子谢斐，文武双全，前有战功，封五兵尚书郎，持节领兵。度支尚书令江良琦之女江月，安定庶民，后方赖安，封昭明令，兼飞羽将军。此二人皆为我大景栋梁之材，还望同心并济，护佑国土。”

　　五兵尚书郎，官职不算高，但有掌兵持节实权。昭明令，先帝起兵时有地方女豪杰相助，立下赫赫战功，先帝亲封昭明令以示嘉奖。后面成为惯例，有战功的女子都会加一个昭明令的头衔，再赋予官职。

　　“臣遵旨。”

　　“臣遵旨。”

　　说完这些话，宋泱深深吐出一口气：“平身。”

　　宋澜走过来，扶住宋泱坐下。江月关心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多谢江卿关心，朕无大碍。”

　　这称呼让江月感到新奇，哎，现在她也算是当官了。

　　宋泱伸手，请二人坐下：“本该让二位俊才陪朕好好将这淮南游览一番，但此时此刻，朕却已经很是熟悉这淮南山水了。”

　　江月和谢斐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三人相视而笑。

　　宋澜哼笑一声：“还说呢，皇兄，本该是我来这淮南游山玩水才对。这笔账可得记着，后面可得好好补偿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