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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念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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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苏念
意识像是从万米深海挣扎着上浮,缓慢而艰难。首先回归的不是视觉,而是感知。
冷。一种深入骨髓的、潮湿的冷意,从身下硬邦邦的“床铺”蔓延上来,穿透了单薄的布料,侵蚀着四肢百骸。这不同于地铁里那种混杂着人多气浊的闷热,而是一种原始的、带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阴冷。
痛。全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肌肉沉重而无力。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声音。没有地铁的轰鸣,没有人群的嘈杂,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安静。不,仔细听,有极其细微的声响——屋檐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嘀嗒”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鸡鸣犬吠,还有……风吹过破败窗纸的、簌簌的呜咽。
林未,或者说,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存在的这个意识体,艰难地掀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扭曲的色块。几秒钟后,影像才如同对焦般逐渐清晰起来。
入目所及,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残存的睡意和昏沉被一种巨大的惊骇击得粉碎。
头顶,是黑黢黢、裸露的、歪歪扭扭的木质房梁,结着厚厚的、沾满灰尘的蛛网,几缕干枯发黑的茅草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雨水正从屋顶的某个破漏处渗入,汇聚成珠,不情不愿地滴落,在下方的泥土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凹坑。
她躺在一个用木板和条凳搭成的、极其简陋的“床”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和潮气的稻草。盖在身上的,是一床硬邦邦、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触感粗糙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低矮、狭窄得令人压抑的土坯茅屋。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垒砌的,已经开裂了数道蜿蜒的缝隙,最大的那道,甚至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以及几丛在风中摇曳的、枯黄的野草。屋内光线极其昏暗,仅有的光源来自那扇糊着发黄、破损窗纸的小木窗,以及屋顶那几个漏雨的小洞投下的、几束可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
家具?几乎谈不上。除了身下的“床”,就只有一张歪斜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桌,桌腿用石头垫着才能保持平衡。一个同样破旧的、掉了漆的木柜靠在墙边,柜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看不清模样的杂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草药味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这不是梦!
这是林未脑海中第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梦境的感受不可能如此真实、具体、且持续。皮肤的冷,喉咙的痛,鼻腔里充斥的味道,视野中每一个粗糙的细节……这一切都在 screaming 着一个她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她不在那列回家的地铁上了,也不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都市。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软得如同烂泥,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伴随着恶心反胃的感觉。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木质构件濒临解体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用粗糙木板拼成的房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稍微亮堂一些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那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和长裤,身形佝偻,头发几乎全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而凌乱的发髻。她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带着一种长期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与疲惫。她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步履蹒跚。
看到床上的人睁着眼睛,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惊讶,随即又被那层更深的麻木覆盖过去,只剩下一点近乎本能的怜悯。
“念……念丫头,你……你可算醒了。”老妇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老天爷……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烧得像块火炭……俺,俺都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念丫头?是在叫她吗?
林未,不,此刻,她必须接受这个身份——苏念。属于这个身体的、破碎而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明矾,开始快速沉淀、凝聚,涌入她本就昏沉胀痛的脑海。
苏念,槐树镇人士,年方十五(?),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守着几亩位于镇子外围河滩边的、贫瘠的下等田。族亲……那些所谓的叔伯婶娘,对父母留下的这点微薄产业虎视眈眈,明里暗里没少刁难逼迫。眼前这个老妇人,是隔壁无儿无女的王婶,心地还算善良,偶尔会过来照看一下这个孤苦无依的“念丫头”。
“来,喝点水吧,俺刚从河里挑的,干净哩。”王婶走到床边,将那粗陶碗递过来,碗里是清澈见底的凉水,“这还有……是俺从自家牙缝里省出来的一点粟米熬的粥,你喝了,好歹……好歹吊着命。”
苏念(从现在起,她便以这个名字存在了)目光落在陶碗上。那碗里的水尚可,但旁边那个小瓦罐里所谓的“粥”,清澈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只有底部沉着寥寥几十粒黄白色的粟米,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
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阵眩晕。就在不久前(或许只是片刻之前?),她还在为一份价值数百万的合同殚精竭虑,身处窗明几净、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办公室,而现在……她却躺在这个漏雨的茅屋里,为了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的“粥”而被人怜悯。
现实残酷得令人发笑。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着想要坐起来。王婶见状,连忙放下碗,用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费力地搀扶起她虚软的身体。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气喘吁吁,额角渗出虚弱的冷汗。
接过那只沉重的陶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先是小口啜饮着碗里的凉水,甘冽的液体滋润了干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然后,她看向那罐“粥”。
活下去。
这个在第一章末尾支撑着林未的念头,此刻以更加原始、更加残酷的方式,再次占据了苏念的整个意识。没有合同,没有晋升,没有都市的繁华与压力,只剩下最基础的生存需求——食物,水,遮蔽风雨的住所,以及……不被饿死、冻死,或者被所谓的“族人”欺凌至死的威胁。
她端起瓦罐,没有犹豫,仰头将里面那点寡淡的、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可言的米汤灌入口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唤醒了更强烈的饥饿感。
“谢……谢谢王婶。”她听到自己发出一个极其干哑、微弱的声音,带着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某种怯懦口音,却又奇异地混合了一丝属于林未的、试图保持冷静的底色。
王婶看着她喝下米汤,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她叹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手:“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好好歇着,俺……俺家里还有点活计,晚点再来看你。”说完,她又看了看漏雨的屋顶和空荡荡的屋子,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那扇破门。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屋檐水滴规律的“嘀嗒”声。
苏念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环视着这个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涌入,补充着这个世界的背景:大景朝?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江南道,临州府,槐树镇……一个类似于她所知中国古代的农耕社会。原主苏念,性格怯懦,体弱多病,父母去世后更是备受欺凌,几乎不敢反抗。这次重病,似乎就是因为前几日在河边洗衣时,被几个族里的小孩推搡落水,受了风寒惊吓所致。
而那几亩被觊觎的薄田……记忆里,那是位于镇子西头河滩边的下等田,土质贫瘠,灌溉不便,收成微薄,但即便如此,也是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是那些族亲眼中可以抢夺的肥肉。
寒意,不仅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底。她,林未,一个在现代商业社会中厮杀出来的精英,此刻竟然置身于如此原始、落后、危机四伏的境地。没有法律的有效保护,没有社会的福利保障,一个孤女的命运,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手机,想去查看邮件,想去安排明天的工作……手伸到一半,却只摸到身上粗糙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空空如也。
那种与现代文明彻底割裂的恐慌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猛烈。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冰冷的霉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属于林未的思维模式开始在绝境中强行启动,压制着苏念本能中的恐惧与无助。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分析现状,评估资源,制定策略——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商业本能。
现状:穿越到一个陌生的古代农耕社会,身份是备受欺凌的孤女,身处极端贫困,健康状况极差,面临直接的生存威胁(饥饿、疾病、族亲逼迫)。
资源:破茅屋一间(漏雨),贫瘠薄田几亩(被觊觎),几乎为零的食物储备,一个偶尔会施以援手的邻居王婶。以及……她自身所携带的、超越这个时代上千年的知识、见识和商业头脑。
目标:活下去。不仅仅是像原主那样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要摆脱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掌握自己的生存主动权。
思路逐渐清晰。首先,必须尽快恢复体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小病都可能致命。其次,要稳住基本盘,那几亩田是立身之本,绝不能轻易被族人夺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必须找到一条能够快速积累些许资本、改善生存状况的途径。信息差!这是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优势。
她回想起刚才喝下的那碗几乎看不见米的“粥”。这个时代的农业生产效率低下,食物匮乏,尤其是对于底层民众而言。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利用当地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充分开发或者利用方式原始的食材,制作出更容易获取、或者更有价值的食物?
“桂花冰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微光,闪现出来。在她原本的世界,那只是一种普通的街头小吃,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但在这个时代,这种口感清凉滑腻、看似晶莹剔透的“新奇”食物,会不会有机会?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现实的冰冷又扑面而来——启动资金呢?哪怕是最简单的摆摊,也需要最基本的工具和原材料。她连买一碗像样的米饭的钱都没有。
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那里空无一物。又摸了摸耳垂,也是空的。记忆里,原主的母亲似乎留下过一支银簪,样式普通,却是这个家里唯一可能值点钱的东西。
她挣扎着,忍着眩晕,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而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翻遍了那个破木柜,在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个用旧布包裹着的小小物件。
打开。一支已经有些发黑、样式极其简单的素银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重量很轻,成色也差,但在眼下,这可能是她全部的希望。
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活下去。
这一次,这个词有了更具体的含义——用这支银簪,撬动她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第一块基石。
她走到那扇破旧的木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外面是一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院子,再远处,是几间类似的低矮茅屋,更远处,是笼罩在薄暮中的、连绵的田野和模糊的山峦轮廓。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也潜藏着渺茫的机遇。
苏念(林未)深吸了一口这个时代冰冷而原始的空气,眼中属于商业精英的锐利光芒,开始一点点驱散原主留下的怯懦与迷茫。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