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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钟灵毓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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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卷着细尘草屑掠过地面,甲胄磨撞声窸窣响起。
是马上的穆王,突然抬起了左腿,身形旋跨,只瞬间的工夫,人就下了马,双脚稳当地落到了地上,踏出沉闷的一声响。
穆王向杨氏众人走来,铁甲发出连片的轻响。
到了跟前,穆王停住脚,嚓一声,穆王拔出了他的佩刀。
昏白日光底下,铁的冷芒,晃到了人的眼。
刀锋向杨三郎而去,杨三郎噎住。
听说这个穆王,很喜欢砍人头颅,所以身上常带多把刀,这一把刃砍卷了,就换另一把,不误事。
杨三郎有条好脖颈,也有好颗头颅。
怎么?穆王是瞧上了吗?
杨家人心里都这样想,于是也就都和杨三郎似的噎住了。
要求饶吗?趴下去,痛哭流涕,要人饶命。
未免太难看了。
就连杨三郎自己,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没有人丑态百出地求饶,但是杨三郎并没有身首异处。
因为穆王只是用刀挑飞了杨大郎的官服。
穆王好奇顾呈夫人的长相。
穆王只远远地和顾呈打过个照面。一个参将指着告诉他,那个顾字旗下,戴面甲,身躯凛凛的,就是顾呈。
穆王有宠于父,不单是因为他是幺儿且母亲也有宠,还因为他聪颖。
他在兄弟间优异得很突出,可以说是出类拔萃,他是父亲亲自带大的,他父亲驾崩时,他只十五岁,却已经在战场上待了有四五年了。
说到底还是疼他,他父亲虽把他早早的带上了战场,却并不舍得他犯险,只是把他带在身边,日常传授一些经验而已,不过他父亲一死,他就像是鸟出了笼,鱼入了水,不受羁绊了,他领了官职,真刀真枪地带起兵来。
经验是很可怕的东西,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做将领的材料,总之他四地征战,无往不利,从来没有过败绩。
直到那一天他碰上顾呈。
他早就听说过顾呈的名号,说是用兵如神。柏陵之战,十万人,对区区五千,合围之势已成,却还是被顾呈撕开了一个口子逃了出去。
巧了,他也有一个用兵如神的名声。
无名山,两军对阵,他不愿以多欺少,不顾他那个做皇帝的二哥连续发来的军令,坚决要以一千五对顾呈的三千,一千五对三千,已经是他占便宜了,顾呈的三千人,多是残兵。他这样做,不止是因为尊重对手,也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绝对有自信。他想,他一定要生擒顾呈,收服他,叫他为自己效命。
他什么都想好了。
可惜,他并没能生擒顾呈,还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他丢了一个大丑。
旁人的话语,无论好歹,他一概不听,他非常生气,他想,顾呈真是大才,不管用什么手段,他一定要得到这个人。
顾呈的事,但凡能打听到的,他全都知道。
顾呈同他的夫人很恩爱。
战场上扫尾时,有人缴获了顾呈写给他夫人的家书,呈给了他。
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竟能得顾呈那般倾心相待。
他实在好奇。
应当不丑吧,若是丑,怎么配得起顾呈?听说顾呈生得极俊。
人至美,则生鬼气。
顾呈的夫人,全身湿淋淋,是个水鬼。
好身条,不过随意那么一躺,竟有说不出来的优雅妩媚。
忽然,那凝着水的纤长眼睫轻轻地颤动了数下,须臾后,慢悠悠地睁开了眸子。
一片深沉的死寂,阴冷地望人。
更像鬼了。
穆王的神色,空了有一瞬。
原想着他是要取三郎头颅,是以杨心爱这里,杨氏兄弟也就没有分出心神注意,直到妹妹整个人现出来,兄弟几人才反应过来,慌忙抬袖子为她遮挡。
庭院深深,朱廊曲折,青石路旁遍植奇花异草,芳香扑鼻,阶前翠竹丛生,绿影婆娑,风过便簌簌轻响,筛下满地细碎光影,竹帘半卷,檐下悬着许多鎏金鸟架,立着鹦鹉画眉黄鹂,时不时轻啼两声,清亮悦耳,雕花紫檀的板壁和窗棂,隐隐带香,入室,迎面是紫檀木透雕五福捧寿大屏风,屏风两侧是一对丈余高的梨木落地花架,摆着两盆大雪素,碧叶柔垂,花瓣如雪,转过屏风,是博古架,格子错落有致,陈放着各色珍玩,瓷瓶,青铜小鼎,玉雕……博古架下,是贵妃榻,酸枝木逍遥椅,花架,鱼缸,琉璃灯。
逍遥椅上,此刻躺了一个人。
一条长身子,略见清瘦,年约四十上下,青丝乌黑,仅用白玉簪束起,不染浮华,肤色莹白如玉,眉眼温润,贵而不骄,颔下三缕清须,修整匀净,柔顺如丝,一身月白暗纹锦缎道袍,系着绿丝绦。
这人慢吞吞从椅上起来,对窗下妆台前蹙眉坐着的人说,“我心里慌得很,我看,你还是回去。”
妆台前的女人,一个美妇,似乎二十七八年纪,不盈不瘦,天蓝软绫褙子,湖绿罗裙,薄鬓高髻,珠围翠绕,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风韵嫣然。
这两个人,是一对夫妻。
是杨心爱的父母,杨四老爷杨阶和夫人张氏。
“如何回去?你没听见他们的话吗?眼下城里到处是兵卒,只怕才出门,就遭横死……”说着,张夫人哽咽起来:“早知如此,我不回来了。”
她以为,丈夫是必死无疑了,于是她抛下女儿回来与丈夫共生死,不成想家主那般利落地束了降旗,杨家一个人不必死。眼看丈夫没事了,她便开始记挂起女儿来。
“也不知溪山眼下是什么光景,心爱可千万不要乱跑呀……”
“你下山前不是已做了万全的安排吗?”杨四爷说这句话,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安慰自己,“想来是没有事的,待局面平定,咱们两个一块上溪山接心爱回来。”
张夫人并没有被丈夫的话安慰到,她的女儿,她最是了解不过,“心爱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只要那些人露出一点马脚……他们拦不住心爱的……”她想到很可怕的事,面色变得极其惊恐,“你说,要是、要是……”
要是怎么,她不敢说出来,她受不住。
肩头轻颤,她簌簌哭起来,哭湿了绸帕。
哭得杨四爷心疼,赶忙走过去,揽住爱妻,细语安抚。
“……好了,不要哭了,咱们这就到溪山去,多带些人,不会有事的。”
外头正乱着呢,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事,可是,要是女儿下了山,谁知道她会遇上什么事。
这样想着,张夫人心里突然一点都不怕了,捏着帕子对丈夫点了点头,由着丈夫揽着她往外走。
两人才转过屏风,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同时还有侍女的大喊,“不好了!老爷!夫人!不好了!”
杨阶夫妇携手慌忙赶到正厅时,正厅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里,有带刀穿甲胄的。
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
杨家的正厅,已存世数百年,见证过无数风雨。这地方,新朝高祖皇帝未登基前来过,宁朝的太祖皇帝也曾踏足,景朝的高祖皇帝亦是如此,千古风流人物啊!都是武夫出身,自己带兵打天下的人,就是这些人,他们来到杨家正厅的时候,也没有穿甲。
胡虏,蛮夷,野人……
四下肃穆。
人群的正中央,坐着杨四老爷和张夫人的爱女,固安城的杨小姐,杨心爱。
杨小姐,准确讲,是杨夫人,一身湿衣,一头湿发,低着头,淡漠地坐在正厅中央的一张圈椅上,坐在刻着“天下归仁”四个字的牌匾下。
场上,除杨心爱外,只有一人同样坐在圈椅上,正是炎朝的穆王。他坐在杨心爱的对面,此刻正端着一碗茶在喝。
还没进正厅时,张夫人就一眼瞧见了人堆里自己的女儿,一瞬间真是无法呼吸,几乎要昏过去。
“女儿!女儿!”她大喊着扑过去,风度礼节全不顾,不管厅上站着许多人,许多男人。
“你怎是这副模样?怎么不说话?快说话!快和我说话!”
见状,穆王放下茶碗,问杨大老爷杨协,“这是谁?”
“……是我家的四夫人,也就是我侄女的母亲。”杨大老爷艰难道。
“哦?”穆王似乎是很惊奇,“亲母女吗?瞧着倒像姊妹,江南之地,果真钟灵毓秀。”
杨大老爷讪讪而笑。
不怪他害怕。
虽说这穆王会说中原话,模样也同中原君子无异,但到底是胡虏。那屠戮了邺城的简王推垠,是他同父的亲哥哥,蛮俗悍戾,弑杀成性,人伦尽丧,形同禽兽。
邺城城破,这禽兽大摇大摆进了邺城,占了邺城太守朱程的宅子做行台。邺城是一夕之间破的,本来久攻不下固若金汤的城池,突然就被破了城门,谁能想到呢?朱程家的女眷也没有想到,因此迟了一步。迟了一步,要面对的就是无尽深渊。
一日之间,禽兽先辱儿媳,再淫婆母,女儿亦是不放过,秽乱纲常,廉耻全无。
当真是禽兽,做下这等无耻事后,竟洋洋得意地在人前将那些受害的女眷一一比较起来,传播甚广。
那朱家,亦是江南名门啊!遭受此灾,将来不知要被后世之人如何戏辱!唉!
前车可鉴,杨氏是不能接受这等事发生的,杨氏献城的条件之一,就是要炎军与杨氏秋毫无犯。
那位简王是答应了。
可是这位穆王没有答应啊!
而且就是答应了,也可以改呀,毕竟是禽兽,寡廉鲜耻……
究竟是谁昏了头把女人叫过来的!
张夫人还在哭,还在问,“这究竟是怎么了?”
究竟是怎么了呢,如此阵仗。
简王是禽兽不假,但与他同父的穆王却的确不是荒、淫之人。
穆王其实十分瞧不起似他兄长这般的好色之徒。
穆王有个中原名字,叫陆霆,他的鲜卑名字,是叱以鞬,即中原文字中的雷霆之意,因为他出生那日,天神在整个草原降下风雷,他被视为贵人,至于陆这个姓,则是来自他那位出身中原的先生,是这位先生的姓氏。
穆王是有中原先生教导的,所以他比他的兄弟知礼仪,懂廉耻。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遵守,则是另一回事了。
在陆霆所得到的众多教导中,有一条是,人之异于禽兽,在能制欲,兽纵其欲,人克其私。
陆霆自小见过太多禽兽了,他想自己是人,而不是禽兽,人比禽兽高等。
陆霆并不好色,先前看杨心爱失神,并非是因为生出了欲念,他只是被那种强势的无可争辩的美丽冲击到了而已。
他架住杨心爱,只为一件事。
要杨心爱写信给她的丈夫顾呈,要他做降将归顺炎朝。
陆霆是真的想要得到顾呈。
他许以重利,是蓄意笼络,但又叫顾呈的夫人来写这信,则是要挟。
顾呈很爱他这位夫人。
当然,顾呈可是得他看重的人,岂是俗物?
他不会把全部指望都压在这一封信上。
他还有别的法子。
顾呈这次一定从他手里讨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