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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为什么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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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临门前跪着的,有杨心爱的大伯,三伯,五叔,大兄,二兄,三兄,六兄。
当然,也有别的人,都是杨心爱的熟人,都是固安的高官。
英雄一念起,苍生十年劫。
是以杨氏先祖绝不称王,只是保土待明主。
杨氏祖训,后世子孙绝不可起争霸祸世之心,若有违,逐出门庭,永不归宗。
因此,生为杨家人,命里躲不掉一跪。
不怕跪,只要是明主。
可是你们现在跪的是胡虏啊!他们根本不能算人,连畜生都不如!你们不是睁着眼睛吗?他们正在做什么你们看不到吗?他们手里的刀正滴着血呢!那是同胞的血!要是你闭上了眼睛,你的耳朵呢?难道是聋了吗?如此凄怆的哭声,你竟听不到吗?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一切似乎是很明了了。
面对屠刀,杨氏放弃了节义,献城投降。
邺城事之惨烈,的确使闻者胆寒。
人非人,是瓜菜,是鱼肉……
尸骸枕藉,血流成河,炊烟断绝,无有人声。
阿鼻地狱不过如此。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施暴者的得意狰狞,同受害人凄惨的哭声,两者互相映照――
真是森然可怖。
灭顶之灾呀。
一切美好即将灰飞烟灭。
好奇怪,心中竟很平静。
也许是太过笃定结局。
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已先于这城池的繁华景象做了烟云散。
杨家人竟摧眉折腰,乞怜于野蛮胡虏。
真可鄙。
你们脚下的地方,是我们的固安城啊!你们怎么能跪?
杨心爱立于一地太久了,身旁人都在动,只有她沉寂,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泼天富贵作养出的大家小姐,动静皆足入画的。
几个穿甲的兵士,狞笑着朝她围了过。
杨心爱读过很多书,所以她什么都知道。
宁死也绝不苟活受辱。
城门五丈高,护城河十丈深。
跳下去,便有解脱。
她飞身往后,裙裾飘荡。
杨六郎满脸惊恐地从地上蹿了起来。
他一早就瞥见了那路边站立的年轻女子,心中十分气愤,想,好傻,这种时候还不跑,是想要干什么?同时又心痛,一个女人,她之后的命运,会是怎样?一声长叹。
果然,贼寇朝她过去了,她总算知道要跑,可是,为时已晚啊,他不忍再看下去。
但是,为什么会是你啊!
杨六郎是跪在杨三郎身旁,他一动,他三哥就觉察了。杨三郎不知这弟弟是发了什么恶疾,这种时候竟然还敢这样突然动作,不是找死吗?他赶紧伸手,要把弟弟拉下来,满脸的责怪,然而当他顺着弟弟的目光望过去时,他的脸色,也立时变成了同弟弟一般无二的惊恐。
心爱!怎么会是你!
扑通一声,扑通两声。
杨殷,即杨三郎,趴在护城河边崩溃大喊,“你下去干什么!你不会水啊!”他也不会水,只能朝左右大喊,“救命啊!救救我弟弟!不!先救我妹妹!救我妹妹!救救他们啊!”
杨家人其他人,这时候也尽赶了过来,听他这么喊,都有些听不懂。
“什么妹妹?你说什么呢?”
杨协,杨家的大老爷,固安知府,这么问亲儿子杨三郎。
“心爱!心爱投河了!六郎下去救她!六郎不会水!”
“心爱!她不是在溪山吗?来人!来人呐!”
四弟就这么一个女儿,心肝眼珠子似的,要是没有了,哪还活得成!
终于,有人跳了下去,半晌后,拖着一个人出了水。
“错了!错了!”杨家人大喊,“女的!先救女的!”
女的是人,男的就不是了吗?
水里的人,心中有点不忿,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好容易救出一个,竟还要被挑拣,太过分了!所以他不管岸上的人如何叫喊,只是挟着肋下的人往岸边去。
杨大老爷急昏在了侄子的臂弯里。
这时候,突然又一声扑通,终于又有人下水了。
杨小姐被救起了。
绸衣当然是湿透了,极服帖地贴在单薄身躯上,乌黑长发如藻,垂落她肩头脊背,也贴在她瓷白面庞和纤细脖颈上,黑的过于黑,白又白得太过,两相映衬,真是寒到极处。
杨心爱正是这么一副模样躺在身后男人怀中。
杨大郎赶忙脱下自己官服盖到妹妹身上。
突然,昏迷的人,喉间一阵轻动,头稍稍偏过,唇角不急不促地溢出些许清水来,湿垂的眼睫轻颤了颤,似蝴蝶振翅。
没死,还活着,太好了。
杨氏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最急切的问题解决了,也就有闲情管旁的了。
杨大郎是长兄,不论哪个弟弟妹妹的事,他都有资格管。
他抬起两只手臂,直直地揖下去,“多谢英雄出手相救,敢问英雄名姓,我杨氏势必竭诚以报。”说罢,他就以眼神示意自己几个兄弟,要他们快把妹妹从外男身上拉起来。
得着指示,几位杨郎当即快速出手抢人,动作之快,着实令人咋舌。
英雄瞧着自己空荡的胸怀和手臂,愣了有一会儿。
英雄站了起来。
很年轻呢,十八九岁的模样,肤白,眉骨高峭,鼻梁挺直,唇线利落,下颌紧致冷锐,眼睛生得尤其好,眼型偏长,眼尾微敛,瞳色沉黑,清寡冷寂,很是英俊。
杨大郎满面堆笑,得体到无懈可击。
英雄开口答杨大郎的话,“我名李肇,是穆王麾下副将。”
穆王……
杨大郎原本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此刻陡然生出了一道清晰裂痕,眼底的慌乱,怎么都藏不住。
炎朝的几位王,名声都不太好。
其实不能这么讲,应该是,差到人神共愤。
前头下令屠戮邺城的,正是宁朝的简王,生性残暴,因为邺城军民没有利落投降,很给了他一点苦头吃,所以他便在攻破城池后下令,城中财物尽归将士,各凭本事自取,所缴至多者封侯。如此,邺城百姓焉有活路?就是怕了他,杨家众人才一致决定还是干脆些直接献城,钱财不过身外物,性命要紧,只要肯使力气,还怕讨好不了人吗?给百姓求一个好下场,也给自己求一个好下场。
不过,怎么来的不是那位简王?
这穆王,据说脾气比简王还差呢。
当今宁主的幺弟,上一任宁主的幺儿,因为母亲受宠,被惯得不成样子,飞扬跋扈,恣意妄为,无法无天,亲哥哥的手指说砍就砍,且还是当着他亲爹的面,他爹死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他爹咽气前下的最后一道旨就是给他封王。
这么一尊煞神,固安要如何消受?
“……穆王来了固安?”
救人的少年李肇嗯了一声,说是,“穆王受圣人委令,前来接管固安。”
“那……穆王此刻何在?”
“穆王已至凤临门,我正是受穆王指派,下水救人。”
什么?受穆王指派?
若果真如此,穆王应当是有仁心,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是固安官员,早在此迎候天使,我等欲拜会穆王,还请将军引见。”
说着,一揖到底。
“快请起。”李肇如此说道,并伸手扶人,话音才落,便有马蹄声疾驰而来,在杨大郎身前两丈处停下。
杨大郎仰头望去。
李肇已是难得的美少年,但若是同这马上的人比,就不足得很了。
杨氏几乎已是千年世家,儿郎个个如珠似玉,若齐聚一堂,称得上琳琅满目。
杨大郎这一代人里,属五郎杨谙容貌最盛,这马上人同杨谙比,也是不输。
星目明朗,剑眉入鬓,肌肤莹白,唇色柔润,骨相清绝,很见精致气,身姿宽阔挺拔,昂首坐于马上,有如玉树临风,容色灼灼,意气飞扬。
李肇拱手行礼,喊,“王爷。”
原来这位就是穆王。
穆王微抬双眸,眼光清冷,漫不经心地自马下众人脸上扫过,一副睥睨之态。
看起来是真不好惹。
杨大郎后背渗出了汗。
然而就算再怕,也得把头伸出去,长辈兄弟都看着他呢。
“王爷。”他恭声喊。
王爷没作声。
李肇开了口:“王爷,这人便是杨家人。”
天爷!竟是冲着他杨家来的!
杨大郎额头也开始出汗了,“……王爷――”他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轻颤,“――我固安军民甘愿俯首,万事听调,绝无违逆,绝无二心……还请王爷怀悲悯之心,我等必感念王爷恩德……”
穆王冷笑一声,很年轻的声音,泠泠如泉,清逸疏朗,但是用这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的……
傲慢逼人。
“我若不肯存仁心,你待如何?你能如何?”
不能如何。
因为是案上鱼肉,待宰羔羊。
看来传闻不假。
美少年,有的却是恶毒心肠。
杨大郎脸色更白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
不定的命运,生死只在眼前人的一念间。
这时,杨大郎官袍底下,杨氏兄弟手臂间,昏迷不醒的杨小姐,发出了一声轻唔,杨大郎官袍的某一处,湿意又重了两分。
是杨心爱在吐水。
好巧不巧,挑在这时候动弹。
马上的穆王,朝杨大郎的官袍瞟过去了一眼。
他们这些人的命,只在这个人的一念间。
杨氏兄弟攥紧了妹妹的手臂。
叫李肇的少年这时候又一次开了口,“王爷要找你们景朝昭武将军顾呈的家眷,听说是你们固安人,你们既是固安的官员,想必对固安的人事十分清楚。”
此言一出,杨氏众人的脸色,已然是不能看,他们身旁,固安非杨姓的官员,听了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们在互相看什么?”
说这句话的,是马上的穆王。
变天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杨氏还能继续再做固安的天吗?未必吧……
不是未必,是一定不能了,只要有人站出来……
“启禀王爷,顾呈的家眷,正是出身固安,这几位杨大人,尽是顾呈的姻亲,而顾呈的夫人杨氏,此刻正在王爷跟前,杨大人的官袍底下,正是杨夫人。”
“你无耻!”
这一声是杨三郎喊出来的,其他杨家人,虽未出声,神色却都愤懑。
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固安的地界上,这样同他们杨氏作对。
但这出来指认的官员,此时一点也不惧怕。
天可是变了呀。
“哦?原来方才那投水的,就是顾呈的夫人。”穆王声音里有笑意思,“幸好我出手了,否则她不就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