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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祸事临头 ...

  •   章简自诩没有弱点。
      他已是阉人,再无俗世的男女之欲;他已习得“大弃”功法,十年如一日,忍人所不能忍,早已将一颗心磨炼得如铁石一般无坚不摧。
      无欲无求,便无懈可击。
      可直到今日今夜,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他尚有一个弱点,一个他以为早已舍弃,却仍根植于这具残破之躯中的弱点。

      那一招来得刁钻狠绝,全无半点常理规矩可言,他只觉得大腿根部一阵痉挛,几乎丧失了知觉。
      视野之中,女子的腿影收回,紧接着,屋脊与她蒙着白纱的脸急速下坠,另一座殿宇的屋脊倒悬着撞入眼帘。
      被雨水浸湿的衣袍向上翻飞,如同被射中翅膀的白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捅了一下,又踹下了屋檐。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大腿根部轰然炸开,如此隐秘、猝不及防,叫他一瞬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身在何处。
      立于屋脊上的白衣女子探头瞥了一眼,不再恋战,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雨丝停了。
      浓云散开一道缝隙,残月如钩,苍白的月华洒落下来,照得琉璃瓦上的水光一片晶莹。
      殿脊尽头的吻兽双目圆睁,眼角带泪,一颗水珠悬在兽口,将落未落。

      “啪!”
      一声脆响。
      那颗水珠尚未落下,便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银光打得粉碎。

      章简已从地上翻身而起,单手在地上一撑,借力跃回屋脊。站定时,手中多了一条软鞭,鞭身通体银白,在月下亮得刺眼。
      那女子已掠至东面另一座屋脊之上,闻声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雨后的夜风吹起她湿透的白衣与长发,她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与他对视。
      那姿态气定神闲,仿佛笃定了他就此罢手,既追不上她,也打不过她。
      一股无名火自章简心底腾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大内?”
      对方不答,只是负着手,翘着脚,歪着头打量他。
      他想,那张白纱下的脸一定是轻蔑的,戏谑的,高高在上的……
      令人憎恶的!

      他可以忍受酷暑寒冬,可以忍受主子们的责骂侮辱,可以忍受干爹的棍棒与义兄弟们的排挤。甚至禁卫统领当面骂他阉狗,他也能笑脸相迎,欣然应下。
      可他无法忍受旁人轻蔑他的武功。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不是他的,只有武功是旁人夺不走、抢不去的。
      只有武功才是他自己的!

      “大弃功”是干爹章怀恩亲授于他的立身之本,这套心法掌法合一,内力雄浑,练至深处,与人对决时,即便不胜,也绝无败理。
      这世上,除了干爹,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凭什么?

      章简再也按捺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手腕一抖,银鞭如毒蛇一般直取女子面门。
      白衣女子不闪不避,只在银鞭挥出的瞬间,轻轻一转袍袖。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势不可挡的银鞭竟像是撞上了墙,攻势骤然一滞。
      章简只觉喉头一紧,一种酥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颈间凉意袭来,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银鞭被一股巧劲卸去力道,鞭梢却落入对方手中,被她牢牢攥住。
      而方才那一滞,他的咽喉、手腕、心口……似乎都被暗器打中了。
      那必是一种很厉害的暗器,悄无声息、劲力非凡,必能叫他当场丧命。
      可他并没有丧命。
      他抬手摸向喉咙,指尖捻起暗器,却发现那只是一枚湿漉漉的叶梗。再看身上,竟有十二枚同样的叶梗,分布在他周身各处大穴。
      算上打在鞭身上的那一根,一共十三根。
      幸亏这只是叶梗,幸亏这不是刀。

      章简瞳孔骤然紧缩,霍然抬头:“十三刀……你是十三刀?!”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三刀,竟是个女子!
      她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她究竟有何图谋?

      屠骁忍住笑意,心道一句对不住,盯着章简那张骇然的脸,“呵”了一声,算作回答。而后松开鞭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白色的身影几个起落,眨眼间被连绵的殿宇飞檐吞没。
      章简看得分明,她去的方向,正是官家所在的太一宫。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也知道,一场避无可避的祸事已然降临。
      他默默收回银鞭,顾不上去擦脸上的雨水,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哨,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急促的调子。

      这是内侍省与禁军沟通的讯号——
      刺客夜袭,全宫警戒。

      -

      太一宫的确在守静宫的东面,但那道白色的影子并未真的前去。
      她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虚晃几步,引开章简的注意,便寻了个死角翻身下地。
      甫一落地,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靠在墙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中似有腥甜翻涌,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章简那一掌,她虽避开了要害,但掌风依旧震伤了她的内腑。
      她存心试探章简的武功,也着实想揍他一顿,却不料八年不见,这狗东西的功力竟精进如斯。
      好在她短期内不打算与人交手,伤得也并不重,有足够的时间调养恢复。

      大内禁中,集天下奇珍异宝、武学秘籍,章简功力飞涨倒也不难理解。
      她只是担心,章简已如此厉害,那章怀恩呢?他的武功,会是章简的十倍,还是百倍?
      自己当真杀得了他么?

      屠骁靠着墙,缓缓调息。
      这些年来,她有意探听到了禁军统领的名号,也得知官家身边有几位顶尖高手护卫,却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章怀恩此人——他从未出手。
      一个从未出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可不论多么可怕,章怀恩都是一定要杀的。

      四处无人,屠骁扫视一眼,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是一条长长的案板,四周箱笼和木架散发着米面的气味。炉膛里的火虽已熄灭,但灶台尚有余温。
      她忍不住靠了过去,扯掉脸上的白纱,蹲在炉边汲取暖意。
      正在此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时辰,膳房早已落锁,不该有人。那脚步声很慢,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是从步伐的频率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女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投下,手中似乎拎着什么。

      屠骁闭上眼,静待那人靠近。
      一步,又一步,来人的影子被门外的月光拉长,虚虚投在炉膛上,正好将屠骁的身影完全笼罩。
      屠骁依然没有动作,似乎已然昏睡过去。
      那人犹豫片刻,猛然伸手,向前探去——

      手抓了个空,反倒被屠骁一把攥住腕骨,拉至面前。
      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四目相对,屠骁笑了起来。
      她手上用力,将那人也按着蹲在了地上。
      女子身上带着冷气,说的话也毫不客气:“没想到你也会怕冷。”
      “我是人,自然会怕冷啊。”
      那女子将手里抱着的披风递给她,屠骁摸着上头的缎面,却没有接。
      “我不能要你的衣裳,”她说着,飞快地解开身上湿透破损的寝衣,“我这身衣裳也不能要了。”
      寝衣之下,竟还有一套完好的寝衣。
      女子默默将那件湿衣揽入怀中:“好,我烧掉。”
      屠骁点了点头。
      炉膛里尚有火星,映着她苍白的脸,那神情说不清是放松还是茫然。

      “你不该来的。”半晌,她轻声道。
      这话似乎有些耳熟,说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
      女子冷脸埋怨道:“你说过来了京城一定会来寻我。你不肯来,只好我来寻你了。”
      “是万棠给你的消息?”
      女子挑眉反问:“你不就是万棠么?”
      屠骁果然十分受用,摸着自己的脸,啧啧两声:“我的扮相实在完美,唯一美中不足便是万棠太矮,我总不好把脚削掉。”
      女子冷着脸,没开口。
      屠骁又问:“死的那个司药娘子,长什么样子?”
      女子简短地形容了几句,除了胖瘦,与方才那扮鬼之人的身形样貌几乎一致。

      屠骁心中了然。
      若那司药娘子真是被柳娘所害,如今柳娘已死,她也算大仇得报,又何必再来喊冤?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扮鬼之人吓唬“万昭仪”,是盼着这位妹妹能主动出头查明真相,为姐姐洗清冤屈。

      “你倒是消息灵通。”屠骁叹道。
      她这几日也想法子打探消息,可这宫里的人说话都模棱两可,探来的消息倒是不少,可多是虚实不分、真假难辨。
      女子同情地看着屠骁,仿佛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白痴:“不是我灵通,是银子灵通。这宫里处处都要拿银子开路,你可别舍不得那仨瓜俩枣。”
      屠骁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知道了。”
      她并不吝惜银子,只是还不大习惯宫中这行事风格。

      此地不宜久留,确认内息已稳,屠骁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金拂,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鸭油酥当真天下一绝?京城酒楼那么多,你真该去做个厨娘。”
      金拂脸上那层冰霜终于融化,露出灿烂的笑:“我已是一个厨娘了,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厨娘。”

      屠骁不再劝了。
      一个人若铁了心要报恩,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去的,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有体会。
      于是她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刺客夜袭,将新入宫的万昭仪吓得病倒,又直奔太一宫方向而去。
      此事惊动了禁军,连夜搜查,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
      官家吓得不轻,再不肯留在宫里,带着国师连夜搬去了南郊的行宫。
      临走前,将圣人狠狠申斥了一顿,命皇城司彻查此事,又特指内侍省右都知常怀德全力协助。

      刺客自守静宫出现,后宫宫苑的防卫又一向是章派的人负责,如今出了这等大事,简直是将刀柄亲手递到了常怀德的手中。
      章怀恩要随驾去南郊,无法坐镇宫中,可以想见,章派众人必将遭到常派的大肆攻讦。

      章简在吹响哨子那一刻便预见了这一后果。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自知拦不住“十三刀”,也无法隐瞒真相,只能尽快示警,将损失降到最低。左右都是绝路,若非要选一条,必定是损失最小的一条。
      换做是干爹,也必然会如此抉择。
      况且他还在身上发现了对方的一片衣角,并非毫无所获。
      如此一想,他便不觉得委屈了。

      临行前,章怀恩抽空见了章简一面。
      章简在冷风里足足跪了一个时辰,院中人来人往,无人看他。章怀恩领着数名殿头匆匆路过,瞥了他一眼,没有怒骂,没有责打,只轻轻叹了口气。
      “权都知的职司交给严律。你自去领罚吧。该办的事别忘了。”
      严律一向与章简不对付,在官家身边随侍十多年了,仍是个押班。

      章简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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