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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料之外的一招 ...

  •   那只手将窗子缓缓推开。
      床帐上立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鸣?”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帐后传来,“你还没睡?好冷啊……炭盆熄了吗?”
      那只手顿了顿,没有缩回,反而继续向里,将窗子推至最大。冷风夹着雨丝阵阵吹入,将帐幔吹得鼓荡不休。
      床上的人等了半晌,未听见回答,似是有些疑惑,便抬手将床帐掀开一角。
      “还不快关——”

      话音戛然而止。

      今夜无月无灯,天地间本该是一片纯粹的黑。可就在那洞开的窗口,一道灰影立在中央。
      那人影穿着一身阔大的白衣,随风鼓动,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肩上,更多的则随着冷风四处飞散,如同数条细蛇在脑后狂舞。
      床上的人像是被吓傻了,忙不迭收回手,缩到帐内。
      她压着声音低喝:“你是何人!”
      窗外的人影纹丝不动。
      风声里,一道沙哑的悲鸣响起:“冤啊……”
      那女子身上滴着水,声音也寒得能拧出水,在死寂的雨夜里听来分外渗人。
      她一面伸出手,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着窗棂,一面又喊:
      “冤啊……冤啊……”
      床上的人声音发涩:“你、你是人是鬼?什么冤屈,与我何干!”
      “冤啊……”
      低低的泣诉声渐行渐远,慢慢消失。

      半晌,床帐扒开一条缝,一只眼从缝隙中露出来,向外张望。窗口已经空了,没有人,也没有鬼。
      屠骁的脸从床帐后头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上头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没意思。
      枉费她特意点了元鸣和几个宫女的睡穴,好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还以为要打要杀,结果这一番折腾,只是喊了两句冤么?

      这宫里对付人的手段弯弯绕绕,复杂,她不懂。她懂得只是与人过招。但她想,这二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人永远无法完完全全地理解另一个人,与其猜测对手的招数,倒不如让对手猜测你。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既然这桩事没意思,那便想些法子让它更有意思好了。

      屠骁一跃下床。
      她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手腕脚腕处皆用白布条细细捆扎妥当。
      这样的孝服她有不少,本还觉得白色太过扎眼,不想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
      她瞥了一眼窗外廊下的脚印。
      雨水冲刷下,水渍已不太明显,从脚步声音和脚印的间距可以分辨得出,这位扮鬼之人几乎没有轻功。
      但人却消失得很快,如同凭空蒸发了一样。

      屠骁沉吟片刻,俯身趴在窗边,手指在窗棂上仔细摸索。很快,两根指头便捻起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针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细的白色衣料。
      这银针本是她部下的机关,用来查看是否有人偷偷翻入屋内,今日终于派上用场,留下了重要证据。
      她将针和衣料收好,一跃出了窗,顺着梁柱飞上屋顶,对着沉沉夜色,运足气力,张口大喊。

      “啊———!!!”

      声音凄厉,划破雨幕。
      或许惊不醒被点了穴的宫人,但一定会惊醒那位歇在侧院、身负武功的太监。

      她侧耳静候。
      片刻,果然响起了开门之声。

      -

      章简没睡。
      他当然知道有人来了。
      宫里的手段,无非就是四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这其中,装神弄鬼乃是最简单、最低等的一种。
      要扮女鬼,来的定是个女子。
      是女子,便没有武功。
      因此,早在那女子踏入正院时,他便听见了。
      她存心将脚步踏得极重,好惊醒已睡下的万昭仪。她似是笃定了,他就算听见也无法立刻赶去。

      她的确算得很准,因为此刻正是他沐浴的时辰。
      宫中设有浴院,与外头的香水行无甚区别,香汤沐浴、擦背梳发,但那是宫女们偏爱的地方,太监们却心照不宣地不肯前去。
      只因沐浴实在是件麻烦事,且不得不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于人前,接受彼此目光的检阅和品评。有条件的太监可以有单人浴桶,没有条件的索性不怎么沐浴。
      冬日里尚可遮掩,夏日里往往是臭气熏天。
      好在他们不用往主子跟前凑。

      章都知自然是有这个条件的。
      他刚沐浴完,以熏笼烤着干净衣物,坐在炭盆边,一面用布巾擦拭着湿发,一面好整以暇地猜测。
      会是谁来吓唬万昭仪?又会扮成什么模样呢?
      猜来猜去,似乎谁都有可能。
      这位昭仪娘娘树敌实在是太多了。

      她既是罪臣之后,姐姐又死得不太光彩,一入宫却得了这样高的位分,本就招人嫉恨。
      若是她夹起尾巴做人还好,偏偏她性子嚣张,横冲直撞,一来就将宁妃和大半宫妃得罪了个干净。
      这都不遭回击,那才是怪事。
      若说后宫女子之间,当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么?
      其实也没有。
      有时害人并不需要多大的恨意,甚至不需要理由。单是不服管教这一点,就足够叫人出手了。
      这宫城是最不需要棱角与个性的地方。
      进来的人,总要舍掉些什么,才能站稳脚跟。

      守静宫是两进的院子,正院住着昭仪与宫女,侧院则是章简与两名小黄门。
      来人必定是观察了好几日,摸准了各人的作息,才决意今夜出手——
      万昭仪白日里要被女官教导宫廷礼仪、诗书字画,饭后还要抄写课业,每日恨不得扔了笔倒头就睡。
      而他呢?
      每日酉时末会去一趟内侍省,用过饭,戌时正回到守静宫。而后便是练功,沐浴。

      此刻,百刻香正燃到亥时初。
      柏子香散发出沉郁幽深的气息,章简不喜欢这味道,可架不住章怀恩喜欢。
      他闭着眼,嗅着这熟悉的香气,想象着自己穿上紫色官服,头上的卷脚幞头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文武百官皆跪伏于脚下,视野里只剩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
      即便那跪拜并非向他,即便那臣服并非自愿……
      双颊的肌肉不由地向两边扯动,他抽筋似的亮出了两排牙。
      一个太监所能达到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细密的雨声中,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章简倏地睁开眼,推门而出。
      秋雨细密如针,冰冷地刺在皮肤上。
      尖叫之后,再无声响。
      而后,一种声音响起,像是鸟雀的喙轻轻啄在琉璃瓦片上。

      哒,哒,哒。

      脚步声。
      轻盈、迅捷,片刻间来至近前。那绝不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能发出的动静。

      不好!
      章简耳朵一动,脚步方要迈出,便霍然抬眼。
      正前方,细密的雨雾之中,一道剪影如塔般昂立屋顶。

      章简来不及多想,单手挽起披散的长发,一抓,一拧。待发髻挽好时,人已足尖点地,踩着院中的树枝,踏上了房顶。
      那道剪影早在他动作时便已动了,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便如一抹白烟,朝着东面掠去。
      琉璃瓦片裹着雨水,滑不留足。屋脊不过三寸来宽,四只脚踩在瓦上,没有一只有分毫打滑。
      一个追,一个逃,后面那个便如前面那个的影子一般,紧贴不放。
      西六宫的殿宇连绵,五脊六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追击。

      章简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他发觉,前面这人并非在逃,而是在兜圈子,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溜着他玩。
      他愈发惊疑。
      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之下,若想取万昭仪性命,何须装神弄鬼?
      若只是为了装神弄鬼,何必动用这等高手,这人又是如何潜入宫中的?

      雨水早已将他的衣衫尽数打湿,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人是自守静宫出现的,此事断不能传扬出去,叫干爹知道。
      他眼中闪过厉色,身形猛然伏低,右脚错后半步,陡然发力,双手成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人脖颈。
      这一击若中,那人必是立时毙命。
      前面那人似是背后有眼,竟不闪不避,只将身子向后一折。
      那腰身柔韧得不可思议,醉酒般轻轻向后一躺,身子却在距离屋脊一寸之处悬停住。

      两影平行,擦身而过。
      那人散乱的长发顺着屋脊铺散开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章简一悚,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覆面的白纱。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在屋脊上交换了位置。
      女子足尖在瓦面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直起,稳稳立在屋檐之上。

      章简心知自己绝非她的对手,对方也并无杀心。
      否则,方才擦身那瞬,他周身命门大开,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章简站定:“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那女子在他张口的瞬间,已然攻至身前,她竟丝毫不给他反应与开口的机会,招招皆是杀手!

      一招,直取眉心,章简侧首避过,凌厉的指风擦着面颊刮出一道血痕;
      二招,封死下盘,一记鞭腿扫向他左膝,他只得提气纵跃;
      人尚在半空,第三招便已如影随形,一记手刀直劈他咽喉。

      她没有招式,没有门路。
      她只是想杀他。

      章简毫无还手之力,他这才发现错估了对方的来意,她并非没有杀心,只是没有趁手的兵器。
      这样的高手或许也不需要兵器。
      三招结束,他被逼得连连后退,两只脚都已退到了屋脊边缘。
      再退一步,便是摔落。
      他本想问出此人来路,可惜对方步步紧逼,根本不留余地。焦躁之下,他心头也起了杀意,当即沉腰立马,挥出一掌。
      此招是章怀恩亲授,需以极强劲的内力催动,一旦使出,威力万钧。起势的瞬间,他周身的雨雾竟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得翻滚起来,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汽。
      一眨眼,他已掠至对方身前,一掌推出,正对那女子的心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不死也残。

      可那女子却不躲不闪,直挺挺立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章简已然察觉不对,但出招只在瞬息,这一掌使出,便再无后悔的余地。
      他心下一横,拼着自身受伤的风险,也必要让对方硬吃下这一招。
      可对方仍然没动,反而将身子向前轻轻送了一下。

      凌厉的掌风携着水汽堪堪来至她身前,她才轻轻一拧腰,让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擦着身子刮过。
      她的人被掌风刮过,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中了!
      章简心中大定,正要立刻再补一招,却陡然浑身一僵,一道闪电般的颤栗顺着他的脊背直蹿上天灵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招,也是他认为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的一招——

      掏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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